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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惜花 惜花之人 ...

  •   越执明其实不太记得顾千容对他的说的第一句是什么。顾千容曾给了他一个答案,但他不信,当时不信,现在也不信。

      前世,十七岁越执明在屠尽客栈后,被一个人捡了回去。
      从四季分明的五蕴城,到长夜不坠的魔域。

      顾千容说,那时的他似疯又似傻,在满地尸骸里等死。顾千容偶经此地,循着血腥味找到了他。
      他就在客栈后院,穿着血衣,蓬头垢面,蹲在一个破树桩子旁嘟嘟囔囔。他手里拿着一柄短刃,不住地把那刀刃往自己脖子上撞。

      “太可惜了。”顾千容对前世十八岁的越执明感叹,怜爱地看了他一眼。“那时的你已是魔身,寻常兵刃早不能杀死你。脖颈被你撞得血肉模糊,流干的血凝固成黑红,可你还没死。”

      “你知道吗。”顾千容盯着少年的眼睛,“那是我见过最美的红色。”
      说完,视线还在他的脖颈流连片刻,那里的肌肤光洁无暇,没有任何伤口,白得像块玉。
      越执明没有闪躲,更没有害羞。

      “你意识到身后有人,转过身来,手里还握着那把刀。眼眸发亮,神色却死枯。”
      顾千容说,那时的他,就站在越执明一丈远。看着自己面前寻死不得的少年,却笑了一下,走到他身侧。顾千容说:“小家伙,跟我走吧。”
      越执明颤抖着,没有拒绝,也没有回答。
      顾千容轻轻取下越执明手里的刀。“哐当”一声,寒刃落地,刃上残血沾满泥土。
      “你想要死吗。”顾千容说,一边说一边用自己白色的衣袖小心翼翼的擦他脸上的血,“还是想要活下来?”
      “你很有趣,跟我走吧。你想的东西,我都可以给你。”
      “如果继续留下来,等天亮,会有人发现你做了什么,你会死。”顾千容耐心的说,“不过,这可能也是你想要的?”
      越执明没有回答。
      “你还不知道我的名字对吧?千容,你可以叫我顾千容。”
      “小家伙?”顾千容眼神柔软,“你叫什么名字?”
      “越执明……”越执明就这么向世界宣告了他的名字。
      顾千容侧头一笑:“越执明……好名字。”
      顾千容对他伸出手:“越执明,跟我走吧。”
      迷迷糊糊的,越执明向他伸出了手,在指尖相触那一刻,他径直昏了过去。

      时至今日越执明也说不清,自己当时为何伸出了手。可能那时就算有人将一把刀塞到他手里,让他对着自己的心脏刺下去或是割掉自己的小拇指,他也会那么做的。他寻求的是解脱,死是一种,从此不再做任何决定也是一种。
      但这只是顾千容为他讲述的版本,实际情况他早记不清了。

      顾千容带越执明离开客栈。于是他从一场昏暗的梦里醒来,陷入另一场幻境,那幻境明亮却彷徨,带着花草清浅斑斓的色彩和馥郁而凋腐的气息。越执明被顾千容养做那场幻境最好的主角。

      他将越执明安置在自己寝殿的隔壁,派人为他梳洗污秽,治疗伤口。那时越执明一直陷在昏迷里,时不时发出几声梦呓。他虽天赋异禀,但仓皇堕魔,身体还未完全适应魔气在经脉中的冲撞。顾千容一直守在他的床边,时不时用帕子擦去他的眼泪和汗水。

      几天后越执明从昏迷中醒来,知觉缓慢恢复,他意识到自己陷在一片从未有过的柔软里。睁开眼看见头顶陌生而繁复的纱幔,扭头,身边是那个陌生男人。
      不,也不是完全陌生,越执明艰难眨眨眼,睫毛颤动后视野清晰了不少。他想起昏迷前最后的回忆,自己确实向这个男人伸出了手。
      “小家伙,你醒了。”顾千容轻声对他说,“饿吗?要不要吃些东西?”
      很快有侍女端来清粥,放在床边。越执明强撑着支起上半身,靠在床头。动作间脖颈处传来一阵刺痛,越执明抬手,摸到一片纱布。
      “别碰。”顾千容制止他,神色惋惜,“你的脖子几乎被自己割烂了,血都快流干了,恢复恐怕需要很久。”
      “那我为什么还没死。”越执明出声,他发觉自己声音很哑。
      顾千容嘴角勾了勾,盯着他懵懂的眼睛:“因为你已经不是人了。”
      越执明一瞬间紧缩:“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顾千容像个老师般循循善诱:“意思是,相比普通人。越执明,你可以用更自由的方式活下去。”
      越执明痴痴道:“我想死。你让我死吧。”
      顾千容听到这回答,不由笑出了声:“小家伙,你说的话我不喜欢。但我可以理解。我看见了你的记忆,我知道你过去经历了什么。活下去需要千万种理由,可去死只需要一个。”
      “死……人是可以随时去死的。你很想死吗?你已经有了那个理由吗?”

      越执明仿佛若有所思。这个人很奇怪,他的话也很奇怪。越执明不知道他刚刚说看见自己的记忆是不是在唬自己,好像只有明心宗的仙长才会这样的仙法,这个人身上没有照心铃。可自己却不讨厌他的话。
      他浑浊的眼睛动了动,没再继续这个话题:“你是谁。”
      顾千容微微惊讶:“你忘记了我的名字?好吧,没关系。我原谅你,刚好我也可以重新向你介绍一下我自己。”

      顾千容站起身来,让越执明仰视自己:“我姓顾,号千容。你可以叫我千容君,顾千容也好。”
      他又一歪头,狡黠的笑了笑:“或者,像某些人一样?叫我魔尊。”
      “我是魔尊,这里是魔域。欢迎光临,我亲爱的小家伙。”

      “魔尊。”越执明默念这二字,他想到自己听说过的传闻,“你是坏人。”
      顾千容又坐回床边,眼神柔软望着他,语气还有几分宠溺:“你也是坏人,小杀人犯。”

      越执明:“……”
      “没关系。不必解释。我知道你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更不想道歉。”

      越执明沉默了许久才开口:“你刚刚说的什么……活下去的理由,去死的理由。我不知道。我都不知道。”
      他想了想又补充:“可能我很笨。”
      “你只是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你并不想死。”
      他的话让人如沐春风:“这二者并不等同。”
      越执明沉默了许久:“我不觉得,你说的不对。”
      他垂下睫毛,片刻后又抬眼:“但我想自己搞清楚。”
      “如果到了最后我也没搞清楚。顾千容,请你杀了我。”

      于是越执明便这么被顾千容养在了身边。
      就像惜花之人养一盆绝世好花,那花或许三年不开,或许娇贵病弱,或许永远见叶不见花,但惜花之人永不会抱怨或放弃,他只是日复一日,极尽呵护。
      他相信这朵花,更相信自己挑花的直觉。他相信在花开之日,这朵花的美丽会撼动自己的全部心灵。

      顾千容为他找了好药,他脖颈处的伤口没有留下疤。顾千容找了个人间的厨子负责他的饮食,派侍女照顾他的生活起居。他被安置在顾千容寝殿的隔壁,那里有一面硕大的琉璃镜。越执明看着琉璃镜前的自己被绞断的黑发一点点再次长长,发梢垂到腰间,掠过皮肤带来轻微痒感。他意识到自己干瘦的身躯一点点健壮,凹陷灰暗的面颊渐渐丰盈,肤色变得透亮。顾千容开始有意无意的站在镜前望着镜中少年说“好看”。
      顾千容为他备了许多衣物和发饰,对于装扮自己的热情不比客栈里最爱玩过家家的小女孩对布娃娃的热情低。越执明对于这一切没有看法,顾千容让他穿什么他就穿什么。每每顾千容总笑眯眯的让越执明换上新衣,再转一圈给他看。他让转,越执明便转。浅色的衣袂飞扬,环佩叮当,像是人间匠人造出的最精巧的舞俑。
      顾千容说,小家伙,你越来越好看了。
      越执明说,哦。

      大部分时间他都站在顾千容的身侧,就像他的随从或侍者,尽管他不会为顾千容做任何事。魔界中人也从不过问他们的关系。
      越执明模模糊糊听到一些传闻:反正千容君又不是第一次往璃光宫里捡人了,捡回那些漂亮的少男少女,最终又都活不了多久,有什么好多问的。
      越执明听了,心下一片漠然,他也懒得多问。

      顾千容把越执明的身子养好后,开始教他另外一些东西,比如如何使用他体内的魔气,如何杀人。
      越执明学得很快,他简直是无师自通。在这方面,他只需要顾千容几句点拨就能获得其中关窍,并不会因学习的内容而产生丝毫不适或抵触。有时顾千容会把自己懒得处理的叛徒或敌人交给他处理,那些人往往已经在漫长的拷问中奄奄一息。就像老猫把快死的老鼠交给自己的孩子,让它们练习捕猎一样。他让越执明走进大狱,走进牢房,越执明沉默点点头。一身白衣进去,一身白衣出来。
      他仍低垂着眼:“里面的人已经死了。”
      顾千容说:“小家伙,你做得很好。”
      两人的语气都轻轻的,要是在讨论春风或雨水。
      每次顾千容都说“做得好”,越执明起初只是沉默不语,后来他会点点头,再后来他会睁开眼,黑沉的眸子目不转睛望着顾千容,说:“谢谢。”
      顾千容也颇为得意的回他一笑。

      越执明在顾千容的培养下手上的杀戮越来越多,但他的神色却仿佛更加澄澈与懵懂。他不再提“死”或“生”的问题,他的世界变得不再黑白两极,世界变成灰色的混沌,混沌里写满了越执明活下去的答案,答案的名字是顾千容。
      他不需要做任何事,只需要听话就好了。只要听话,洋溢着花香的平和光明世界永远就不会离开他。被光芒刺眼双眼也无所谓,在此之前,他连瞳孔都不曾拥有。

      关于杀人的教学顾千容往往只是随心所欲,不成体系。他真正想告诉越执明的,是什么是美,什么是好。

      顾千容把越执明叫到璃光宫的最高处的阁楼,同他一起俯瞰魔界荒原。顾千容白色的璃光宫像是兀然出现在这片焦土的一块碎玉,给人以恍惚又不真切的震撼。

      “小家伙,”顾千容倚在榻上,对着长夜举起酒杯,“你知道我这辈子见过最美的人是谁吗?”
      越执明摇摇头,反正不会是他。
      顾千容望着半透明玉杯中的美酒,迷离得笑了笑:“那是一个来自人间的舞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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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或者隔两日更,已告白。全文很快完结。 下一本写现耽《坠光之蝶》《我与竹马二十年》 病娇偏执继承人疯批画师×克制隐忍白月光清冷作家 暗恋十年上位不成反变态,阳光竹马爆改阴湿病娇。相识二十年修成正果。 偏现实向酸涩文,SC,HE。身心皆唯一。 排雷:二人均有客观意义上的精神疾病。攻躁郁,受抑郁,介意勿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