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相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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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地上又燃起熊熊篝火，既是庆祝秋猎圆满结束，也是为进行了七日的校猎举行封赏仪式。
礼官高宣校猎魁首，蒋云看着洛风一步步上前，叩首谢恩，接过御赐金腰带。
场上欢呼声混着甲胄碰撞声瞬时响起，他将带子高举过头顶，手背青筋跃现。
好不荣耀。
蒋云被他刺到了眼，忿忿移开视线。
洛风原地绕圈展示，面对某个方向时身形顿了一瞬。
一眼都不愿意看他嘛。
他垂下眼眸，再次向皇帝拜谢，退了下去。
翌日天明，车马仪仗整装待发。
劳累了几日，皇帝坐进御轿中，没再亲骑。
蒋云也要了顶轿子，扶着文心的手刚坐进去，轿外就飘过来一个人影。
洛风稳坐马上，好似不经意路过般，目不斜视地扔下一句：“怪不得娘娘什么也猎不到。”
他还有脸说，那不都是他害的，要是她后面几天都去了猎场，怎么可能一个都猎不到。
蒋云气不打一处来，唰地拉上轿帘，眼不见心不烦。
猛然拉起的帘子带起一道风，洛风深吸一口气，唇角漾开弧度，轻颠几步马便自然地加快到皇帝轿旁。
……
天气越来越凉，今日早朝洛风已经套上了夹衣。
在殿外候着时，见到吏部尚书齐言礼，他还上前打了个招呼。
齐言礼乃朝中清贵之首，向来与王立那一派不对付。
人家不搭理他，他也自得其乐，连带着跟齐言礼旁边的人都挨个寒暄了一遍。
其他人可不敢给他脸色瞧，都堆上笑躬身回应着，也算是有来有回。
轮到赵修，洛风对他笑了笑，道：“建观之期将至，赵侍郎最近很是辛苦吧。”
赵修沉着脸回道：“都是本分，谈不上辛苦。”
洛风点点头。
赵修也没再说话，心里却是七上八下。他非常怀疑洛风说这话的意图，甚至已经做好接下来几日都住在道观的准备。
其实洛风没想那么多，他就是没话找话。
他闲的。
反正等着也是等着，看这帮人像吞了只苍蝇一样和他说话的样子，还能添点乐子。
恰在此刻，孙成海宣进的尖声终于响起，洛风撩袍而入。
今日倒无要事，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地，洛风忍不住想掏耳朵。
“臣有事要奏。”
年轻的声线响起，洛风蹙眉看过去。
睿王禀报了前段时日京郊农户夜闯富宅一事。
“此事皆因那富户强取豪夺而起，且当地县令又与其勾结，农户们申诉无门，走投无路下才出此下策。所幸未伤人命，臣已对涉事农户酌情处置并归还田产，富户与县令也已收押进牢。”
皇帝知道近年土地兼并严重已经养出豪强，原是担心聚众闹事会引京城生变才特遣睿王前去查办，还好这帮农户只是逼急了，未成气候。
他微微颔首，对睿王表示认可。
这时，御史台有官员奏道：“臣有本奏，那富户乃是倚仗与京兆尹的姻亲关系，方才如此横行乡里。”
京兆尹顿时惶恐跪地：“陛下明鉴，臣对此毫不知情啊！”
平静的早朝骤然掀起波涛。
视线扫过出列的一群人，洛风挑起眉头，向队列中的安王看过去。
安王一脸不虞。
京兆尹出自其妻黄氏一族，自是追随于他。
那御史台的小官是谁的人，恐怕他心中已有猜测。
安王乃淑妃所出，虽不占嫡，但大皇子逝后，就占了个长。
且他已过而立，睿王却才封王入仕不久，他母族虽不敌睿王强势，但多年在朝上经营，也积累了不少资本，争储亦是有望。
洛风微不可察地抬眼，皇帝面无表情，想是在抉择，如何处置京兆尹。
现阶段，他每一个微小的举动都会被朝臣们反复咀嚼从而站队，他对此了然。
但显然，他并不想显出他偏向于哪位皇子，不然也不会迟迟不立储。
洛风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了。
他跨出列队：“陛下，京兆尹确有失察之责。”
身上顿时传来好几道探究的目光。
他继续道：“然，京兆尹平日案牍劳形，恪尽职守，此朝野有目共睹。那富户以宗亲之名，借势妄为，实乃刁民奸徒攀附权贵、狐假虎威之惯技，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断断续续出来几声“臣附议”。
京兆尹打死都没想到洛风会替他求情，怔愣一瞬赶忙叩首道：“陛下恕罪！”
洛风已深揖退回，他此番出言，自不是为了帮京兆尹。
不管是不是京兆尹有意纵容，那富户既倚仗他的权势惹出祸端，他便难逃此劫。
眼下，皇帝纠结的只是惩处轻重罢了。
观其神色，明显不想重罚，以免加大睿王声势。
但若直接轻饶，倒好像偏袒安王，又会助长安王气焰。
这时候，就需要有人能够猜出上意并递上梯子。
而这，就是他洛风存在的意义。
皇帝沉吟片刻，不见喜怒道：“少监所言在理。”
低压中，皇帝陡然拔高音调：“免去京兆尹之职，出为同州司马 ，即日起离京赴任。”
同州属上州，不算重惩。
京兆尹松了一大口气，叩首高呼：“谢陛下，臣领旨。”
接下来，就该是新的人选了。
皇帝问道：“众爱卿可有合适的人选。”
洛风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自己的人，暂时没想到适合举荐的。
身后忽然传来声音。
“陛下，湖州转运使出身探花，才干卓绝，外放三载亦是考绩斐然。臣愚见，此人或可召回京师，委以京兆之任。”
无人附议，无人反驳。
殿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只因这探花郎的处境颇为尴尬。
朝中士人清流因其为妖妃撰文而不齿，而清贵的探花郎又看不上他们阉党。
洛风倒好奇，谁替他谋职呢。
他用余光向后一瞥，是吏部员外郎，出身寒门以科举入仕。
他差点忘了，近些年寒门异军突起，已经隐隐有独成一派之势。
他微眯了下眸子，仿佛看见这员外郎上方出现蒋云张牙舞爪的幻影。
上方响起皇帝略有兴趣的声音，洛风快速出列：“若真如员外郎所言，湖州可离不得转运使。贸然调离，恐耽误漕运大局啊。”
就算是反驳，那不应该也是说简行舟能力不足，不堪此任吗？？？
员外郎本都做好据理力争的准备，却一时被洛风不按常理出牌轰得思绪短路，哑了声音。
皇帝皱眉想了想，烦道：“暂由京兆少尹代职，此事再议。”
众臣：“陛下圣明。”
那员外郎不甘地回列，偷偷向洛风瞟了一眼，正好和他森然的眼神对上，打了个激灵忙低下头。
难不成简行舟和洛少监有仇？不应该啊，他中探花那年，这洛少监都已经去外面监军了。
他百思不得其解，眉毛都拧成一条，甚至开始怀疑起会不会是自己不小心得罪过洛风。
待到退朝，洛风前脚刚迈出宫门，后脚就被安王叫住。
他抱拳道：“洛少监，今日多亏你出言相助。京兆尹乃吾妻叔父，年迈体弱，若被发配苦寒之地，他根本经不住。”
洛风回礼：“不足挂齿。”
安王还想再说什么，洛风偏头示意，他顺着洛风的目光看到一旁焦急的小平。
他忙道：“少监先忙，我们改日再叙。”
洛风笑着点点头，迈向小平。
人走远后，小平转回常色，他就是为了打断他们说话。
洛风：“越来越机灵了，中午想吃点什么，我带你去下馆子。”
笑话，皇帝启用宦官就是看中他们身份特殊所带来的忠诚，他怎么可能和哪位皇子走得太近去自掘坟墓。
小平欢呼雀跃：“好啊，去八宝楼！”
八宝楼是京城最火爆的食肆，一座难求。
洛风：“那你自己去排队。”
“何须辛苦内侍，本王有预定雅间。”
循声而望，是睿王那张脸，洛风顿时嘴角下撇回过首。
——
皇帝这边下了朝，已经散步到承欢殿。
“陛下来啦。”
蒋云挂上笑，起身相迎。
皇帝牵过她的手坐下，聊了些琐碎，提到今日朝上京兆尹任命一事。
蒋云心下切齿，她都能想象出洛风当时阴阳怪气的模样。面上丝毫不显，她依旧软着嗓子道：“以陛下英明，定可寻到最合适的人选。”
若放在以往，她定会旁敲侧击，继续举荐简行舟，但皇帝已经对她起了疑心，她不敢轻举妄动。
这耳边风，是越来越不好吹了。
送走皇帝后，她和玉书对了个眼神。
玉书心领神会，把郭伟德领进来。
蒋云给他赐了座：“等久了吧。”
不知道皇帝要来，她早吩咐他过来，想是在外面等了有一会。
他屁股挨了个边，嘻嘻笑道：“反正奴宫市院那边现在也没事。”
蒋云问道：“可有消息？”
秋猎一回来，郭伟德就跑来承欢殿告状。
哭天抢地的道可把她盼回来了，他之前被洛风在宫外拦下，还没来得及回来告诉她，她们就走了。
洛风让他把身上的东西都交出来，他装傻充愣没管用不说还被洛风踹了一脚。
东西当然没保住，都被看了一遍，但洛风最后只扣下了一封信，他缩着头把剩下的交给她。
蒋云知道郭伟德是怕她怪罪，接过东西轻声安慰道没事，又仔细询问了他可还记得被扣下那封信的主人长什么模样。
他摇了摇头，说那人蒙着面。
她只好让他再出宫时加强注意，若有了消息马上过来告诉她。
但一直没等到郭伟德再来，蒋云有些按捺不住，把他叫过来问问近况。
郭伟德回道：“还是没有。”
蒋云轻轻叹了口气，自言自语道：“这么久了，他没得到消息怎么还不来找你。”
回过神，她关心道：“伤好些了吗？”
提起这个，郭伟德又是一股委屈。
本来有门路摸到他这想往宫里面递信的，不管多大的官，都是拿着钱财还好言好语求着他的。
可那个人，穿得破破烂烂，他当是什么无名小卒懒得理他，他就把他打了一顿硬是塞给他。
他那一天整整被打了两顿！两顿！
回来还找不到人诉苦。
他瘪着嘴道：“没什么大碍了。”
“这个洛风，胆大包天！”
蒋云想安慰他，便开口与他同仇敌忾。
没想郭伟德却翁着声道：“其实风，少监倒没对奴怎么样，主要是那个蒙面的人，他也太蛮不讲理了，奴身上的伤都是他打的。”
听他可怜地道出实情，蒋云顿时汗颜，替那蒙面人生出歉疚之心，虽然之前就给过郭伟德伤药，但她又赶忙叫文心取来一大堆名贵的塞给他。
——
八宝楼内，洛风与睿王对坐。
睿王：“一直想多谢少监救命之恩，怎奈回京后事务缠身，今日终于有机会宴请少监。”
洛风转着茶杯，淡淡道：“嗯。”
睿王脸上的笑差点没挂住，他一个皇子对他如此礼待，他竟这般倨傲。
洛风撇了一眼狼吞虎咽的小平，无奈地靠到椅背上。
睿王顺着他看过去，更是火冒三丈，他还让他手下这个小内侍与他们同席！
要不是看他今日在朝上帮安王的人说话，他恐其偏向安王，他才不受这个窝囊气。
待他来日继承大统，必将剪除阉宦。
小平终于抬起头擦了擦嘴，洛风起身对睿王道：“殿下，我就不奉陪了，您自便。”
合着他爱搭不理又跟他在这坐着，是等这小内侍吃完饭，简直是奇耻大辱。
睿王憋屈地咽下一口气，抬头笑道：“少监慢走。”
盯着洛风阔步离开的身影，睿王的眉头却跟着渐渐皱起，他突然生出一种莫名的熟悉感。
外面，小平边擦嘴边道：“这醉蟹可真香。”
洛风没眼看，望了眼街上：“中秋快到了，百姓走动得都勤了。”他回眸嘱咐道，“让玉龙军上下都多提着点神，各处巡查加紧了，别让人浑水摸鱼钻了空子。”
小平正色道：“是。”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