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哭笑之外 阿明（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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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明学会的头一个字，自然是“我”。
何为我？阿明一笔一划临摹，不得要领。老头说他写的“我”字结构太散，跟没魂似的，阿明捏着笔，不知道什么意思。
第二个字是“明”。何为明？老头说，日月是也。天地本是黑暗空无，后有盘古开天地，生万物。盘古身死后双眼化作日月，日月辉映照出众生百态，人目视之，便有七情六欲……如此一来，世界才有了意义。
“真的有盘古吗？”阿明停下笔问。
老头斜眼一撇：“当然有——你可知那与明心宗齐名的浮黎境？其立派之本便是盘古大帝那留在世间的最后一滴血，与万物相连，全知全能……”
“您见过那滴血吗？”
老头怔住，喃喃道：“既是开宗立派的圣物，又怎能人人得见？”
那你们还都相信。阿明在心里说。
不过，阿明又想，或许自己也相信。因为这是个美好的故事，一双眼睛化作日月，为的是让别人的眼睛也能看见什么。
他嘴上不说话了，继续去练那歪歪扭扭的“明”字。老头说：“小子，你的名字里的‘明’，便是此字。”
阿明笔锋一顿：“是这样吗？”而后又憨笑道：“日月为明……我从不知，我名字有这么好的寓意。”
“掌柜的为何为你取这个名字？”
阿明继续写：“因为她说我怕黑。”
“说我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晚上灭了灯便要哇哇哭，见不得一点黑暗。便起了这名字，压一压。”
老头眼珠一转：“有意思。那你现在还怕黑吗？”
阿明平静抬起头：“不怕了。”
出人意料的回答，老头一愣，又自顾自点头道：“也对，人皆是如此，幼时总以为黑暗中有什么鬼魅蛰伏，长大后发现不过是自己吓自己。”
阿明望着书案上幽幽燃烧着的烛火，平静否定：“不，因为我发现，即便是最晚的夜，也总有一轮月亮挂在天上。”
阿明跟着老头学了很多。不仅学会了自己的名字，还学会了客栈里所有人的名字。
从前，阿明觉得名字只是一个读音，用以区分的代号，但识了字后，阿明才明白大家的名字原来这么有趣——阿白阿黑，一个皮肤白，一个长得黑；阿树阿草，一起送来的一对兄妹，哥哥叫树，妹妹叫草，都长在一处。还有阿送……是被送来的女孩子。
阿明觉得这名字很不好，太苦。便暗地里为阿送改了名字，阿送就成了阿颂。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阿颂，阿颂不解其意，还睨他一眼：“有什么区别？”
阿明花了半个时辰跟阿颂解释这两个字的区别，可颂颂还是没听懂。
“听起来都一样。”她坐在椅子上，背往后靠。
“因为你不识字。”阿明可算明白了，“从今天开始我教你，至少要明白自己的名字怎么写……”
“阿明哥哥，你又是怎么识的字？”
“唔……自学。”
“我不信！”
“……其实我梦里有个神仙，有神仙教我。”
“哈哈哈，阿明哥，你是越来越傻了。告诉我，神仙长什么样子呀？”
阿明可不能说他的“神仙老师”就是那个抠门老头，胡诌道：“额……神仙……神仙头发很长，长得很好看。个子很高，有……这么高！”阿明站起来，举手踮脚比划着，“额……神仙不太喜欢说话，有一把很帅气的剑……除了教我写字，什么都不说，所以我也不知道更多东西了。”
阿颂呵呵笑，看破不说破：“好吧好吧，谁知道哪来这么好心的神仙看上我家笨阿明，还非要做他的老师。我看这神仙也未必聪明。不过既然阿明哥哥说要教我，那我也不好推辞喽～”
算起来，老头共在客栈里住了五年。
老头颇有学识，诗书典籍，古今历史，乃至算术农商都教给了他，不深入，仅仅只有皮毛，那也算得上优秀的通识教育。老头很喜欢他这个学生，乖巧，安静还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通透，这样的学生带给他极大的情感安慰。
“了解了这些东西后，你便可以自己去学。”老头说，“书，知道吗？想去知道什么就去自己买书，自己看。”
阿明点点头。他有钱，虽然不多。
轮到他在前厅跑台时他总是格外卖力，有客人看他顺眼便会赏他几个铜板，经年累月下来，也有个一两银子了。阿明把那些钱藏在厨房柴堆的墙后，从来没有动过。
他没有把那些钱用来买书，因为他有一个更伟大的计划。
阿明认字读书后，便自然而然意识到，世界上不是只有这一个客栈。
客栈正门前有一棵柳树，沿着柳树继续往前走再左拐便是一条街，街上人影攒动，时有货郎带着商品沿街叫卖，莫要停留，继续拐，拐许多条路，来到五蕴城的主街，那才是真正的车水马龙，繁华人间。一条主街，南北方向，卖点心的老妇支起小摊，卖首饰的珠宝坊招呼带斗笠的富家小姐，腰别玉带的的纨绔挑选宝剑，当然还有老头这样招摇撞骗的。往南走上山，山上是闻名遐迩的明心宗，他们所求大隐于市，心境通明；往北走出城，城外一条古道联通大地，商队与马并肩行走，他们所求金银满贯，朱门绣户。阿明幻想自己有一天走出客栈，也站在那条相连的路上，为自己的人生做个选择。
那些积攒下来的铜板，便是他的路费，他可以借此读万卷书，也行万里路。
阿明又想：若行走世间，光一个阿明这样的小名可万万不行，那时他要为自己起一个大名，该起什么好呢？大名，是要有名，有姓，说不定还有个号的。
明明是八字没一撇的事，他却连这个都开始担心上了。他为此愁了许久，甚至想着要不要去请教老头——老头只教他学习，从不关心他的其余私事，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冒犯。正纠结，老头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阿明，我要走了。”
阿明正打扫着床铺，依照惯例，他理完便开始跟老头学习，可今夜，老头突然就说了这样的话。
现在的阿明已是个十几岁的少年，他长高了，蹲下去扯床单的时候长腿显得有些局促。阿明停下动作，转过身问：“去哪？”
老头目光平静，嘴角带笑：“当然是离开这里。”
“为什么？”一句疑问未经思考脱口而出。阿明总觉得自己已经学的够多，他知道眼泪的温暖，能从别人的表情里看出他们的所欲所求，给出他们想要的反应，尤其知道笑的各种意义，自己也最擅长笑。可今天他不知道老头什么意思，更不知道自己现在胸膛里翻涌的是什么情绪。
他不知道该做出什么表情，说完后，只好把头低下来。
老头更是轻笑出了声：“当然是离开这里。我啊，来这里许多年啦，卖了许许多多本假秘籍，赚了许许多多钱，也教了你许许多多东西……我赚的钱够我后半生的养老所用。所以我觉得，我该回家了。”
阿明还是不说话。
老头语气是难得一见的柔情：“别这个样子啊，多笑笑啊。”
他是个听话的孩子，闻言便缓缓抬起了头，对老头扯出个微笑。
他在想：这种时刻是该笑吗？
“您是在跟我告别吗？”
老头听此，敛目片刻，抬眼后语气斩钉截铁：“对。”
不知为何，与这小子本是萍水相逢，教书解闷，绝不算用心，真到了分别时刻，却还是心有戚戚。
这傻孩子，让他笑，他还就真笑。
“您什么时候走？”
“明日。”
“……我”
“你不用送我。”老头打断他。
老头又笑道：“你本是客栈小二，我是客人，我结了钱，我们便一刀两断，干干净净，何必要送？”
阿明一口气断在气管，生生呆住。他只觉心中那未明的情绪被这话激了，从翻腾变成了咆哮，冲击着他，让他想做点什么，又让他动弹不得。
他不知道这叫什么。
“不过，”老头终是硬不下心，“在今晚，我还可以教你点东西。”
“什么。”
“是啊，教什么？”老头又像初见般那样捋着胡子，仰头思索片刻后铺纸研磨，提笔写就：
长亭外，古道边……
今宵别梦寒。
老头又送了阿明一首诗，这是他送他的最后礼物。
第二日天亮，老头便提着行李和满满的银票离开了客栈，那个他住了五年的房间人明清理干净，就像从未有人来过一样。
阿明听到这个消息时，他已经走了。阿颂叽叽喳喳叫他起床，说那个做了5年的老头子终于走了！结房钱的时候跟福姐掰扯了半天，非要福姐给他便宜点，真是个麻烦的穷鬼！阿明被她的话惊醒，呆呆愣愣。他摊开掌心，发现自己手中始终攥着一张纸，大概是昨夜迷蒙时放在手里的吧。
他打开一看，纸很大，字很少，写的很空旷，一笔一画却都极认真。
上面写着阿明自己给自己取的大名备选，本来，是想让老头拿个主意的。
老头从不让阿明叫自己师傅，五年以来，他甚至没告诉自己他的名字。可阿明觉得，他就是自己的老师。
阿明看着纸上写的名字，每一个都与于“明”有关，可现在都没有用了，他盯着那些名字看，只觉越看越陌生。
好像那个“明”字开始分裂，裂成烈阳与寒月，高高现在他头顶上，日月当空，明亮却又诡异，光灼伤少年未经人事的心，照得他几近失明，只能闭上眼睛。
闭眼却有一滴清泪坠落，晕开了纸上墨迹。
阿明抹了把泪，皱巴皱巴把这纸成团，扔进了厨房的火炉。
作者有话说
第31章 哭笑之外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