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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魔尊晚夜访渡厄 我与师尊共 ...
祁夙霜竟是笑了。冷笑。伴随着一阵细细碎碎的铃声,不知内情的人若一眼望去,恐怕还觉得挺温馨,阳光正好,铃声响动,师傅柔声与徒弟说话。
实则祁夙霜是被气得无可奈何:“你方才说自己聪慧,可花了这些天也背不下仅仅有几百字的经文。我还以为是我这个师傅教导不善,结果原来是你将心思用在了别的地方。”
他压低了声线:“还是用在这种地方。”
如果可以越执明真想现在就站起来把话本子卷成筒狠狠敲上祁夙霜的头告诉他自己对这种三流话本没兴趣竟敢污蔑本人有这样的爱好你真是不想活了。
但他现在不能。
“我……不是,师尊,这也是学习。”越执明决定开始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想到这本书的名字,他忽然觉得师尊这称呼在此刻有些不合时宜。
“这书呢,是一个师兄送给我的。他告诉我,这本书情节精彩,词句简单,可以寓教于乐,多多认字,非常适合我这样的初学者。我……我还没看呢,因为离了师尊一字一句的讲解,有很多句子,我还是看不懂。”
“就比如,”越执明临危正坐,“我看不懂标题。”
祁夙霜:?
越执明干脆放下书,指着标题上的几个大字:“其实我只认识师尊、我、眠。这四个字。”
祁夙霜:……
越执明眨巴眨巴眼,甚至把话本往祁夙霜那边推了推:“师尊,这本书是不是讲徒弟怕黑,所以和师尊一起睡觉,歌颂师徒情谊的故事?”
祁夙霜:……
祁夙霜一把接过书,随意翻动了几下。
越执明心都要提到嗓子眼,暗自祈祷井连波是个正经人,千万别给他塞什么不正经的书。
虽然此书的标题早断绝了此等可能性。
他一面紧张,一面又眼瞧着大名鼎鼎的元濯仙君翻动一本他两生都不曾有过涉及的民间话本。
突然觉得有点好笑。
越执明总有这种让自己无论在何时何地感到轻松的天赋。
祁夙霜大致审阅了这本名为《我与师尊共枕眠》的书。虽说书名没个正形,但这内容并未有何出格之处{至少他翻动的那几页没有),只是民间常见的修仙轶事,无非是故事结尾之处那男徒弟终于与自己的女师傅心意相通,浪荡江湖去了。
祁夙霜缓缓合上书,正色道:“并不是。”
越执明像个睁大眼的狸猫一样执拗盯着他:“那是什么,我想知道,教教我。”
祁夙霜:……
祁夙霜实在不知如何作答。越执明也是豁出去了,早在心中默认此书不堪入目。二人心怀鬼胎,僵了半晌。祁夙霜才道:“……别人讲得再好,不如有朝一日自己学会了亲自去看。”
越执明不解。
祁夙霜说以后他可以自己去看,原来这书不是不正经的啊??
越执明竟生出几分隐秘的失望、
越执明装作呆呆笨笨的点点头。祁夙霜撇过目光,看他一副无知模样实属无可奈何。越执明年少时籍籍无名,过去无人知晓。他出现在世人面前时便已是一副嚣张做派。祁夙霜只能感叹世界之大,无奇不有。身体弱,人胆小,又爱哭,是文盲,偶尔胆子又出奇的大……魔尊幼时竟是这种人?
祁夙霜理好了气息:“你的学识未深,现在便要求你学习经文确实跨度过大。所以……从今天开始,加一门识字课。以后每日早起半个时辰,我亲自教你。”
“啊!?”越执明讶然,睁大眼看着祁夙霜说不出话来,神情满是困惑。祁夙霜避开他的目光:“这件事便这么定下了。不要想着偷懒。”
越执明暗中抽抽嘴角:祁夙霜竟真有闲心给文盲开蒙??我是不是装过头了?
但他嘴上只能收敛所有嘲讽与傲气,点点头,乖巧道:“谢谢。您真好。”
“如果我睡过头了,您要记得来叫我。”
于是祁夙霜上了心思,真的开始教越执明识字。
越执明对此有些悔不当初。试问谁愿意每早刚洗漱准备迎接美好一天的时候,推开门只看见一个幽灵似的影子杵在廊下,气质冷得能让十亩地闹冻灾,语气平淡的告诉你,早上好,来上课??
学的是八百年前就会的东西,偏偏还要装作不会!
“你……你吓死我了!!”
越执明最开始这么说。
但随着时间推移,他也就渐渐习惯了,甚至还能淡定问上句:“现在是什么时辰?”
“卯时二刻。”
“……这不还没开始呢。您干嘛用这种眼神盯着我,我还以为我迟到了。”越执明嘴上抱怨,却还是一边打哈欠一边往桌边走。桌边早备好了笔墨纸砚,笔尖润好,墨是新研的,上好的宣纸被镇纸压得平平整整。文房四宝旁却隔着一盘小点心。有时是甜米糕,有时是豆沙馒头,小笼包,果仁酥,艾草青团……从未重样。这算是越执明弄巧成拙。最开始他实在不想学识字,试图推脱,理由是他清早不吃东西便做功课会身体发虚、手脚冰凉、意识不清……他对祁夙霜提出,自己可以自学,这么早起对大家都不好。祁夙霜初闻此言愣了一瞬,问道:“真的?”
他的语气没有恶意,倒有几分认真的诧异。
“真的!”越执明点头如捣蒜。
——假的,饿是真的,但也就是胃里有些空,哪有他自己说的那样严重。
但无知者会当真,那糕点便这么来的。越执明不知祁夙霜是从何处寻得。毕竟这时间太早,连明心宗膳堂都未开放,可糕点又总带着热气。
这便是祁夙霜的解决方法。不练字是万万不行,但既然越执明说饿得头脑发昏,那就垫垫肚子再练。
着实是清奇的解决方式,越执明无法反驳。
今日的糕点是山药糕。越执明就茶水塞了几个,含含糊糊道:“吃好了,开始吧。”
其实祁夙霜为何大清早便用那种凛然的神色打量越执明,越执明心中是有数的。
与晨起时辰无关,与另一件事有关。
越执明装模作样,捋捋袖子,抓起润好的笔,粗暴的往砚台里一摁——狼毫笔瞬间开了花。总归是沾上墨了。
越执明满意点点头,四根手指并用把笔握在虎口处,低下头几乎要将鼻尖靠在纸上,鬼画符似的开始写字,很好,好歹没蹭脸上。
写完还要把纸拎起来,险些把镇纸掀翻:“师尊你看……这是昨天教的。”
祁夙霜脸色更难看了,他沉默了半晌:“笔画是对的。”
“嘿嘿。”越执明傻笑。
越执明也有反思自己是否演得有些浮夸,但他别无他法。书写习惯是人最难藏的底子,会与不会,写的好与不好一目了然,若是不刻意搞怪容易一个不小心全部暴露。他只能往最难看的方向演。
“其他所有,全部错。”祁夙霜无情补充。
越执明实则写得一手好字,灵动锐利,华丽不羁。
“你还是学不会握笔姿势。”祁夙霜叹气,不得不提起笔又为他演示,“看着。”
越执明不得不承认,祁夙霜的字也很好看,与自己的风格不同。他的字并不凌厉肃然,反倒是圆润柔和,工整端庄,十分适合初学者临摹。
和这个人握剑时给人的感觉完全不同。
分明就是同一只手。
那双手是握剑的手,越执明与祁夙霜死战三月,从老茧的位置到指节的长度全观察得清清楚楚。那双手,手腕旋转挥出一道剑气便可撼山脊石岭,锋芒所至连带十里冰封。如今它就在眼前,什么都没变。越执明看着那指尖手腕转动,看他一笔一划写下三个自己无比熟悉的名字,忽而看得出神了。
他觉得有几分不真实。
祁夙霜在此搁笔,宣纸其上仅有三字:越执明。
“我的名字。”越执明小声嘟囔。
“熟悉的字,方便你观察。”祁夙霜下意识辩解一句,忽而又意识到什么。“……是让你看如何握笔,不是看字。”
“我都看着呢。”
越执明又抓起笔,装足初学者的架势。他的五指关节硬得像根铁,如何就是学不会握笔的曲折,但惯性难以抵抗,若是仔细观察便也可察觉其实每个指头的位置都对——越执明也明白不能真一直装文盲,但进步的速度又不能过快。
“关节不要这么僵硬,要拱起来。”祁夙霜出言。
越执明依言屈了屈指节,祁夙霜反倒更皱眉了:“……不是让你只屈拇指。”
“师尊一直只是口头指点,弟子愚钝,实在不懂。每每辛苦您亲自演示,我也看不出关窍。”
祁夙霜叹了口气。
这气反倒叹到了越执明心尖上,听得他心花怒放,颇有得意之感,垂头暗自窃喜,浑然不觉这期间祁夙霜已起身绕至他身侧,低声道:“别动。”
越执明暗自惊了一瞬,身体僵硬。
完了,祁夙霜不会真要手把手教他写字吧?
祁夙霜倒是对越执明的僵硬颇为满意,凝重的表情松了几分,又嘱咐道:“不要动。”
他伸出手,开始一根根摆弄越执明的指节,一点点调整好正确的姿势。
虽不像手把手那般亲密,却让越执明生出几分诡异感,好像自己是个被摆弄的人偶。越执明全身上下好似都木了,唯留那一种触感。祁夙霜指尖带着练剑的薄茧,接触皮肤时微凉,却又有些痒。他捏住越执明的拇指,往上提了几分,感觉还有些差错,又打算去微调食指。
越执明全身都要生出一层细栗,这才反应过来:“好,好了。”
他慌忙调整好姿态:“我自己来。”
越执明不知道该说什么,后知后觉自己方才的两句话语气有些怪,但愿祁夙霜没听出来。
祁夙霜疑惑点点头,不知越执明怎么突然就学会了握笔姿势,虽说笨但悟性真好。他退回对面,把描红纸推给他,意简言骇:“练。”
越执明心中冷笑:好你个祁夙霜,先前练剑时要你碰一下你犹犹豫豫,如今二话不说便来掰我手指。之前那是我故意要玩儿你,现在不一样,我不开口,你就要保持距离。
他完全忘记了,如若教一个文盲,这般行为实属情理之中。
越执明越想越气,又暗自骂了几句自己:刚才僵什么僵,都被人摆弄好了才想起来反抗。他气得在心中骂了三四轮,从祁夙霜问候到自己又延伸到整个明心宗,边骂边乖乖描红,不声不响。若不细看他微皱的眉心,只打眼瞧去,少年在晨光下垂头认真描红认字,发丝隐去半张面庞,说字体依旧让人难以恭维,但也不失安静乖巧。
譬如祁夙霜就是这么想的。
时间就这么一天天过去。
越执明的日子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晨起被祁夙霜拎起来识字,从山岚未散学到旭日东升;上午练剑:中午到膳堂和师兄师姐们插科打诨,成为明心宗最有趣的小弟子,荣获“你和你师尊不一样所以肯定不是他的私生子”认证,抽空顺便去找井连波:下午接着练剑;晚上去论法堂听柳梦燃温温吞吞的讲门规心经;回来后泡药浴,试图和祁夙霜搭话而不得,没品的笑话落在空中无人应答,越执明便把半张脸埋在水下,这才逼得一墙之隔的祁夙霜出言提醒他注意安全。
他前生从未过过这样的生活。怪不得凡人都想加入宗门求仙问道,原来不止只求长生。虽说课程作息日复一日,但师兄师姐们的笑话一天都没重复过。他们的笑话在越执明眼中远远算不上有趣,但越执明前世只见风霜雨雪,你死我活,每隔几天便有一个所谓名门正派或是不听话的部下要取他这魔尊的狗命,无一人成功,希望每每落空,日子久了越执明连生死都感到厌倦。弟子间的嬉笑怒骂是可预见的,但越执明可以猜在他眼中究竟有多不好笑。
每次都比他想象的更不好笑!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有一天早上醒来便就今天师姐可能会讲什么冷笑话认真思索半天,躺在床上翻个身,再继续思考今天要进步多少才能维持住自己脑子不好但很努力的小徒弟人设——直到祁夙霜忍无可忍来敲门,他在装作迷迷糊糊的嘟囔着“醒啦醒啦,师尊别催了”。祁夙霜天天上课,每天面无表情的教文盲写字,教笨蛋练剑。越执明看得出来,他有多想做个好师尊,毕竟,他每次面对越执明故意的笨拙行为时都要沉默许久,而后勉强蹦出来的一句夸奖,是人都看得出有多吃力。
天知道他把多少句“笨蛋”“傻瓜”嚼碎咽了下去,然后再用最严肃的表情说出一句:“其实你做的还可以。”
祁夙霜越严肃,越执明越想笑。但次数多了可预见的反应就变得无聊,越执明又想真看看要是把他惹毛了,他是什么反应。
人多贪得无厌。
又是一日晚间,越执明做完一天课业,沐浴回屋后却失了眠。
他睡不着,平顺的日子从新奇到倦怠,他有些烦。他从床上起身,穿着寝衣坐在书案前胡乱翻动。
案边正搁着许多描红纸。那是祁夙霜为他准备的临摹教材,越执明懒得扔,顺手都攒了下来,不知不觉积了一沓,看上去颇有分量。
越执明拿过来,随意审视翻动。字帖一笔一划,写得很稳。从基础的一二三到“人之初性本善”,又到明心宗的门规心法,以及简单的诗词歌赋。祁夙霜从未在越执明面前写这些,只是越执明偶尔起夜,月挂高天,却见祁夙霜屋里灯还亮着,纱窗隐隐透出提笔的影子。
越执明一页一页翻过去,看得百无聊赖。字帖很快见了底,最后一页上却是干干净净,仅有祁夙霜写的三个字,干干净净。
——“越执明”。
越执明不知是何时写得,祁夙霜为教他识字提笔,用他的名字做了许多次演示,没有上百次,也有几十次了。
如今也是深夜,越执明想着那个模糊的影子,目光久久在那三个字上停留,心中忽而便有些痒。
他将目光收回来,铺纸,研磨,提笔。
愣了半晌,像是犹豫不决,最终心一横,越执明运墨落笔,写下三个字。
越执明仿了祁夙霜的字迹。
前世越执明仿过无数人的字迹,苍曦门的密令,浮黎境的信函,乃至人间魔界各大人物势力的亲笔手信,从未失手。他照着一个字就能完美仿出一整封信,可如今祁夙霜的字迹密密麻麻就堆在眼前,越执明盯着自己仿作却觉得仿得不像。形像,气却不像。外人粗略瞧去定是看不出破绽,但越执明就是觉得哪哪都不像。
他咬着笔杆子,不知不觉皱起了眉。
对,一定是细节。越执明想,祁夙霜字迹工整,笔锋蕴于无形,自己仿得还是太过华丽,笔锋太盛。他垂头,又在纸上写下名字。
祁夙霜。
不像,更不像了。
越执明眉头锁得更紧,案边火烛始终长明,烛泪在烛台上堆得老高。
越执明面前是白纸,每日祁夙霜教自己时的姿态仿佛犹在眼前,他的字迹,他的握笔姿势,偶尔他低头会垂下几根发丝,紧绷着嘴角,微微蹙眉,好似颇为紧张。越执明想起他指尖的薄茧,想起那双手曾经一根根掰过他的指节,有些凉,又有些痒。
越执明霎时感觉得了几分关窍,写下一个“霜”字。
这个很像,越执明颇为满意。
他试图继续写,再去写全名,却又不像了。
为什么不像,为什么仿不出来。越执明有些烦,视线紧紧锁于那几字,熟悉的字也变得陌生。
不知不觉,越执明写满了一整页纸。那字迹有大有小,时而温和平直得几分真意,有时却干脆龙飞凤舞不像任何人的字迹,更多是“祁”字写得还行,后面的“夙”和“霜”又不自觉回到越执明自己的习惯里去。
越执明对着这一整页的“祁夙霜”沉思。
蜡烛燃了许久,烛焰始终平稳。如今忽而晃了晃,屋内刹那明灭不定,白纸黑字也稍稍暗了一瞬,后又复明。
越执明猛然回过神。
他提着笔的手腕剧烈抖了一下,一滴墨滴到纸上,洇开一片。
他低头看着那一页纸。一页。全都是同一个人的名字。
他写祁夙霜的名字,写了一整页。
越执明突然感觉脸颊稍稍发烫。
他慌忙放下笔,抽出那张写满了“祁夙霜”的纸,见到什么脏东西似的,揉吧揉吧大力扔了出去。
纸团滚动,最终停在墙角。
“我的……天……”越执明怔怔出了声。
我在干什么呢?越执明兵荒马乱,下意识捂住脸,片刻后又觉得不对,简直是欲盖弥彰。他放下手,松了松僵着的肩膀,长叹一口气。
对,我是在模仿字迹,仿得不像,肯定要多练习,以后会用得上,一定有用。他这么为自己辩解,却又很快察觉若是这么说,自己刚刚扔纸便讲不通——只是模仿字迹,何必如此紧张?
越执明看那团皱巴巴的纸被自己扔到墙角。心中对祁夙霜的厌恶更平添了几分。
都怪他的字太难模仿。
越执明苦笑,摇摇头站起身又把纸团捡了回来。回到案边展开,原本平整的纸现在是如何也抚不平了。越执明看着这皱皱巴巴的纸,纸上布满拙劣而可笑的仿迹,越看越觉得胸闷。不知为何,他又在空隙上提笔书了几字。
越执明。
他没有隐藏,字迹张扬明秀,是曾经的魔尊寻昭一贯的风格。若是前世,光是这三字一出便能让许多人抖上三抖,寒意从脊柱爬上后脑,只是见字便骇得动弹不得。可如今他被困明心,籍籍无名。“越执明”仅仅是越执明三字而已,在一张揉皱的纸上,被无数“祁夙霜”包围,无所遁形,没有人会害怕,没有人会在乎。
……心口更闷了。
越执明转手干脆把宣纸置于烛火之上,看无数“祁夙霜”转瞬成灰。
祁夙霜为什么不去死。
越执明想。
昨夜胡思乱想到午夜,越执明次日看着铜镜中乱糟糟的头和黑眼圈只觉浓浓的怨气。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尤其见了祁夙霜,烦躁便更上一层。
但他什么都不能表现出来。
徒弟对待师傅只能报以微笑,规矩便是如此。
偏这日祁夙霜准备的早点是他喜欢的板栗酥。上好的板栗,磨成细细的蓉,再包上油酥油炸。越执明吃到嘴里时还是热的,配上乳茶,夏日清晨,天光微熹,凉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云海气盛,翻永不休,若在平时,可堪为一种享受。
越执明擅长享受生活,但此刻看着面前的祁夙霜硬是享受不起来。他没个正形的半边身子支在桌上,另一手拿着糕点。面前祁夙霜静静翻书,越执明嚼着嚼着,酥甜软糯的糕点忽然就不香了,吃到嘴里只剩油腻,他认真怀疑了下店家是不是换了配方。
越执明今日吃得慢,祁夙霜等了又等,终于开口催道:“你可否快些,要到时辰了。”
祁夙霜不催还好,一说越执明那憋了一夜的隐秘火气和烦躁便上来了,他吞下嘴里的糕点:“味道不对。”
“……什么?”
“栗子酥,味道不对。很油,很腻。”
祁夙霜无语,侧头瞧他一眼,神色冷淡:“我竟不知你味觉如此灵敏。”
越执明等的就是一句话。他嘿嘿一笑,存心要和他杠到底:“您不知道的事儿多着。这栗子酥,定然是那店家换配方了,以前您给我的,不是这种味道…… ”
越执明眨巴着眼:“唉……我听师兄师姐说今年大旱,许多地方收成不好,营生困难。这店家,肯定是想着偷工减料,却还用以前的价格售卖。师尊,您说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今年入夏以来降水稀少,宗门已指派水木灵根弟子下山赈灾……有明心宗在,会好的。”祁夙霜道。
越执明可不是来听祁夙霜汇报赈灾工作的,他的关注点并不落在越执明的期待上,他就又小重复了一遍:“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人啊……”
一边小声嘟囔,一边瞟祁夙霜。
祁夙霜终于舍得理他一句:“糕点而已。”
“不止糕点而已。师尊,这决定了我一天的心情。”
祁夙霜沉默了。
“不好吃的话,我会没心情学习、识字、练剑。”
祁夙霜微微皱眉,越执明从他眉间读出清晰的四个字:不可思议。
祁夙霜就连震惊都很一本正经。
罢了。越执明也觉得自己自己的话字面意思颇为离谱,在心里快把自己演笑了,但重点是他在指桑骂槐啊!
越执明临危正坐:“真的……很重要很重要……师尊,您辟谷了您不明白,每次您准备的糕点您都不吃……可是这次……您不相信我的话……您就自己尝尝呗。真的不一样。”
说来有件事越执明始终好奇,祁夙霜自称辟谷,这不假。二人相处至今,除拜师那日吃了块玫瑰酥,越执明也没见过此人有所进食——吃玫瑰酥那次表情还偷偷摸摸。越执明不明白,明心宗又不是某些没事找事的假清高宗门,他瞧别的弟子长老从上到下也并不忌讳口腹之欲,为何祁夙霜偏偏不吃?又回想祁夙霜带他去膳堂那次,那婆婆说什么“他确实不能吃”……究竟是何意?
他当真装到这个地步?
越执明今日必须探个清楚!
祁夙霜视线下垂瞧了瞧那盘几乎没动的栗子酥,又瞧瞧一脸纯良满怀期待的越执明,倒是看不出阴晴:“不必了。”
“您尝尝呗。”越执明推推盘子。
“。”
“……我没骗您,您一定要尝尝,然后和那店主好好说清楚,不许这种坏人坑蒙拐骗……”越执明大言不惭,事实上是他在污蔑无辜他人,坑蒙拐骗。
“我说,不必了。你既不喜欢,以后不再买这家糕点就是。”
“师尊……”越执明装得委委屈屈,却并不落入祁夙霜试图转移话题的诡辩中,“不是我不喜欢,是这家店真的变不好吃了。这是两码事。”
兴许是越执明逼得太紧,祁夙霜神色竟有些飘,目光短暂移了一下。越执明这下更来了兴致:“您就是不相信我。”
祁夙霜眉头更为紧锁,越执明听见若有似无的铃声:“???”
越执明心底笑意更深。
“好了,结果是一样的。你既不想吃糕点,喝了茶便开始上课吧,我看你的体质倒也不至于饿一顿就……”
祁夙霜的话止住了。
越执明不知何时藏在手中一块糕点,面上依旧委委屈屈,他趁祁夙霜长篇大论,目光飘忽之时,竟是直接站起,修长的手臂越过石桌,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一块儿栗子酥塞到了祁夙霜嘴里。
越执明笑意盈盈看着完全呆愣住的祁夙霜,道:“我还是觉得您应该尝尝……”
越执明不撒手,祁夙霜下意识咬了一口,未曾咀嚼就把糕点直直咽了下去。越执明这才满意的退回到座位上。
越执明忽然发现越执明神色空了,就如被施了失魂咒一样。
“师尊?”他尝试性叫了一声,“甜吗?”
视野中的祁夙霜不答,整个身体微微颤抖,呼吸不知在何时开始急促,眼睫上下飘忽不定,他喃喃道:“越执明,你……你……”
“嗯?”越执明一只手捧起脸,满脸无辜,“我怎么了?”
祁夙霜费尽全身力气抬起眼睛,稳住神智最后的清明,摇摇晃晃的视线尽头,只看见徒弟那张年少又无害的脸。
是来不及了。这次,不知道又要晕多久……
“……别找柳梦燃。”
言罢,祁夙霜整个人晕了过去。
素来筋骨强健的元濯仙君祁夙霜,孤身闯魔域的祁夙霜,剑斩魔尊的祁夙霜,就那么被自己如今的小弟子越执明一口栗子酥药倒在了茶桌上。
最后只嘟囔了句什么柳梦燃。
越执明脸色一变,弹跳式的离开椅子,看祁夙霜上半身趴在桌上,没了声响。
“不是……”他道,“师尊?”
他想起什么,只好一步步靠近,“师尊?师尊?您……您还好吗?我……弟子……”他绕到祁夙霜身侧,伸出食指颇为嫌弃的戳了戳他。
没反应,没声响,没动静。
遭了。
越执明心中骤然一沉。
所有线索突然在那一瞬串上,仿若散落的珍珠找到了命定的丝线,尽管项链成品令人汗颜。
“你……”越执明忍不住叫了声,“你是禀赋不耐的体质啊!!”
不是不想吃,不是装高冷,是对重度过敏,不能吃!?
越执明觉得自己对祁夙霜的认知遭到了冲击。
越执明罕见手足无措。要说前世将他一剑穿心的祁夙霜正失去意识昏沉在桌上,他应该巴不得他永远醒不过来,可如今他的身份特殊,师尊有个三长两短,徒弟却逃之夭夭,简直就是把"我是凶手快来抓我"写在脸上,届时全明心宗都很难放过他……他只能祈求祁夙霜不要真有什么问题……对,柳梦燃,祁夙霜晕之前嘟囔了句什么柳梦燃。柳梦燃是祁夙霜名正言顺的大师兄,祁夙霜定是要越执明叫柳梦燃救他!
这想法让越执明迅速平静下来,他再次试探,祁夙霜气息还算平稳,短期内应该无性命之忧。他长舒一口气,一溜烟便跑下鉴星峰,马不停蹄到了柳梦燃处。柳梦燃处倒是一片岁月静好,他种的紫阳花势正盛,青衫的柳梦燃就站在一片粉紫之中,提着水壶浇花,他见越执明神色匆匆跑过来,微微一笑:“越师侄,这是怎么了?别慌,慢些说。”
越执明随意编了个由头:好徒弟清晨正要上课,却见师尊吃了口糕点便昏过去了!定是糕点有毒啊!好徒弟吓得魂不守己,还请师叔速速救援!
柳梦燃本来听祁夙霜晕倒,面色紧张,一听“吃糕点”三字表情松了一瞬,而后却更锁了眉头,严肃带着无可奈何道:“有些麻烦,却倒也不是……什么大事,莫慌。瞧你这孩子,脸都跑红了。”
“他都晕了……”更何况看你脸色也挺慌的。
柳梦燃展了些眉头,面色哭笑不得,竟不知从何解释:“还好,性命无虞。”
越执明:“……”
他当然知道性命无虞,祁夙霜若真是能被一口栗子毒死,他上辈子还朝着他射什么箭,就该朝他扔栗子。
那会儿不知道,现在知道了。
柳梦燃随越执明到了鉴星峰,见桌上没来得及收拾的糕点眉头又紧紧皱起,甚至叹了口气,却一句理由不说,只吩咐越执明将祁夙霜运回屋内。三人到了室内,越执明柳梦燃协力将他安置在榻上。越执明悄悄观察着,柳梦燃目光就没离开过祁夙霜,只是那神情,像是要把人定死,愤怒,烦躁,无可奈何。他掐了个诀,灵力缓缓归于祁夙霜体内:“他一会儿就会醒。”
“好的,多谢师……”
“执明,你且告诉我,这栗子酥,是祁夙霜自己吃的吗?”柳梦燃忽然开了口。
越执明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回想这一口栗子酥的来龙去脉,又见柳梦燃那不妙的神情,越执明盘算该如何作答。
这一瞬的犹豫被柳梦燃捕捉到了,他轻轻“嗯”了一声。
是反问的意味。
越执明此刻明白自己绝不能说实话。他道:“这栗子酥是师尊给我买的啦……”
“所以,是他自己吃的?”
“弟子确实觉得美味,便问了师尊,要不要尝一……”
“那他答应了?”
“……”
柳梦燃步步紧逼,越执明扯出一张笑脸:“那倒也没有答应啦。”
越执明有些迟疑,不想柳梦燃会如此刨根问底,倒是真担心祁夙霜……话又说回来,吃都吃了,人都躺了,是因为什么吃下去有那么要紧吗?反正他又没死。越执明面色如常,脑中只想该如何糊弄过去。
柳梦燃更加困惑,但他将那份不解隐匿得很好,语调愈加温柔:“你这孩子……师叔知道你被吓到了,别紧张,一点点慢慢想起来,告诉师叔来龙去脉,嗯?”
柳梦燃轻轻倾了倾头。
柳梦燃他身上还带着淡淡的,药草的清苦和涩气,与祁夙霜身上的冰雪冷意大不相同。
越执明敏锐察觉到一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不是灵力的的威压,柳梦燃没有调用任何灵气。过分温柔的笑意和过分坚定的立场,就像一根根温柔绞杀的藤蔓。
越执明只考虑了几息。正打算抬脚后退,余光却见身后祁夙霜挣扎着起了身。
遭了,越执明暗叫不好。
眼下师兄抓着这件事不放,受害者师弟又醒了过来,自己这次可能要……
“小霜?”柳梦燃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转过身去。
祁夙霜面色苍白,未曾理会柳梦燃的呼唤,反倒视线紧紧盯畏畏缩缩的越执明。
“师兄,”他轻轻开口。
“糕点是我自己想尝。”
“与、越、执、明、无关。”他一字一句说。
越执明低垂的眸中闪过一丝冷光。
“小……祁长老。”柳梦燃关切道,“你现在怎么样了?”
祁夙霜压根没理他,目光收回来在他和越执明之间打了个来回,而后淡淡冷笑一声。
越执明看得出来,祁夙霜现在是正在气头上。
但比较微妙,这次,他居然看不出这恶意是朝着谁来的。按理来说肯定是他,毕竟是自己搞得他如此境地,可前生与祁夙霜交手时,此人专心讨厌自己的样子又不是如此。
怎会如此,越执明头一次产生了挫败感。他越执明有一天居然需要猜测祁夙霜这个呆瓜的想法。
“您终于醒了!”越执明当机立断,祁夙霜刚刚选择包庇自己,那他肯定要下这台阶,“师尊,您吃了一口后便晕了过去,我担心死了,弟子还以为……”
“你担心什么?”祁夙霜冷淡的嗓音打断他。
一不做二不休,越执明睁眼说瞎话:“我以为糕点有毒!”
祁夙霜一双寒眸盯着越执明,淡淡道,“为师记得你也吃了那糕点,若是糕点有毒,怎么就没把你……”
“算了。”他没把话说下去,自己止住,直接道,“没毒。”
“你没事就好。”
越执明大祸临头,当务之急该是早些溜走。但今日祁夙霜动了气,这冷淡模样落在他眼里,竟让他有了别样的情绪。
眼熟。
前生他就是这样冷着一张脸,追着自己打了三个月。
剑影森寒,箭矢纷飞。
越执明觉得自己大抵是疯了,在这种场合,竟生出一股怀念之情。
祁夙霜越执明二人你一言我一语,旁若无人之境。柳梦燃在一旁欲言又止。此刻陷入沉默,越执明抓准了机会,道:“额……师尊您刚醒,让柳师叔再瞧瞧身子也好,我,我去给你们倒茶。”
说完,他行了个礼,一溜烟似的跑了。
柳梦燃祁夙霜不约而同望向越执明逃窜的背景。
怎么可能真的跑。
越执明飞似的溜出房门,环顾四周无人,便悄然猫着腰,顺着墙根溜到窗下。
开玩笑,这种时候跑了才是真傻子。
祁夙霜与柳梦燃间的气氛明显不对劲。剑拔弩张?不是。热脸贴冷屁/股?有点那意思。祁夙霜是厌恶还是回避?目前还看不清。
但无论如何,这二人的关系绝非传闻中的“明心双壁,情如兄弟。”
越执明非要看看,这明心宗最高冷的一把剑和明心宗最温柔的一枝柳之间,究竟藏着什么他不知道的隐秘。
屋内沉默了一会。
先开口的果然是柳梦燃,他语气中带着沉甸甸的担忧:“小霜,你素来性子谨慎,怎会无故去尝那栗子酥?可是有什么原委?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
“师兄。”祁夙霜冷漠打断了他,“是我自己想尝。”
哦吼。窗外的越执明挑了挑眉,这语气,比对待自己时还冷上三分,对待柳梦燃连个解释都懒得给。
那柳梦燃声音提高了些:“你自由便不能沾五谷荤腥,许多食物你都不能入口。师尊与我费了多大心思才将你养大,你怎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子?”
话至末尾,终于显露出些压不住的怒气:“你自小便是这样。你在修行之事上固然天赋异禀,年纪轻轻便位列长老,得了个仙君道号,可修士也是凡人,纵使有移星换斗之能,魂灵也被肉体凡胎禁锢……你明知如此,行事却依旧不知分寸,一意孤行。”
天呐,越执明蹲在墙角暗自啧舌。不就是吃口栗子酥吗,不知道的还以为祁夙霜挖了谁家祖坟呢。说话一套一套,一句比一句重,一句比一句上纲上线,从爱惜身体到天道人伦……换越执明自己被如此唠叨,早掀桌子走人了。
祁夙霜许久没有回答。
良久后,祁夙霜道:“师兄。我自有分寸。”
越执明站在窗外险些笑出声。这祁夙霜,人家一口气说了他近百字,他敷衍回七个字。
柳梦燃长长叹了一口气:“小霜……”
这声感叹情感过于复杂,越执明隔着窗都觉得心凭空揪了一下。哪怕是伪装,温柔之人的脆弱,最让人一时间最不好招架。
“……既然如此,今日你便好好休息吧。还有越执明那孩子,平日间你也将他逼得太紧,连我都……有所耳闻。正好,今日也让他休息休息。”
还有自己的事儿。越执明竖起耳朵听着。柳梦燃要给他放假,甚好,越执明如今的善恶观颇为单纯,谁给他放假谁就是好人。
“我不需要休息。”祁夙霜声音提高了几分,“今日山下旱灾调查的如何了?可是有旱魃作祟?”
柳梦燃有些诧异:“你怎么知道?罢了,旱魃确有其事,只是我已派人渡化平定。当务之急是你的身……”
柳梦燃声音忽然弱了下去,越执明猜,大约是他瞧见了祁夙霜的不善神情。
又是一阵沉默。
柳梦燃再度开口,语气变得很轻很轻,像是怕碰坏了什么东西:“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自开春你升职长老之后,你便一直心情不佳。”
“……”
“你也不同我说话了。”柳梦燃这话说得极度坦然,“我们师兄弟之间,已有好几个月没这般私下谈过话……小霜,我那里的紫阳花开得真好,我来折几只给你插瓶,放在案头,可好?你不是很喜欢……”
越执明在窗外听的心都要化了。
柳梦燃方才的说教先不提,单是这话里小心翼翼藏匿的担忧和关心,听得越执明这局外人都有些心软。紫阳花有什么稀罕的,无非是想找个由头让师弟和自己说几句话罢了。
但可惜,人这东西,不可抛开那些阴暗难缠的一面不提,甚至越执明认为,那些阴影才更代表了人的本质。
柳梦燃话都说到这份上,小小请求而已,越执明忽然有些好奇,祁夙霜对他再怎么冷言冷语,估计也是不会拒……
“不好。”
祁夙霜斩钉截。
仅有两字,不留余地。
越执明心下一惊。
这祁夙霜与柳梦燃究竟什么仇什么怨?
“可是那花,是今年春日时你帮我浇灌的……”
祁夙霜从前还会帮人浇花?有意思。越执明回想片刻——可不是呢,祁夙霜对柳梦燃态度大变,就是从重生开始的。
兄友弟恭是假的。
越执明始终好奇一事:祁夙霜究竟是从何节点重生而来。是和他一般,死后?那在自己死后,祁夙霜又活了多久?
前生这二人间定然有他不知道的事。
“你自幼沉默寡言,我事务繁忙,你便常常帮我浇灌,养护花卉。”
柳梦燃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低,像是个孤独的父母,边念叨着陈年往事边往孩子手中塞他幼时最爱吃的糖果,可孩子已经长大了,孩子要的不是糖,是酒。
是陈年的酒,忘却旧事的毒。
是花天酒地找女人,
哦不,越执明默默修正,找徒弟。
养歪了啊。越执明莫名生出几丝幸灾乐祸。
“师兄不用谢,举手之劳。”祁夙霜语气平淡无波,说话内容倒是能把人噎死。
柳梦燃倒是沉默了许久,窗外的越执明甚至以为他不会说话了。
“原来如此。”柳梦燃喃喃道,语气中竟是带着笑意——在如今的氛围下,这笑意显得尤为恐怖,像是阵没来由的风:“既原来如此。那,你喜欢什么花?”
祁夙霜声音冷硬,没有任何停顿:"我没有喜欢的花。"
“师兄,我累了。”祁夙霜语气中带上几丝真实的疲倦,“你自便吧。”
“祁夙霜。”柳梦燃忽然厉声打断他,温润如玉的音色终于不再平稳,“你不能这样。你虽破格成了五长老,性子却越来越一意孤行。那日大典,你非要收那少年为徒……原来只是初见端倪。小霜,你到底是怎么了?是有什么话是和师兄不能说的吗?你今日昏倒,若不是你的小徒弟跑来请我,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你让我怎么跟师尊交代……你是我亲手养育长大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师兄。”祁夙霜语气平静得像是没听到这些话一般,“我累了,请自便吧。”
窗外的越执明听得耳朵疼。
这柳梦燃实在神一阵鬼一阵。前一刻还温柔问喜欢什么花,下一秒便劈头盖脸一阵数落。怪不得祁夙霜不喜欢,这样的人自己也不喜欢。温柔之下,都是没还完的债。
这两师兄弟怎得都是这样的极端性子,而且他的演技比祁夙霜好太多。
这人得防。
柳梦燃被祁夙霜无情的扫地出门,越执明隐在树木后看着柳梦燃带上门,步履缓慢的远去。
“窗外那位。”祁夙霜隔着窗道,“还打算蹲多久?”
一不做二不休,越执明干脆推门而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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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最近三次元忙碌也找不到写作手感,休息几天~8月上旬复更。文案已回收,全文很快完结。 下一本写现耽《坠光之蝶》《我与竹马二十年》 病娇偏执继承人疯批画师×克制隐忍白月光清冷作家 暗恋十年上位不成反变态,阳光竹马爆改阴湿病娇。相识二十年修成正果。 偏现实向酸涩文,SC,HE。身心皆唯一。 排雷:虐攻又虐受,二人均有客观意义上的精神疾病。攻躁郁,受抑郁,介意勿入。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