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拦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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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月渐满，一晃便到了中秋。
麟德殿设宴，特许百官携家眷入宫，同庆佳节。
距开席还尚早，来的人大都未入坐，三五成团互相寒暄着。
蒋云负责接待女眷，来得就也早些。
怎料刚一进来就被围个水泄不通，连孙嘉柔都挤不到她身边。
幸好安阳郡王妃眼疾手快，牢牢占据住她身侧的位置，一路为她保驾护航：“来来来，我们边走边说。”
一波接着一波的夫人，拼命将自己的脸露到她眼前。
蒋云目不暇接，甚至有些招架不住，只能不住地微笑点头回应这铺天盖地的热情。
本没有多长的路，硬是走了半晌。
近座的人纷纷起身给她行礼，她们是一直在座位上的。
“坐吧坐吧，都坐。”
蒋云边从她们身旁经过，边压手示意。这些都是与她熟悉之人，态度自然随意些。
众人坐下后，眼神却是若有似无地瞟向蒋云身侧，安阳郡王妃还站着呢。
这里可没有她的位置。
蒋云气还没喘过来又吩咐道：“给郡王妃加个座。”
众人敛眸，心下都有了些微算计。
金乡县主没注意到这些，一坐下就直拍胸脯：“我的亲娘，我们几个刚见娘娘进来，还想去迎您，这可倒好，呼啦啦冒出来一大帮人，吓得我们都不敢过去。”
旁边人附和道：“可说呢。”
孙嘉柔摇着扇子直颦眉：“我的老姐姐，亏的您没去。”
她是跟着蒋云一路被挤过来的，但蒋云有人护着开道，她可没有，额上沁出层层细汗。
金乡县主好笑道：“让你不早不晚的来。”
蒋云终于缓过一口气，有一搭没一搭地和她们聊起来。
没说一会，不远处的情形就引起她的注意。
一个圆脸的小姑娘低着头，面前站着几个昂首的同龄姑娘。
她指道：“那是谁家的姑娘？”
“呦，”安阳郡王妃惊叹，“那不是我们家晓莲吗，坐着那个是齐尚书家的。”
她笑着移回视线：“她们还凑到一块玩去了。”
蒋云笑了笑没说话，她瞧着可不似寻常玩闹，站着那些姑娘盛气凌人的。
所以郡王妃提议叫她们过来给她见礼时，她颔首同意。
不一会，郡王妃把几个小姑娘带到她面前。
“参见娘娘。”
一溜青葱似的人对着她屈膝行礼。
视线停在圆脸的小姑娘身上，蒋云温声问道：“你是齐尚书家的姑娘？第一次进宫吧，本宫从未见过你。”
她怯怯地抬头瞄了她一眼，再次屈膝行礼：“是，小女齐华，参见娘娘。”
目光扫过其他人，蒋云状若寻常：“看你们聊得蛮热闹，聊些什么呢。”
秦晓莲眼睛滴溜溜地转，先觑了眼她那年轻的继母后，又看向她道：“回娘娘，没聊什么，我们夸华妹妹今天这一身衣服漂亮呢。”
齐华跟着她的话点了点头。
蒋云看出她是不敢生事，屏退了其他姑娘后将她叫到跟前。
安阳郡王妃担起继母的责任，起身道：“娘娘，妾身先领着晓莲去坐下。”
蒋云微微颔首，表示知晓。
她握起齐华的手，问了几句话。
齐华小声答着时，她余光一扫，走远的那对半路母女隔着一臂远，嘴巴张张合合，面色都称不上好。
齐华的声音戛然而止，她收回心，又赞了她几句。
齐华抿着唇露出浅浅的一对梨涡，落到蒋云眼里实在是乖巧可爱，她不禁抬手摸摸她的头。
毛茸茸的脑袋手感极好，蒋云摩挲几下，却感到齐华倏地一僵。
她秀眉微笼，顺着齐华的目光看过去。
视线来回一扫，她确认无误，齐华就是在看刚刚进来的洛风。
再一看，齐华又低下了头。
她又摸了摸齐华的头，想要安抚她。
洛风这个杀千刀的，不知道在外面都做了什么恶事，让小姑娘看到他就害怕。
她怕吓着齐华似的，轻声细语道：“快回座吧，陛下快到了。”
洛风都来了，皇帝肯定马上到了。
如她所料，齐华刚坐回去没大会，殿中就响起孙成海的宣声。
“陛下驾到——”
皇帝手持白玉柄麈尾，缓步踏入殿中。
殿内喧闹自觉停下。
待皇帝登上御座，钟鼓声响彻殿宇。宫女手捧银盆，跪侍净手；内侍鱼贯而入，奉上珍馐。
中秋夜宴正式开启。
鼓声渐退，舞姬踏着琴音翩跹而至，身姿曼妙，宛如仙子临凡。几声极轻的惊叹，在殿内四散响起。皇帝适时执起金樽，祝酒同庆。
下方饮酒响应后，气氛终于松快起来。
腰肢曼转，水袖翻飞。
目光追随着道道倩影，蒋云微微前倾了身体。
等到百戏杂耍登场，她已有些意兴阑珊，目光扫去席间，专注歌舞的，热络聊天的，筷不能停的……干什么的都有，一派祥和。
想来皇帝也是看着这一幕甚感开怀，竟不住地与御座近臣推杯换盏。
蒋云斟了杯葡萄酿递给皇帝：“陛下，臣妾闷得慌，出去透口气。”
皇帝正在兴头，自顾饮酒谈话，就着她的手腕抿了半口，不甚在意地点点头。
蒋云悄声离殿，至远处池边才停下脚步。
她闭眼深吸，凉气入肺，神清气爽。
“娘娘怎独自在此？”
耳边传来突兀的声音，蒋云睁眼望去，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绷紧。
月白锦袍的男子长身玉立。
她拢了拢披风，随口道：“透透气。”
那男子上前一步，她瞬间跟着移动脚步，向后退。
意识到面前女子对自己的防备，他无措地定住。
蒋云扯起两边嘴角：“本宫便先回了，睿王殿下自便。”
她向前迈步，擦肩而过之时，脑子里的弦还没来得及松下，就再次绷紧。
睿王一把将她拽回身前。
“云儿……”
“殿下慎言！”
蒋云立马打断他，使出浑身的力将他推开。
“云儿你听我说。”
睿王面露急色，又想上手拉她。
“秦远！”
蒋云厉声喝出他的名字，退后一大步与他拉开距离。
恐是冷冰冰盯着他的眸子起了点效果，秦远停下动作有些踌躇。
趁此间隙，蒋云立刻奔逃，不给他任何再近的机会。
一路飞奔，跑进连廊她才回头看了一眼，还好他没追上来。
蒋云撑着廊柱大口喘息，眼睛向下一瞥，衣袖被秦远扯皱了。
眉头紧紧蹙起，她嘴角不自觉下撇，用力拍打几下。
“蒋云。”
拍打声混着呼唤声一同响起，她动作滞住，一点一点把头僵直地扭过去。
看清廊下之人，她闭眸呼出一口气。
挺拔的人影衣色如火。
放眼满朝，能将这绯色官袍穿得像自己量身定做的一般，除了洛风还能有谁。
再一睁眼，眸中盛满熊熊烈焰：“你想吓死我！”
洛风盯着她未语，眸光冰得瘆人。
蒋云不甘示弱地盯回去。
忽地，她心口一跳。
不会叫他看见了吧？
她仔细回想方才场景，暗道不好，秦远近身拉扯她，她为了甩开他还和他推搡了一番。
心思又一转，她忍不住唾骂自己怂什么，让他看见了又能怎么样。
可他此时阴鸷之气实在压人，为了给自己找回场子，蒋云明眸一转，放声道：
“放肆！谁给你的胆子敢直呼本宫名讳？”
洛风还是没说话，但他终于动了。
他向前逼近，蒋云为了不露怯梗着脖子一动不动，想用充满怒气的眼神逼退他。
但显然，这并没有用。
洛风扣住她的肩头，将她压到画壁上。
“又不是第一次叫，娘娘这么生气做什么。”
挣扎的动作随声僵住，脑中闪过几个片段。
洛风低下头，在她耳旁吐气：“娘娘想起来了。”
蒋云回过神，偏头躲开惹人的气息。
可他却不依不饶：“这三年，娘娘当真就一点都没想过奴。”
他追上来，附在她耳边：“奴对娘娘是日思夜想。”
阴恻恻的话语，直白的眼神，什么心思不言而喻。
蒋云毛骨悚然，有如鬼魅缠身。
她终于露出慌乱之色，奋力推他。
可洛风纹丝不动，她白费力气。
蒋云忿然抬起头：“这是你耍酒疯的地方？”
洛风一凑近她，酒香就扑面而来。
“没有。”
洛风闷闷开口。
“什么？”
“没耍酒疯。”
宴席上他是喝了不少，但没喝醉，不会耍酒疯。
蒋云刚才没觉得他醉了，现在才是真觉得他醉了。
一阵无力涌上心头，她真诚发问：“你到底想干什么。”
洛风有些茫然，其实他也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现在很难受。
半晌，他沉声道：“他就可以？”
蒋云怔住，缓缓看向他的眼。
他垂眸看她，眼底一片深沉，晦暗不明。
他真的看见了。
一锤落定，蒋云反而淡定下来，敛眸不语。
他又问：“他碰你就可以？”
等了一会，蒋云仍旧不发一言，洛风嗤笑一声：“娘娘真是情根深种呢。”
他顿了一下，声音像是从齿缝间挤出：“三年了，还没断。”
蒋云不想解释。
“娘娘这是承认了？”
指尖扣在她肩胛处，洛风不自觉地攥紧。
感到吃痛，蒋云终于抬眼瞧他。
她淡淡出声：“少监误会了。”
“误会？”洛风勾起嘴角，语气满是讥讽，“睿王殿下与娘娘拉拉扯扯，奴看的可是一清二楚。”
蒋云依旧语气平淡：“恐是天黑，少监看走了眼。”
洛风成功被她的平静激怒，猛地松开她，咬着牙点头。
蒋云垂眸不语。
他道：“蒋云，是你逼我的。”
蒋云不知道这个疯子准备干嘛，但她现在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她出来已经有一会，当务之急是赶快回去。
没了他的禁锢，她终于能站直身子。
离开前，她还不忘给他礼貌留下一句：“少监也早点回吧。”
望着她渐行渐远的背影，洛风慢慢握紧了拳。
她既然无情，那就别怪他了。
他不可能眼睁睁看着她投入别人的怀抱。
威胁也好，强迫也罢，今日起，他会使尽一切手段和她缠在一起。
——
麟德殿内熏烟缭绕，觥筹交错。
蒋云回到自己的座位，重新挂上标准的笑。
没几瞬，洛风也回来了。
她立马垂下眸子，面前的月饼突然极巨吸引力。
面上可以骗人，心却骗不了人。
蒋云，是你逼我的。蒋云，是你逼我的。蒋云，是你逼我的……
她抬起手捏了捏眉心。
笙歌渐歇，夜宴终散。
蒋云倚在软轿上闭目养神。
“咯吱”、“咯吱”……
晃动戛然而止，她睁开双眼。
灯影摇红，熠熠生辉。
内心随之安定几分，承欢殿总是有这样的魔力。
她搭着文心的手，稳步下轿。
另一边宫道上，小平紧赶慢赶地追着洛风。
“风哥，可是有什么急事？”
没有急事咱们慢点走啊我的哥。
不过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说说。
洛风在前大步流星，全然不理会。
小平跟的费力，觉得马上要左脚绊右脚摔倒了，他苦着脸又试着唤起洛风的注意：“哥，到底怎么了？”
洛风心烦意乱，猛地停下脚步。
“哎呦！”
小平不察，差点一头撞上去。
洛风抬首望向天空，试图平稳心绪。
“怎么了，风哥你想算天象？要我明天把钦天监的老头抓来吗？”
小平探头到他身前：“啊？要不要啊？风哥？”
洛风忍无可忍，一脚踹向小平：“赶紧走，废话。”
小平揉着自己的屁股，嘟囔着跟上：“什么意思嘛到底。”
走着走着，洛风轻轻叹出一口气，连小平都没听到。
洛风放慢步子，问道：“他最近怎么样？”
小平：“啊？谁啊？”
洛风啧了一声。
小平反应过来：“嗷，哥你说铁佛寺那个小叫花子是吗，挺好的啊，吃好喝好睡好，天天跟着咱们玉龙军的弟兄们训练呢。”
洛风若有所思，此前经过一番详查，其实他对此人的身份已有了猜测。
眸光一凛，明日，他要再去找他套个话，将自己的想法确认无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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