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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重逢 ...

  •   龙门山在洛阳城南二十五里处,伊水两岸山崖如阙,故名“伊阙”;自北魏以来,两岸崖壁上开凿佛窟无数,后世所谓“龙门石窟”便是由此始。

      时值乱世,香火凋零,往日的信徒香客早已不见踪影,只有伊水依旧奔流,冲刷着两岸沉默的佛像。

      颜姨的马车停在山脚下一处废弃的茶棚旁。她跳下车辕,望着西侧崖壁上密密麻麻的佛龛,目光悠远。

      “你母亲当年就是在那里,”她指了指半山腰一处突出平台,“独对三个黄河水匪。那三人都是惯犯,手上有人命,专劫往来商旅。你母亲追踪他们三日,终于在此截住。”

      黎清浅顺着她手指望去。平台不大,背靠崖壁,前临伊水,确是一处易守难攻之地。想象当年母亲素衣执剑立于其上,面对凶徒而色不变,她心中涌起复杂情绪——既有骄傲,也有酸楚。

      “她为何要管这闲事?”黎清浅问。

      “因为那伙水匪刚劫了一艘运粮船,船上有一对老夫妇,是洛阳城外种田的农户,带着辛苦一年换来的粟米想去城里换些盐布,结果粮被抢,人也受了伤。”

      颜姨淡淡道,“你母亲路过时,正见那对老夫妇在岸边哭泣。她便追了上去。”

      黎清浅沉默。

      “走吧。”颜姨收回目光,“上去看看。若你母亲当年在此留下什么线索,也该在那一带。”

      两人沿着荒草丛生的山道向上。沿途佛窟寂静,许多佛像尚未完工便因战乱停工,半成品的石像在阴影中显得诡异,偶有野鸟从窟中惊飞,扑棱棱带起尘埃。

      半刻钟后,她们来到那处平台。

      平台约三丈见方,地面是粗糙的岩石,边缘处有几处明显的剑痕——不是新痕,已覆上青苔,但痕迹深刻,可见当年交手之激烈。

      颜姨蹲下身,手指轻抚一道斜劈入石的剑痕,眼中闪过一丝回忆:“这一剑,是你母亲的‘惊鸿剑法’;对方使的是厚背大刀,她以轻灵对刚猛,剑走偏锋,从刀势缝隙中切入,虽未破敌兵刃,却逼得对方回防,露出了破绽。”

      黎清浅也蹲下细看,剑痕斜而深,入石三分,确实不是直来直去的路数。

      “她赢了吗?”她轻声问。

      “赢了。”颜姨起身,“但那三人并非普通水匪,其中一人是关陇一带小有名气的刀客,因犯事才逃到黄河上做无本买卖,你母亲虽胜,也受了些轻伤。战后,她在平台角落调息时,发现了些东西。”

      她走到平台靠崖壁的一侧。那里有一处向内凹陷的石龛,龛中原应供奉小佛像,如今已空,只剩一个石座。

      颜姨伸手在石座底部摸索,片刻后,指尖触到什么,轻轻一按。

      咔。

      石座侧面弹开一个巴掌大的暗格,里面赫然放着一卷用油布包裹的绢帛!

      黎清浅心跳加速。

      颜姨取出绢帛,展开。绢帛不大,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有几幅简图。字迹清秀飘逸,黎清浅一眼认出——是母亲的笔迹!

      “这是……”她声音发颤。

      “你母亲的手札。”颜姨快速浏览,“记录了她当年调查的一些事……永宁坊、墨髓、还有……洛阳城下的‘镇渊司’遗迹。”

      黎清浅凑近细看。绢帛上的文字有些已模糊,但大致能辨。母亲在其中详细记载了她在洛阳调查时发现的线索:永宁坊成员的活动规律、几处可疑地点、以及她从某些渠道探听到的关于“墨髓”的传闻。

      其中一段尤其引人注目:

      “……今访得永宁坊秘闻,云‘墨髓’非人间之物,乃异界遗落。洛阳城下‘镇渊司’所镇者,实为‘墨髓’源井之一。然井有异动,近十年频发‘潮涌’,坊内长老恐封印将破,遂遣‘夜枭’加固。然余疑之,若仅为加固,何需如此隐秘?甚或,坊内有人欲借‘潮涌’之机,行不可告人之事……”

      “源井……潮涌……”黎清浅喃喃,“颜姨,这是什么意思?”

      颜姨眉头紧锁:“‘墨髓’如活物,有周期性活跃的时候,就像潮汐。所谓‘潮涌’,便是它活性最强的时期。这个时候,封印最脆弱,也最容易被利用。”
      她继续往下看,脸色渐沉。

      绢帛最后几行字,笔迹明显急促:

      “……近日察觉被人跟踪,应是永宁坊‘夜枭’。吾身怀六甲,功力大损,恐难脱身。若有不测,望见此札者,能将此卷交予华山玉霄剑宗玉衡子道长,或……龙门山下隐居之‘颜先生’。事关重大,切切!”

      落款是“永熙三年腊月”,正是黎清浅出生前三个月。

      黎清浅眼眶发热。原来母亲在怀着她时,还在暗中调查这些危险之事!甚至预感到了危险,留下了后手!

      “颜姨……‘颜先生’是……”她看向颜姨。

      颜姨沉默片刻,轻叹:“是我,你母亲当年再次来到龙门山一带活动时,曾偶然救过一个受伤的老猎户,那猎户住在山脚,我便借他的名头,在此暂居过一段时日。你母亲聪慧,应是猜到了我的身份,但从未点破。”

      她将绢帛仔细卷好,收进怀中:“这手札证实了我们的猜测。永宁坊内部确实有分歧,有人想加固封印,有人想利用‘墨髓’。

      而你母亲的调查,触动了某些人的利益,这才招来杀身之祸。”

      “那我们现在……”

      话未说完,颜姨忽然神色一凛,抬手示意黎清浅噤声。

      几乎同时,平台下方传来细微的窸窣声,以及刻意压低的对话声:
      “确定是这里?”

      “错不了,主上给的线索,说当年‘惊鸿剑’在此留过东西。”

      “啧,一个死了多少年的女人,能留下什么宝贝?”

      “少废话,主上要的东西,找到了有重赏。快搜!”

      脚步声渐近,至少有五六人,正在攀爬山道,朝平台而来!

      黎清浅心中一紧,看向颜姨。

      颜姨面色平静,只做了个手势:藏起来,见机行事。

      两人迅速闪身躲入平台侧后方一处较大的佛窟中。窟内光线昏暗,正中是一尊跌坐的弥勒佛像,虽未完工,但已具雏形,高约一丈,正好能遮掩身形。

      刚藏好,五个人影便跃上平台。

      为首的是个精瘦汉子,三十来岁,眼神锐利如鹰,腰间佩一柄细刀。他身后四人也都提着兵刃,神态凶狠,显然不是善类。

      “搜!”精瘦汉子下令。

      四人散开,在平台上仔细翻找。有人用刀鞘敲击地面,有人检查崖壁缝隙,动作熟练,显然是做惯了这种搜检的勾当。

      黎清浅屏住呼吸,透过佛像手臂间的空隙观察。这些人衣着普通,但兵刃精良,行动间有章法,绝非寻常盗匪。她想起刚才听到的对话——“主上要的东西”——难道也是冲着母亲的手札而来?

      “老大,这里有个石龛!”一人发现了那个空佛龛。

      精瘦汉子快步过去,蹲下检查。他在石座底部摸索片刻,自然也发现了那个暗格,但里面已空。

      “被人捷足先登了。”他脸色阴沉,“暗格还有余温,刚被打开不久。人应该没走远!”

      他站起身,目光如电般扫视四周:“朋友,既然来了,何必藏头露尾?把东西交出来,我们可以留你全尸。”

      无人应答。

      精瘦汉子冷笑:“不出来?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放火!把这一带的佛窟全烧了,我看你能藏到几时!”

      一名手下立刻取出火折子,就要点燃随身带的火油布。

      黎清浅心头一紧。这些佛窟虽大多荒废,但若真放火,火势蔓延,不仅她们难以藏身,这满山佛窟只怕也要遭殃。

      就在此时,颜姨动了。

      她没有直接现身,而是从袖中取出一枚铜钱,屈指一弹。

      铜钱破空而出,精准打在那人手腕上!

      “啊!”那人痛呼一声,火折子脱手落地。

      “在上面!”精瘦汉子反应极快,瞬间锁定铜钱来处,纵身扑向佛窟!

      他快,但颜姨更快。

      月白身影如鬼魅般从佛像后飘出,一掌拍向精瘦汉子面门!

      精瘦汉子大惊,仓促间举刀格挡。然而那一掌看似轻飘飘,却蕴含沛然巨力,刀身与手掌相触的瞬间,精瘦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力量涌来,虎口迸裂,长刀脱手,整个人倒飞出去,重重撞在崖壁上,喷出一口鲜血!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其余四人甚至没看清发生了什么,自家老大已重伤倒地。

      “你……你是谁?!”一人颤声问道。

      颜姨并不答话,目光扫过四人。那四人被她目光一扫,竟不敢动弹。

      “回去告诉你们主上,”颜姨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龙门山的东西,我取走了;若再敢来扰,下次就不是受伤这么简单了。”

      说完,她衣袖一拂:“滚。”

      四人连忙搀扶起精瘦汉子,狼狈不堪地逃下山去,连掉落的兵刃都不敢捡。

      待他们走远,黎清浅才从佛像后走出:“颜姨,这些人……”

      “江湖上替人跑腿的喽啰,背后应该另有主使。”颜姨走到平台边缘,望着那些人逃窜的方向

      她转身看向黎清浅:“不过,这也证实了我们的判断——你母亲留下的东西,确实至关重要,甚至这么多年后还有人惦记。”

      黎清浅点头,又问:“那我们现在……”

      “先下山。”颜姨道,“方才那伙人虽退,但难保没有后手。我们先回山下镇子,再从长计议。”

      两人快速下山,回到马车处,颜姨并未立刻驾车离开,而是从车厢暗格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黑色方盒。

      那方盒表面光滑如镜,没有任何纹饰,颜姨将方盒平放在掌心,指尖在侧面某处轻轻一点。

      方盒表面竟亮起柔和蓝光,浮现出一串串黎清浅完全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文字,却又不是任何她见过的字体。符号流动变幻,如同活物。

      “这是……”黎清浅目瞪口呆。

      “联络器。”颜姨简洁道,“晏离留给我的,用于紧急联络。”

      她手指在符号间快速点触,方盒发出轻微的嗡鸣声。片刻后,蓝光稳定下来,一个模糊的虚影从方盒上方投射而出——正是晏离的半身像!

      只是这虚影极不稳定,闪烁不定,声音也断断续续:

      “……颜……姨?信号……怎么……这时候联络?出……事了?”

      “洛阳龙门山,发现‘越界者’活动痕迹。”颜姨语速很快,“刚才有一伙人在寻找苏婉舟当年留下的手札。我怀疑,有‘越界者’盯上了‘墨髓’源井。
      ”
      虚影中的晏离神色一凛:“……确认……是‘越界者’?”

      “九成把握。普通江湖人不会对这个感兴趣,更不会知道苏婉舟当年在此留了东西;而且那伙人行事风格,不像永宁坊直属,更像是被雇佣的外围。能驱使这种人的,不是永宁坊高层,就是掌握未来信息的‘越界者’。”

      晏离的虚影闪烁更剧烈了,似乎在快速操作什么:“……我正在……追踪崔纪紊的同伙……确实有迹象显示……有其他‘越界者’在这个时空活动……但具体身份……还不明朗……”

      她顿了顿,声音清晰了些:“颜姨,你那边能确定‘越界者’的目标吗?”
      “很可能是想利用‘墨髓’的‘潮涌期’,进行大量采集。”颜姨沉声道,“崔纪紊之前失败,但‘墨髓’的力量依然存在。如果有其他‘越界者’掌握了更精确的信息,未必不能成功。”

      “……明白了……我会加快调查……你那边……小心……‘越界者’很可能已经盯上你了……”

      “无妨。”颜姨淡淡道,“让他们来便是。”

      晏离的虚影苦笑一下:“……还是老样子……对了,黎姑娘……在吗?”

      黎清浅连忙凑近:“晏大人,我在。”

      “……你妹妹……黎芮芮……在玉霄剑宗的情况……我托明镜阁的人打听了……暂时稳定……但玉霄剑宗那些老古董……对‘墨髓’了解有限……恐怕……治标不治本……”

      黎清浅心中一紧:“那该怎么办?”

      “……需要找到……永宁坊的核心秘法……或者……彻底弄清‘墨髓’的本质……”晏离的虚影开始剧烈波动,“……信号……不稳定……先说到这里……颜姨……保持联络……必要时……我会派人支援……”

      话音未落,虚影便“噗”地一声消失了。方盒的蓝光也随之熄灭,恢复成普通的黑色盒子。

      颜姨收起方盒,神色凝重:“看来情况比我们想的更复杂。不仅有永宁坊在暗中活动,还有其他‘越界者’觊觎‘墨髓’。”

      她看向黎清浅:“我们必须加快进度了。先回长安,与慕容芷汇合,然后想办法接触永宁坊的核心。”

      “是。”

      马车驶离龙门山,朝西而行。

      一路上,黎清浅反复回想刚才晏离的话,心中忧虑更甚。

      芮芮在玉霄剑宗虽然暂时安全,但体内隐患未除,而永宁坊秘法,又岂是那么容易得到的?

      正思忖间,马车忽然慢了下来。

      “颜姨,怎么了?”黎清浅探头问道。

      颜姨没有回答,只是目视前方。

      前方官道转弯处,停着一辆青布马车。

      车旁站着两人,一主一仆。主人是个年轻公子,约莫二十三四岁,身着月白襕衫,外罩颜色半臂,头戴纶巾,面容清俊,气质温润,只是眉宇间带着淡淡的忧郁。

      他正望着远处山色,似乎在等人。

      黎清浅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先是一怔,随即瞳孔骤缩——

      苏逸尘?!

      虽然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褪去了少年的颜涩,多了几分沉稳,但那眉眼轮廓,她绝不会认错!

      似乎是察觉到她们的马车,苏逸尘转过头来。

      当他的目光与黎清浅相遇时,整个人明显一震,眼中闪过复杂的光芒——惊讶、欣喜、愧疚、痛苦……种种情绪交织,最终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

      他朝这边走了过来。

      黎清浅的心脏狂跳起来。她下意识想躲,但又觉得不妥。正犹豫间,苏逸尘已走到车前,拱手行礼:
      “敢问车上的,可是……黎姑娘?”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黎清浅深吸一口气,掀开车帘,走下马车:“苏……公子,好久不见。”

      两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风穿过官道旁的树林,带起落叶沙沙作响。远处有鸟鸣,更显寂静。

      最后还是苏逸尘先开口:“清浅……你还好吗?”

      一句简单的问候,却让黎清浅鼻尖发酸,她强作镇定:“还好,苏公子怎么会在此地?”

      “我……”苏逸尘顿了顿,“去长安做些生意,路过此地,稍作歇息。没想到会遇见你。”

      他的目光落在黎清浅脸上,仔细端详满是关切:“你瘦了,也……变了。”

      黎清浅避开他的目光:“人总是要变的。”

      苏逸尘苦笑:“是啊,总是要变的。”他沉默片刻,又问,“你如今……在何处落脚?可需要……”

      “不必了。”黎清浅打断他,“我有去处。”

      语气冷淡,让苏逸尘眼神一黯。但他没有生气,只是点点头:“那就好。”

      又是一阵沉默。

      颜姨坐在车辕上,静静看着,并未插话。

      苏逸尘似乎想说很多,却不知从何说起。他看着黎清浅,欲言又止,最终只轻声道:“清浅,当年的事……我知道你恨我父亲,也恨我。我不求你原谅,只想告诉你……有些事,并非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我父亲他……有他的苦衷。”

      黎清浅心中一动。她想起那个梦,想起父亲的托付,想起苏家出事前后种种反常。难道……

      但她面上依旧冷淡:“苦衷?什么样的苦衷,能让世伯那样待我?”

      苏逸尘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说出口。他眼中闪过痛苦之色,最终化作一声长叹:“有些话,我不能说。但清浅,你只需记住——我父亲从未想过要害你,他……其实一直很疼你。”

      这话说得含糊,却让黎清浅更加疑惑。她正要追问,苏逸尘却已转移话题:
      “你们这是要去长安?”

      “……是。”

      “那正好同路。”苏逸尘道,“前方三十里有一处小镇,叫‘长亭镇’,是去长安的必经之路。天色不早,不如在那里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我也要在那里住一晚,明日才继续西行。”

      他说得自然,但黎清浅听出了其中的挽留之意。

      她看向颜姨。颜姨点了点头:“也好。”

      苏逸尘脸上露出一丝喜色:“那请随我来,我知道镇上一家不错的客栈,干净清静。”

      一行人重新上路。苏逸尘的马车在前,颜姨的马车在后,保持着一小段距离。

      车厢内,黎清浅心乱如麻。重逢苏逸尘,勾起了太多回忆——那些小时候和苏逸尘在一起的时光,父母离世后苏家帮扶的日子,苏伯钧慈爱的笑容,苏逸尘陪她读书习字的时光……以及最后的背叛与绝望。

      “你觉得他说的是真话吗?”她忽然问颜姨。

      颜姨驾车的手稳如磐石:“真话不全说,假话全不说。苏逸尘没有撒谎,但他确实有隐瞒。”

      “您觉得……苏世伯当年,真的另有隐情?”

      “有可能。”颜姨淡淡道,“但真相如何,只有当事人知道。你若真想知道,不妨自己去查。”

      黎清浅沉默。查?怎么查?苏家早已败落,苏伯钧已死,苏逸尘显然不愿多说……

      “不过,”颜姨话锋一转,“苏逸尘这个人,对你倒是真心;刚才他看你的眼神,骗不了人。”

      黎清浅脸颊微热,别过脸去:“那又如何?过去的事,已经过去了。”

      颜姨没再说话,只是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叹息。

      一个时辰后,长亭镇到了。

      这镇子不大,但因是交通要道,还算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虽不如太平年月热闹,但也有不少行人车马。

      苏逸尘引着她们来到镇东头一家客栈,招牌上写着“悦来居”。客栈门面干净,掌柜是个和气的中年人,见苏逸尘进门,熟络地打招呼:

      “苏公子回来了?还是老规矩?”

      “两间上房。”苏逸尘道,“再备一桌饭菜,清淡些。”

      “好嘞!”

      安顿好后,三人在客栈大堂用晚饭。菜色简单,但味道不错。

      席间,苏逸尘问起黎清浅这些年的经历,黎清浅只简单说了些无关紧要的,隐瞒了大部分;苏逸尘也不追问,只是细心为她布菜,举止自然,仿佛又回到了从前在苏家时。

      这让黎清浅更加困惑。若苏逸尘真如表面那般温润君子,当年为何会眼睁睁看着父亲那样对她?若他心怀愧疚,为何不直接解释?

      饭后,苏逸尘说要去镇上买些东西,先行离开。

      黎清浅回到房间,推开窗,望着外面渐暗的天色,心中思绪万千。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传来敲门声。

      “清浅,是我。”

      是苏逸尘的声音。

      黎清浅打开门。苏逸尘站在门外,手中提着一个纸包:“刚才在街上看到有卖桂花糕的,记得你小时候爱吃,就买了一些。”

      他将纸包递过来,动作小心翼翼。

      黎清浅接过,纸包温热,散发着淡淡的桂花甜香。

      她心中微动:“谢谢。”

      “不客气。”苏逸尘站在门口,似乎想进来,又觉得不妥,犹豫着。

      “苏公子还有事?”黎清浅问。

      苏逸尘看着她,眼中情绪翻涌,最终化作一句:“清浅,明天你就要继续西行了;此去长安,路途尚远,乱世不太平,你……要保重。”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若在长安遇到难处,可以去平康坊南街的‘墨韵斋’找一个姓陆的掌柜,就说……是我让你去的。他会帮你。”

      黎清浅一怔:“那是……”

      “是我在长安的一位故交,做书画生意,为人仗义,也有些门路。”苏逸尘道。

      “清浅,我知道你心气高,不愿受人恩惠。但出门在外,多一条路总是好的;答应我,若真遇到过不去的坎,去找他,好吗?”

      他语气诚恳,眼中满是关切,让黎清浅无法拒绝。

      “……好,我记住了。”

      苏逸尘似乎松了口气,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那就好。”他退后一步,“天色不早,你早点歇息。明日……我就不送你了。”

      说完,他深深看了黎清浅一眼,转身离去。

      那一瞬间,黎清浅忽然觉得,苏逸尘的背影格外萧索。

      她关上房门,打开纸包。桂花糕做得很精致,洁白如雪,点缀着金黄的桂花。她拿起一块,轻轻咬了一口——甜而不腻,清香满口,正是记忆中儿时的味道。
      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走到窗边,推开窗,望着外面清冷的月色。

      客栈后院,苏逸尘独自站在一株老槐树下,仰头望着同一轮月亮。月光洒在他身上,拉出长长的影子。

      他手中捏着一枚玉佩——那是黎清浅小时候送他的,很普通的颜玉,刻着简单的云纹。这些年,他一直带在身边。

      “清浅……”他喃喃自语,“人海回眸初照影,心弦从此为君鸣。”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逸尘,为父对不住清浅,也对不住你。但这是黎兄的托付,我必须完成。你要记住,永远不要让清浅知道真相。就让她恨我,恨苏家,这样才能彻底斩断她的过去,让她真正自由。”

      “可是爹,这对她不公平……”

      “乱世之中,何来公平?黎兄说得对,清浅那孩子,心太善,太重情;若不让她经历彻骨之痛,她永远放不下黎家的包袱,永远无法走出自己的路。这是剜心之痛,但也是……唯一的生路。”

      父亲说这话时,眼中含泪,却无比坚定。

      苏逸尘明白父亲的苦心,也明白黎伯父的深谋远虑。但他看着黎清浅孤身离去时的背影,看着她眼中的绝望与恨意,心如同被生生撕裂。

      这些年,他无时无刻不在想,若当年自己能再勇敢一些,若自己能告诉她真相,是否一切会不同?

      但他知道,不能。

      父亲用生命践行的承诺,他不能辜负;黎伯父用鲜血铺就的生路,他不能破坏。

      “清浅,对不起……”他对着月光低语,“今生今世,我注定要负你了。”

      远处传来更夫打更的声音,已是亥时。

      苏逸尘将玉佩紧紧握在掌心,仿佛要将那冰凉的温度烙进血肉。

      许久,他转身回房,背影在月光下,孤单如远行的客。

      而楼上窗内,黎清浅看着手中最后一块桂花糕,终究没有吃下去。她用油纸仔细包好,放进随身的小包袱里。

      然后,她吹熄了灯。

      黑暗中,她轻声接上刚才苏逸尘未完成的诗句:“山长水远知何处,月缺花残是此时......”

      声音很轻,很快消散在夜色中。

      但她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次日清晨,黎清浅和颜姨早早启程。

      苏逸尘果然没有来送行,只托客栈掌柜转交了一个小包裹。

      黎清浅打开,里面是一套崭新的女子衣裙,料子普通但结实,适合长途跋涉;还有一个小荷包,装着几两碎银,和一张纸条:
      “前路漫漫,珍重。若他日有缘再见……望卿安好。”

      没有落款。

      黎清浅将纸条收起,对着客栈方向,默默行了一礼。

      马车驶出长亭镇,继续西行。

      颜姨驾着车,忽然开口:“他是个好人。”

      黎清浅知道她说的是谁,轻轻“嗯”了一声。

      “可惜,这世道,好人往往活得最累。”

      颜姨淡淡道,“背负太多,放不下,又说不出口。”

      黎清浅望向窗外飞逝的景色,没有说话。

      她知道,自己和苏逸尘之间,隔着的不仅是当太多无法言说的过往。

      也许正如颜姨所说,有些真相,必须自己去查。

      而她面前的路,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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