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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炼狱 极乐炼狱 ...

  •   “大约是几十年前的事了吧……人间的司明国皇帝老儿过寿,举行了盛大的仪式,据说是八方来朝,万民同庆。恰逢我从睡梦中苏醒,闲来无事,便隐匿身份去凑了个热闹。”
      “那夜皇宫点了万盏宫灯,亮得晃眼,将夜幕都映成一片金黄。王侯将相对着山珍海味觥筹交错,谈着天下社稷,也谈铜臭私欲。妃子和公主,宫娥与千金,她们裹在华服里,隐在帐帏之后一言不发,长袖遮住口唇小心饮酒,头上流苏颤动,簪在发间的牡丹微微卷边。”
      顾千容讲得美极了,他说话总像吟诵。有时越执明觉得他说的任何一句话可能都经过了漫长的思忖和算计,他的口中没有一时兴起,没有随口一提。他分明讲着自己的私人回忆,却像宣告一个古老而诗意的传说,俯瞰又抽离。

      “一切都那么金碧辉煌,一切都那么无聊透顶。”顾千容说着,语气反倒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正当我打算离开时,那个舞姬出场了。”

      “她叫什么名字?我不知道。她是那场表演中数十名舞姬中的首席。只记得那日她穿了一袭纱质的红衣,在夜风拂过时裙摆飞扬,像是朵坠入人间的合欢花。”
      “啊,所以就叫她合欢吧。就像我叫你小家伙一样。”
      “我一直看着合欢,她被簇拥在舞台的正中央,全场的目光都看向她。她跳得极好,肢体舞动之时,所有灯火仿佛都黯然失色……不,不能这么说。”顾千容语气带着一丝虔诚,“是所有的灯火的燃起都为了她一人。”

      “所以你把她带回来了吗。”越执明正站在围栏边,背对着顾千容,寒风拂过他的面颊,他罕见问了一句。
      顾千容摇摇头,饮下杯中冷酒:“不。我没有。”
      他的目光格外平静,心无杂念:“此后的数十年,我一直派人留意着合欢的动向,但却再未见过她本人。”

      越执明转过身:“为什么。”
      顾千容眸中映出他的脸,而后微微一笑,像是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他在桌对面另一个空杯中斟满美酒,示意越执明坐下听,这个故事还很长。
      越执明听话坐下,双手将酒杯捧起。

      “因为她已找到了不浪费她美的方式。我将她带回来,反而是耽搁了她。”
      越执明微微皱眉:“所以,你把我带回来,是因为觉得在你身边,我可以更……”
      他顿了顿,说不出那个字。
      顾千容知晓他的心意:“对啊。你可以更美。”
      越执明:“……行。”

      他把自己杯中美酒一口饮下:“那……后来……呢?合欢。”
      嘴里满是酒的辛辣和苦味,这几字越执明说得磕磕绊绊。

      “后来?她后来走了大运,被一个朝中官员看上,求皇帝赐婚做了正妻,官员一路官运亨通,她也获封诰命,从一个孤苦伶仃,流落教坊的孤女成了高高在上的深门贵妇,不可谓传奇一生。”
      越执明垂了垂眼:“是你安排的。”
      顾千容笑意不减:“小家伙,没有确定把握的事不要说。”
      “你不觉得遗憾吗。你喜欢合欢,是因为她跳舞,可她嫁了人,在大宅门里,再也不会跳舞了。”
      顾千容摇摇头:“完全不觉得。我只要看到合欢幸福就好。我知道,这是她想要的。”

      “那再后来的?”越执明又问。
      顾千容神情忽然变得莫测,晃了晃杯中的残酒:“故事到这里就可以结束了,不必再问后来。”
      越执明:“我想知道。”

      顾千容:“你想知道,那我就告诉你。”
      “后来合欢的丈夫在党争中失利,被罢官流放。他家里人虽被免除抄家株连九族,却被赶出大宅,流落街头。”
      “不过,到底享了多年富贵,他们也给自己留了后路。合欢自己偷偷攒下了金银珠宝,和唯一的儿子靠变卖首饰过活。平平安安过了许多年,后来,便死了”
      “她这一生,就如幻梦一场。从泥土中出生,也从泥土中消亡。”
      越执明:“……”
      越执明抬眼:“你在骗我,还没有结束。”
      顾千容噗嗤一笑:“是的。还没有结束。”
      “直到合欢病危,眼见无力回天。她的家人为她张罗葬礼,却发现她曾提过的,为自己准备的棺材,钱不见了。一番搜查,却发现是被她自己的小儿子拿去用了。”
      顾千容紧锁眉头:“众人痛斥小儿,小儿却说,这是娘亲自自己要给我的,我不好拒绝。”
      “小儿子说的是真的吗?”
      顾千容沉默点点头:“是真的。”
      “棺材钱没有了,合欢的下场最终只能是草席裹尸。”

      越执明想起了什么:“她没有在那时候死。”
      顾千容对他暧昧一笑。
      “前几天我在今天监牢里见到的那个人,那个被术法一直维持在濒死态的老妇——就是合欢吧。”越执明看着他的眼睛。
      “你让我杀了她,我也照做了。”
      “为什么。”越执明轻轻问。

      顾千容低头:“这么多年来,我一直想不通一件事。”
      “为什么合欢要把那些钱给他的小儿子?她美丽半生,为什么临了却连一个体面的葬礼都不愿意留给自己?这样的结束,太过仓促。”
      “我不明白合欢为何在此时选择了坠落。”
      “所以我想知道一个答案,我不想让她死。便把她从人间带走了。”

      “四十年前我没有带走她。四十年后却带走了她。真是。”顾千容自嘲。
      “那你得到答案了吗。”越执明问。
      “没有。我的耐心耗尽了,想不通这件事。那一刻,她的所有美丽都变得恶心无比。所以我让你杀了她。”

      越执明呼吸短暂凝滞了一瞬,他睁大眼睛,双目空空。良久后才道:“你不接受吧。”
      “什么?”
      “你不想接受,合欢竟然爱她的孩子超过爱她自己。”

      “合欢该是高高在上的。”顾千容说,“她该被爱,或者自爱,而不是映射给他人她自己的爱。”
      “爱人,是凡人之举。”
      顾千容不想接受,美丽的合欢变成了庸俗的凡人。

      顾千容目光流转,又朝着他笑了笑:“越执明,你肯定听说过一个传闻。有人说,我曾往璃光宫带回来许多人,对他们精心呵护——就像我呵护你一样。可他们最后都死了。”
      “你知道为什么吗?”
      越执明说:“我不知道。”
      顾千容:“你想知道吗。”
      越执明攥紧衣袖:“我不想。”

      顾千容轻轻点点头,神色却十分玩味。

      越执明不知道他是否满意自己的答案。

      顾千容对越执明越来越亲近和满意,那个戏谑的称呼——“小家伙”也慢慢变成了“越执明”。顾千容开始叫自己自己的名字了,越执明不知道该悲还是该喜。他随顾千容同进同出,在任何时候都跟在他身侧,不管是面对叛变部下的逼宫或是正派对魔尊的绞杀,他都是魔尊最信任也最锋利的副手。渐渐地他开始名声鹊起,人人皆知魔域来了个新秀,那人叫做越执明。

      一场战役结束。大战发生在魔界边缘,苍曦门联合了明心宗试图封印醒来的魔尊千容君。起初顾千容兴致勃勃:“那个明心宗五长老来了吗?”
      越执明翻看手中的战报,摇摇头。
      “哦。”顾千容应了一声,顿觉索然无味,“那,你去处理吧。”

      越执明以往只擅长处决,还不是很熟悉战斗。顾千容虽派了几个副官辅助他,那那场仗还是让越执明打得尤为吃力,数次他都觉得力量枯竭,已无回天之力,他浑身沾满鲜血,指缝隐隐作痛。可每次意志即将沉入湖底,他都会想起顾千容带给他的那个世界。
      那个世界绮丽,温柔,洋溢着鲜花和肯定,它的光芒之下,一切痛苦都会显得那些不清晰又不生动……自己就像是天生属于那处的孩子,而过去和现在的一切才是梦。
      但凡是梦,便都有醒来的那一天。若是在此刻闭眼,便会永远沉入漆黑的梦里。
      一切让他痛苦的,都变得不真实,距离真正的他遥远而微弱。越执明觉得自己已不会被伤害了,□□还会痛,血还在流,但他的心已不会随之颤动,如果他有心的话。
      越执明陷在泥里,耳旁厮杀不绝,血珠还挂在睫毛上,他眨眨眼,那滴血落进眼里,强烈的异物感后视野变得水红。越执明忽然觉得这很好,
      他随之爆发出不可思议的力量,扭转了战局。

      顾千容亲自来到前线,将他带回璃光宫。
      “越执明,你做得很好。”
      越执明呆滞的跪坐在镜前,只穿了一套中衣。他刚沐浴完毕,长发还半干,散发着潮湿的水汽。顾千容在他身后,一身华服,衣冠楚楚,心爱地为他梳头,像是抚摸一只听话的黑猫,不知疲倦,一遍遍。
      “很累吗?嗯?”
      越执明呆滞着,许久后才从鼻尖哼出一句“嗯”。
      顾千容笑了,他望着镜中少年沉默而温顺的脸,那少年如此安静如此易碎,不像是刚从战场厮杀回来:“你现在,还是太弱了。”
      少年闻此言,神情反而有了些许松动。他转过身来,仰视着为他梳头的魔尊,紧盯他的眼睛,懵懂却又较劲:“我让你失望了吗。”
      顾千容对此无奈的笑了笑,开口语气却冷了三分:“小家伙,转过去,别看我。”
      越执明有些失望,但还是安静转过身去,继续面朝镜子。
      顾千容指腹穿过他的发间:“你还是个小孩子,自然有许多做不好的事。我不会对此满意或失望。没关系,我可以慢慢教你。我现在就已经教了你许多啊。”
      “穿衣、打扮、规矩、礼仪……如何杀人,如何御敌,如何吟诵风月,如何知人善任。赏花品茶,利用魔气……你一直学得很好。”
      “你的全部,都是来自于我,我怎么会觉得你不好呢?”
      “不过……”顾千容话锋一转,“你身上,确实有着待开发的天赋,这份才能只能靠你自己去释放。”
      “越执明。”顾千容望着镜中少年的脸,没了笑容,话语却轻得像是蛊惑,“你想变强吗?”
      越执明眼神起初闪躲,他不安地下意识绞着手指。但顾千容始终未说话,仿佛势必要他给出一个答案。片刻后他下定决心,抬起头,与镜中自己决绝对视:“想。”

      越执明对顾千容的信任是像是雏鸟对亲鸟的依赖,盲目的,深厚又不经思考,经不起推敲的。自他从阿明成为越执明,第一眼便是这个人,顾千容带给他的也没有痛苦。
      当然,更没有幸福,只有轻飘飘的虚幻和联结,像是暮春的柳絮拂面,又软又痒,却逃脱不得,无处不在。

      于是顾千容带越执明去了一个地方。
      若要用人间的名称去称呼,它叫“荒渊之缝”或是“荒渊之门古战场”。但魔域中人喜欢用一个更简明直观的称呼。
      炼狱。

      魔域之所以是一片弃地,其真正的原因之一便是它太过靠近荒渊。
      越执明随顾千容站在一处峡谷之上,峡谷呈东西走向,周遭寸草不生,红土遍地。这峡谷并不十分宽阔,长度却惊人,如一条致命绳索般绞裂了魔域大地。谷底仿若深不见底,一片漆黑中隐隐却有光芒隐现,像是星星。
      但星星不该出现在大地之上。

      山风将二人衣袍吹得猎猎作响,越执明面色木然,顾千容神情却少见的神采飞扬,他当然不是因为被这般苍凉景象所感动。
      “越执明,你在我身边许久,应该知道,我为何沉睡了三百年。”顾千容语气隐隐有些不稳,像是兴奋又像颤抖。
      “三百年,我试图打开这条裂隙,连通人间与荒渊,建造荒渊之门,却遭到各大修士门派阻止,最终不敌,陷入了沉睡。”

      越执明想了想:“你为什么要打开它。”
      “因为我想让天下看看它下面有什么。”
      “……你看见过吗。”
      “惊鸿一瞥。”

      “荒渊下面是什么?那些修士都说是下界,是不能接触的禁忌食物……打开它,会毁了整个世界。”
      “我不信他们的话。”顾千容说。
      “所以,我跳入了这自然存在的裂隙,成为第一个闯入此地者。”
      “然后,我明白了那些修士的话。”顾千容笑意不明。

      越执明望着他。
      顾千容抱臂,开始走来走去:“对绝大多数人来说,那里确实是死无葬身之地。翻涌着最精纯的魔气,人类的混沌和贪婪,所有的恶意汇聚此地,积攒了千千万万年。莫说凡人修士……恐怕是魔域虽疯狂的那群魔头,走进去后都会发疯吧。”
      越执明垂下眼睛:“你没有疯。”

      顾千容语气又平静下来:“对。我没有疯。”
      “我平静且清醒的走出了荒渊,但我为此万分遗憾。”
      “……为什么。”
      “因为那些魔气太过浓郁了,浓郁到没有任何人能将其利用,一口吞下,只能望洋兴叹,望梅止渴。”
      “连你也不行吗。”
      “越执明,我不是神。”顾千容神色柔软。
      越执明仿若冷笑了一声。

      顾千容没有理会他的冷笑:“你不觉得很遗憾吗?庞大的力量就在眼前,但自己却没有能力染指分毫,这是浪费。”
      他忽然轻轻将他被风吹乱的发丝别在耳后,最终修长的五指流恋在他的下颌:“在遇见你之前,我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越执明抬起手,似乎想推开顾千容,却又没有勇气,犹豫不决,最终那只手反倒被顾千容握在手中:“越执明,你从不知道你对我来说你有多特别。你所拥有的天赋,让我的遗憾有了被弥补的机会。”
      越执明不知道他在说什么,只是第一次意识到原来顾千容的手竟然是暖的。

      顾千容攥紧他的手:“你可以吞噬魔气。”
      “吞噬魔气并非从未有过先例,但没有人能够一直承受那些让人痛苦的记忆而保持清醒……不甘,求死,饮恨。人间所有苦,一颗铁石之心总有一天也难免感同身受,最终陷入看不破泥沼与疯狂。但……你不一样。”
      他轻轻抬起越执明的脸,逼他与自己对视,越执明不由睁大眼睛,喃喃自语:“什么不一样。”
      “你不会疯啊。”顾千容说得理所当然。

      “你天生就是混沌主人。这片炼狱,于你而言是极乐天国。”
      “你也说了这里的魔气不一样,如果过我不能……不能吞下呢。”
      顾千容莞尔一笑:“你害怕了?”
      “可是你已经答应了我,要变得强大。”顾千容松开抚摸他的手,“诚信是个好习惯。”

      “我会在天国的出口等你。”

      说罢,顾千容将越执明推入裂隙。

      越执明指缝微凉,越执明听见呼啸的风。

      理所当然,炼狱中是漆黑一片。越执明从高空落入此地,却不觉得疼痛,就像被什么事物轻盈接住,包裹,然后是窒息。黑暗何无声让一切感知变得不可信,而柔软的东西想从他的口鼻钻进他的身体,充盈他,然后取代他。

      迷迷糊糊间,越执明觉得这可能很像溺水。他没有溺过水,但他见过溺水而死的人。客栈曾有孩子夏季玩水时死在河里,福姐在下游找到了他的尸体,从此以后便严令禁止客栈孩子们下水。
      如果他任由那些东西钻进来,他会死吗。

      他这么想着,景象又忽然变了,沉溺和闭塞消失不见,感官开始变得清晰。
      那个溺水的孩子出现在他眼前,站在黑暗里,光打在他的身上。

      他的五官并不可怕,不是已死后肿胀发青的模样,反倒鼻子是鼻子眼是眼,光洁一张脸,匀称极了。
      那孩子张口:“阿明哥哥,你为什么杀了我?”
      “杀了你……不,我没有。不是,你是掉河里溺水的呀,福姐把你捞上来,你忘了?”
      孩子愣了愣,笑意变得莫测,

      越执明眨眨眼,难道……他记错了?
      不。他扶着头让自己清醒一些,回忆起证据。
      对呀,就是福姐,福姐现在说不定还活着,自己可以找她作证,福姐……

      谁是福姐。

      像是轰然又像死寂,越执明大脑一片空白。

      记忆变得稀薄而遥远,像沉在水底看见水面上的光。

      “咳——哈!!”越执明心口突然抽痛,像是一大口水灌进肺里。一切感官再度消失,但这次没有回到那起码无害的死寂,强烈的濒死感包裹着他。

      他想触碰自己的身体,扶上心口看看心脏是否还跳动,可他发觉自己已经没有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这片虚空吃掉了。

      “啊啊啊啊啊啊——!”越执明的意识空洞的发出尖叫,但那无谓的噪音只被他一人感知。
      柔软的包裹不知何时化作利刃,从背后贯穿了他的心脏。

      好痛、好痛、好痛、好痛!越执明察觉得到自己体内的温热正从那处流失,源源不断,像是泉水。

      随着血液流走的还有记忆,越执明感觉得到自己自己正在一点点冷却,无论身心。本来记忆里的事物,就像水面上的天光,淡淡映出来,一搅动就碎,可此刻连那些都没有了。

      这就是顾千容所说的最精纯最混沌的魔气。
      到了最后,越执明觉得自己已经成了一具苍白的空壳,从内里被腐蚀,手脚变得冰凉,记忆变得冷淡。他只留下外表和形体,那些东西想要灌进来,取他而代之。

      取代谁呢。越执明吗。
      越执明眨眨眼。
      这好像是他唯一记得的东西了。
      越执明,越执明,越执明。
      他不住在心里念叨着这个名字,也终于发现声音不会被任何人听见的好处。一切的话都是说给自己的,没有任何虚伪和矫饰。

      越执明,越执明,越执明。

      越执明觉得自己的身躯好像重新被什么东西填满,不是那些吞噬他感官的危险气息,它好像更冰冷,却更无害。越执明没有抗拒。

      越执明慢慢睁开双眼。

      感官回归,他吓得身躯一震。
      原来自己的心脏真的被贯穿了。

      他确定自己现在不在任何幻境或幻觉里,正用身体确确实实的活着。
      这里是真正的『荒渊』。

      魔气肆虐的炼蛊地,对一切生灵渴望又憎恨。他颤颤低头,一缕黑色气息贯穿了他的胸膛,血液夹杂着顺着气息缓缓流出,越执明下意识想拦住,他用手遮住心口,想让气息停下来,血也不要再往外流。可那气息却并未被阻断。
      好像任何东西,都不能阻断。

      越执明慌了,他明白再这样下去自己会死。记忆一片空白,本能死亡的恐惧占据了一切。他随手抓起身边的一块坑坑洼洼的石头,拉向胸口的黑色气息。

      那气息仿若是无形的,他只砸到自己的肉。
      越执明仿佛感觉不到痛,一点一点的砸着,可血还是往外流。

      不行!!越执明下意识想,那是我的血!
      为什么我的血跟着别的气息流动,我的血,不应该听我的话吗?

      ——是啊,因为有人想害我,有敌人啊。有敌人,就该杀掉。
      可是我现在缺一把趁手的武器。

      越执明一瞬间冷静下来。

      他需要一把武器,什么样的武器呢?他不想用剑,剑法他没学过,听说很复杂。刀枪剑戟都不行。敌人隐在远处,他的武器必须一击必中。

      越执明想到小时候他会用弹弓打鸟,打下鹌鹑偷偷藏起来,趁没人的时候煮汤给自己和阿颂加餐。
      他准头非常好,看中的鸟儿大多不能活着飞出庭院。

      越执明麻木的放下石头,石头沾上他的血迹,滚落在手边。
      那最适合他的武器,就是一把弓吧。

      我需要一把弓,可在这地方,又有什么材料呢。
      越执明睁大了眼看清周遭。
      痛苦变得更加清晰,视野也变得更加清晰。
      有血,有石头,还有奇怪的黑气。

      现在,便只有这些了。

      越执明缓缓闭上眼,问自己。
      够吗?
      心头血,铁顽石,魔气,这些东西,足够做一把弓吗?

      够。
      因为我要活下来。

      越执明开始想象那把弓的形状,颜色,如何拉弓,如何放弦。箭矢飞出,刺中敌人的心脏。

      那他就能得拯救了。

      震耳一声,倘若有什么事物在空中爆破,留下悠久的回声。
      夹杂在黑色气息中的血液不再被动,反倒越来越反客为主,甚至开始裹挟起了魔气。血液最终阻断了魔气,在虚空之中汇聚成球型。

      红色的,黑色的,交杂在一起,如若在交|媾,他们会孕育出什么?

      又一声巨响,回声骤然断裂。

      球形的血液和魔气四散开来,溅落一地。
      一柄黑色的长弓缓缓降落,最终落在越执明手中。

      “你们曾经是想吃掉我吗。”越执明单手举弓,并未做出动作,“可我现在有武器了。”
      他抬起眼,看向黑暗中那些早失去神智的魑魅魍魉,他们幽幽的眼神黏湿的看向拿着弓的黑发少年,仿佛垂涎欲滴。

      “你们给我的痛苦我已品尝过了,我可以战胜,我醒了过来。”
      “所以,”他歪了歪头,“让我也吞噬你们的气息,用你们的肢体搭出我走出这里的路。”
      “好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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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隔日更或者隔两日更,已告白。全文很快完结。 下一本写现耽《坠光之蝶》《我与竹马二十年》 病娇偏执继承人疯批画师×克制隐忍白月光清冷作家 暗恋十年上位不成反变态,阳光竹马爆改阴湿病娇。相识二十年修成正果。 偏现实向酸涩文,SC,HE。身心皆唯一。 排雷:二人均有客观意义上的精神疾病。攻躁郁,受抑郁,介意勿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