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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5、既非春日 既非春天, ...

  •   祁夙霜没回答他,越执醉醺醺睁眼等了他半天,等得快要睡着,祁夙霜才道:“……今晚我就不和你计较了。”
      他的话里压着什么东西:“你喝醉了。”

      越执明则回:“你还想和我计较什么。”
      前生无缘无故追杀我,欠我千百条命,你还有脸跟我计较。

      祁夙霜终是没忍住:“明天我就把钱全部捐给善堂。”
      “别想不开啊……”越执明只听得“捐钱”二字,勉强撑起头看着他的侧脸,抬起手软绵绵打了下他胸口,像小兽拿着肉垫拍人:“你捐给我,我也是穷人。”
      祁夙霜侧头扫他一眼,眸色深沉,越执明置若罔闻,光明正大在那视线里又歪回他的肩头。
      “钱还会有的。”祁夙霜继续看路,声音有些干涩,下一句却小到几乎听不见,“只要你一直留在我身边。”

      越执明听见了,喃喃着:“我就在你怀里呢。”
      你还跟我要什么以后。

      越执明发觉祁夙霜脚步稍顿,而后又说了句莫名其妙的话,声音更低了:“都说酒后吐真言……”
      “我记得我们初见时,你十分乖巧,如今却……”
      他沉默了一会,像是在回忆越执明这半年以来做下的种种,过了许久才捡起话头,语调中带着无奈:“……实在不是什么良善之辈。”

      越执明眨眨眼,没想到祁夙霜竟还真能把这话直接说出来:“你是要把我逐出师门吗?”
      “……”
      “那你还抱这么紧。”

      祁夙霜没说话,但越执明感觉到抱着他的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祁夙霜叹了口气,声音中带着些认命:“我是想让你不要误入歧途。”
      越执明反倒从中品出了些坚持。
      “为什么?”他问,带着孩子气。
      他开始自言自语:“你说我是坏人,但全天下又不是只我一个坏人,你干嘛就盯着我?”

      因为你是魔尊……越执明想起前世祁夙霜说过的话。
      因为我是魔尊吗?因为我是全天下所有坏人的头子,所以前世杀了我能让你走上掌门之位;所以今生让我走上正轨,让你特别有成就感,特别能证明自己,特别能安抚你所有的不甘心,对吗?
      敢这么回答你就死定了。
      虽然我知道你就是这么想的。

      祁夙霜想了很久。
      “你不是坏人。”他轻声说,低头看靠在自己肩头的越执明,“你还没有成为坏人。”
      “越执明永远不会成为坏人。”他像是对自己说,声音那样缥缈,又那么笃定。可越执明就在他的怀中,垂垂头他的心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更别提这个了。“……知道吗?”

      不,我已经是坏人了。
      越执明干脆低头,缩缩身子,把耳朵放在他的胸口,突然叫了声:“师尊。”

      这称呼他平时也叫,但这次不一样。像是斟酌了很久才叫出来,带着含糊和醉意,像丝丝缠绕的麦芽糖,很甜,软塌塌的,一旦黏上,就分不开了。

      “您的语气……就好像早见过了我是个坏人的样子,所以特别认定……”
      越执明说着,耳侧是他的心跳。
      心跳加快了。规律的鼓点暗涌而澎湃,像是深海暗潮,卷着浮游的草,欲言又止,见不得光,体温透过衣襟,越执明听得快睡着了。
      好暖和。

      “我没见过。”许久后心跳才平复,祁夙霜随之出了声。

      你骗我。越执明闭上眼想。
      你分明见过。祁夙霜见过他笑意盈盈歪在王座上的样子,见过他在战斗时随手射穿围观魔族的胸膛,知道他曾屠尽客栈,知道他身后的骷髅堆成小山。
      那个他被你亲手杀死,现在你又抱着我。
      祁夙霜你真是个神经病。

      但他们都不能把这件事挑明,一旦挑明,这由谎言和表演搭起来的戏台就要塌,两个戏子都会被活埋。

      越执明闭眼了许久,才睁开眼仰头看天。
      平日见罕用这个视角看天,他们已走过那段荒山,头顶处夜色空明还多了枝繁叶茂,越执明看深蓝背景下纵横交错的叶影。祁夙霜还在抱着他走,所以树影也在不断变化,有时多,有时少,像晕开的墨,又像挣扎着的万千双手。
      越执明觉得无聊,便不看了,又把头歪在祁夙霜心口。

      “师尊。”他又叫了声,声音较之前一声利落了许多。
      “嗯。”
      “如果有一天我变成坏人了,你会后悔,曾经走过这段路吗?”
      他的心跳没有任何变化,脚步还在走。
      越执明趴在他的胸口,忽然感觉鼻子有点酸。也许他不会回答了。

      “那时的你应该会非常嫌弃被我抱在怀里过。”祁夙霜说。

      越执明再也忍不了,他把脸往祁夙霜胸口蹭了蹭,那里有血的铁锈味,也有他身上带着冷意的香气,现在又多了一片晕湿的水痕。他迷迷糊糊,近乎是呓语道:“我不嫌弃……”

      祁夙霜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低头去看快要睡着的越执明。
      他真安静。蝶翼的睫毛在眼下,微微蹙着眉,口唇紧闭。睡着真好,睡着了不会伶牙俐齿,不会说那些叫祁夙霜不好回答的话。一张脸那么温顺,毫无防备,像个懵懂的小猫,在春天里晒太阳。

      祁夙霜不喜欢猫,因为猫无论大小见了他总是跑,或者哈气,从小便是这样。还是个孩子时他曾经被师兄凶过,柳师兄问他:“小霜,你为何总是吓它?

      我没吓它,我只是想和它玩,是它害怕我。
      但他解释了别人也不会信的。因为这猫分明亲人的很,凭什么偏偏害怕你?
      你是谁?你算什么东西?
      所以他就便对猫冷淡,反正练剑又不需要猫。他只能远远看着猫在别人手下撒娇翻滚,看猫团成小团在撒满阳光的草地上睡觉。
      如今既非春日,也无阳光,越执明更不是猫。
      祁夙霜回想那些,觉得都没什么大不了的。

      他嘴角往上轻轻带了带,尽力让音色听不出任何笑意:“那就说明你不会变坏的。”
      “睡吧。”

      越执明还没睡着,但他几乎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了,只是意识徒劳清醒,想着一个不重要的答案:
      如果是那个时候,我可能会有一点点遗憾这条路太短了。

      越执明安详的在祁夙霜肩头睡着,他们已从后山行至庭院。
      祁夙霜将越执明安放在他自己房间的榻上,掖好了被子,给他留了盏灯。这人睡着了还算安静,不说梦话也不抓他衣服,比醒着时好。
      祁夙霜不知道他会不会记得今晚之事,其中在意的是,越执明是否会记得后山那些桃花。

      他当时醉得睡眼朦胧,夜里亮度又不高,也许……他不知道?

      可若是要问……他该如何解释?
      祁夙霜坐在他床边,取下绯雪将流苏细细理开,红穗子打得很死,可比起他心中的困惑不过班门弄斧。
      剪不断,理还乱。痴缠萦绕,又好似牵心引念,一瞬绞杀。
      世界上最难的事是叫一捧白雪酿出万千春华;更难的是让它开口说话。

      前几日用练剑拖住他的脚步,可此招此招已然失效。若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反倒引人怀疑。
      祁夙霜思索片刻,干脆回屋,留下封信。
      时机正好,不如归去。

      ……

      越执明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宿醉带来头痛欲裂,除此之外,脑中尽是些破碎繁琐的片段,有时很虚幻,有时又很真实。像是梦,又像是回忆。
      ……所谓饮酒误事。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

      眼前是一堆篝火,火星噼啪作响。又是晚间,天穹漆黑,有一人静静坐在篝火旁,看着夜风吹动,火舌扭曲颤动,越执明终于聚焦视线,那人也扭过头。
      “醒了?”
      那人穿了身藏蓝色的人间常服,火焰照亮他的侧脸,语调毫无起伏。

      “祁……师尊。”
      越执明瞬间清醒。
      “这是在哪儿?”他环顾四周,他们身处密林中的一片空地,四周皆是树影森森,且看植被类型,这里绝不是五蕴城。
      “燕石镇。”
      “???”
      “燕石镇外。”祁夙霜重复道,“昨日……你声称下山购置行李,却一身酒气,空手而归,醉得不成样子。既然如此,我觉得,很好。既然你如此精力充沛,择日不如撞日,索性就连夜赶路,带你来到这人间边陲,历练一番。”

      越执明努力回忆,但他的记忆只停留在了给自己灌酒前的胡思乱想,余下的都是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不得不说,想象力丰富,什么祁夙霜转职种地,祁夙霜浑身脏兮兮,后山竹林神秘失踪……如若不是他还有基础的理性,恐怕真会以为是现实。
      “您之前打赢了就带我来什么……燕子镇。说有正事,这正事,就是亲自带我来历练?”越执明尝试搞懂祁夙霜的逻辑。

      “对。”祁夙霜斯条慢理,“燕石镇位于人间边陲,与魔界毗邻,此间虽常有妖魔作乱,但也不算十分危险。你在此可观摩一二,也可实操……”

      得了吧。越执明心道,编得跟真的似的,祁夙霜来这里,是为了避免鬼尸潮爆发,找到灾祸的源头提前清剿。

      燕石镇虽有镇之名,却是个实打实的商业城邦,人口数万,要想让这样的地方彻底沦陷,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儿。不管这件事是否是人为策划,必然都经过了长期的酝酿发酵才招致祸患临头。

      “那您之前怎么不说。”
      祁夙霜语气颇为认真:“要是告诉你赢了便要下山风餐露宿,万一你不愿意努力了怎么办?”
      越执明:“。。。无法反驳。”

      其实他早知道了,单纯就是想赢一回祁夙霜。

      “现在是什么时辰?”
      “还有一个时辰,天便大亮,到时我们进城。”
      “……所以这晚上还没过去!?您只用不到一晚上就带着我从五蕴城到了燕石镇?”
      “……你醉得不省人事,十分安静。若要论起来,兴许比带着清醒的你赶路更方便。”

      祁夙霜怎么净说大实话呢。越执明想。他深吸口气,打算解决他现在面临的最大困境:“所以……这就是您现在把我捆在树上的原因?”

      祁夙霜抬眼望去,越执明此刻正被灵力牢牢禁锢在一颗树的树根处。他看了半晌,沉默不语。

      越执明尝试挣扎了下来,没有绳索,但捆得真紧。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5章 既非春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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