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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云阳谷 马车在吕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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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车在吕梁山脉的褶皱间穿行,已经是第三日了。
颜姨说这条路能抄近道绕开晋阳——那是高欢的大本营,她们这样两个独行女子,若是撞上东魏的巡骑,难免麻烦;黎清浅没有异议。
她靠在车厢壁上,手中握着那半张苏逸尘留下的素笺,纸边已有些卷翘,是她这些时日反复展看留下的痕迹。
她看了一遍,又一遍。窗外山色苍茫,偶有樵夫挑柴经过,或是一家老小推着独轮车逃难,面黄肌瘦,眼神呆滞。
她将素笺仔细折好,收入怀中。
“前面有雨。”颜姨的声音从车辕传来。
黎清浅探出头,天边确实压着一片乌沉沉的云,正朝这边移动。
山里的雨来得急,若被淋在半路,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麻烦得很。
“找地方避避。”颜姨扬鞭,马儿加快了步子。
雨点落下来时,她们堪堪看见路边一座破败的山神庙;庙不大,门板歪了一扇,但屋顶尚算完整。颜姨将马车赶进庙前檐下,两人推门而入。
庙里供着一尊不知名的山神,泥塑金身早已斑驳,香案上积了厚厚的灰。角落里堆着些干草,像是曾有流浪汉歇过脚。
“今晚怕是要住这儿了。”颜姨看了看外面的雨势,雨幕如织,天地间一片苍茫。
黎清浅点点头,去马车里取来干粮和水囊。两人在干草堆上坐下,就着咸菜啃杂面饼。
雨声很大,打得庙顶瓦片噼啪作响。
黎清浅有一搭没一搭地吃着,目光落在庙门外。雨幕中,隐约能看见山道蜿蜒向远处,消失在雾里。
“颜姨,翻过这座山,是什么地方?”
“山西。”颜姨咬了口饼,“稽胡人的地界。”
“稽胡?”黎清浅在洛阳时听说过这个名字——那是盘踞在吕梁山区的胡人部落,南匈奴后裔,前些年闹得很凶,有个叫刘蠡升的自称天子,建了什么“神嘉”朝廷,闹腾了十来年。
“放心,那位‘神嘉天子’去年已经被高欢杀了。”颜姨淡淡道,“如今的稽胡人群龙无首,散的散,降的降,剩下一小部分躲进深山,老实得很。”
“老实?”黎清浅想起方才路上看见的逃难百姓,“被战火追着跑的,都老实。”
颜姨看了她一眼,没有说话。
雨下了一夜,次日清晨方歇。
山路泥泞,马车走得很慢。黎清浅索性下车步行,跟颜姨并排走着。
马蹄踏在泥水里,发出噗嗤噗嗤的声响。山间雾气尚未散尽,像一层轻纱笼着远近的林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山势忽然开阔。
两山之间夹着一片谷地,雾气在此处格外浓重,白茫茫的几乎看不清十步之外。颜姨忽然勒住马,眉头微蹙。
“怎么了?”
“雾不对。”颜姨盯着前方,“太浓,太均匀。”
黎清浅凝神细看。确实,这雾不像是山间自然蒸腾的水汽,而像……像一道墙,横亘在谷口。
“要绕吗?”
颜姨沉吟片刻:“绕路要多走三日。且看看。”
她驱马缓缓向前。马车进入雾中,黎清浅只觉得眼前一白,除了身边几步的景物,其余什么都看不见。
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雾气忽然散去。
眼前豁然开朗。
黎清浅愣住。
这是一片山间盆地,四周青山如屏,中间沃野平旷。但让她愣住的不是这地理形貌,而是——田地。
不是普通的田地。一道道笔直的田垄,整齐得像是用尺子量过,一块块田畦方方正正,田埂上铺着黑色的石板,石板上竟有水流在流动,沿着固定的沟渠,精准地灌溉着每一块田地。
田间有农人劳作,但他们的穿着……
“那是……”黎清浅揉了揉眼睛。
那些农人穿的并非粗麻短褐,而是颜色鲜亮、剪裁合体的衣衫,布料看着轻薄柔软,有蓝色的、灰色的,甚至还有几个穿着红色的。他们背着竹篓,篓中装着什么,但背篓的肩带是宽宽的、软软的,不像寻常麻绳那样勒肩。
更远处,有几座房屋。
不是土坯茅草屋,而是青砖灰瓦,规规整整,排成两排,中间是一条笔直的街道。街道上甚至铺着平整的石板!
“颜姨……”黎清浅声音发飘,“这是……稽胡?”
颜姨没有回答。她的目光落在更远处——盆地尽头的山脚下,有一片建筑群,比村落大得多,隐约可见高耸的屋顶,和……一根细长的杆子,杆顶有什么东西在转动。
马车继续向前。
走近了,黎清浅看得更清。
那些农田的边缘,每隔一段距离,就竖着一根手臂粗细的木杆,杆顶装着一个小小的、风车一样的东西,在风中悠悠转动。
每个小风车下面连着一根细细的绳索,绳索沿着木杆垂下来,埋进地里,不知通向何处。
田埂上的水渠更是诡异。
水流从山上引下来,但并非简单的开渠导流——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小小的石闸,石闸的开关不是寻常的木头,而是一种黑亮的金属,打磨得光滑如镜。
一个老农正在田里查看庄稼。他穿着那种颜色鲜亮的衣裳,脚下踩的竟是一双黑色的、包着脚的……黎清浅不知该叫什么,那东西看着像鞋,却没有鞋带,没有鞋面,整个包住脚,黑亮黑亮的,踩在泥地里竟不沾多少泥。
老农抬头看见她们,愣住。
随即,他扔下手里的东西,转身就跑,边跑边喊:“来人啊!外人来了!外人闯进来了!”
他的声音在山谷间回荡。
黎清浅看向颜姨。颜姨面色平静,只淡淡道:“看来,这里的主人不太欢迎访客。”
片刻后,一队人从村落里跑出来。
为首的是个中年男子,穿着与老农相似的那种颜色鲜亮的衣裳,但料子更好些,颜色是深青色。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人,手里拿着……黎清浅眨了眨眼——那是棍子?但棍子前端装着黑亮的金属,形状古怪,像是某种……
“站住!”中年男子喝道,但语气并不凶狠,更多是紧张,“你们是什么人?怎么进来的?”
颜姨看着他,忽然道:“你身上穿的,是什么布料?”
中年男子一愣,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裳,随即反应过来,怒道:“我问你话!”
“棉。”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
人群分开,走出一个年轻人。
他看起来二十出头,比苏逸尘还要年轻些,穿着一身白色的衣裳,料子薄得像能透光。他的头发剪得很短——不是僧人的剃度,而是齐整地剪到耳朵边——这在黎清浅的认知里,简直惊世骇俗。
年轻人走到人群前,目光在颜姨和黎清浅身上扫过,最后落在颜姨脸上。
“棉布,用木棉织的,比麻布软,比绸缎便宜。”他说,语气平静,“这两位远道而来的客人,既然穿过了雾障,便是缘分。请。”
中年男子急道:“少主!”
年轻人摆摆手:“阿叔,没事。这两位……不是来找麻烦的。”他看着颜姨,“能穿过那道雾的,若想动手,我们早没了。”
颜姨眼中闪过一丝兴味。
“你倒看得明白。”
年轻人笑了笑:“请。”
村落里比远处看着更让人吃惊。
街道两侧的房屋,门窗都是规整的长方形,装着透明的——黎清浅凑近细看——那是琉璃?一整块的、透明无瑕的琉璃?窗后挂着轻薄的窗帘,花色雅致。
街道上空拉着许多细细的绳索,纵横交错,像一张网。绳索上每隔一段就挂着一盏琉璃灯,灯里没有油,却有一小团明亮的光——不是火焰,是一种柔和的白光。
“那是什么?”黎清浅忍不住问。
年轻人抬头看了一眼:“冷光。用萤石粉做的,不值一提。”
不值一提?
黎清浅看着那一盏盏不冒烟、不用添油、自己发亮的东西,脑子里嗡嗡的。
年轻人引着她们走进一座院落。院落不大,但整洁雅致,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里长着细密的苔藓。院中有几株石榴树,正开着红花。
厅堂里,陈设更是古怪。
没有几案,没有蒲团,只有几张低矮的、软软的——椅子?那是椅子吗?木头架子,上面绷着布料,坐上去软软的,能让人整个陷进去。
年轻人示意她们坐,自己在对面坐下。一个妇人端上茶来——茶具是白瓷,但形状简洁,没有繁复的纹饰,杯身上只画着几笔青色的兰草。
“我叫刘衍。”年轻人说。
颜姨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她放下杯子,看向刘衍。
“你从哪儿来?”
刘衍笑了,那笑容里有一丝苦涩。
“这个问题,我等了十三年。”他说,“终于有人问对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的街道。
“我阿爷叫刘蠡升。”他说,“你们应该听说过。去年的这个时候,高欢的人杀了他。”
黎清浅心头一震。这就是那位“神嘉天子”的儿子?
“外面都说,我阿爷是个山大王,闹腾了十来年,最后被高欢骗了,砍了脑袋。”
刘衍转过身,“说得没错,确实是这样。但我阿爷其实……他没那么大野心。他只是想找个地方,让族人安安稳稳过日子。”
他指了指窗外:“这里,云阳谷,我们住了快十年。十年没有打仗,没有官兵来收税,没有溃兵来抢劫。我阿爷用十年,让稽胡人学会了种田,学会了纺布,学会了盖瓦房。”
“那后来呢?”黎清浅问。
“后来?”刘衍苦笑,“后来高欢来了。他先是打,没打进来,就派人来讲和,说要把他女儿嫁给我大哥。我阿爷信了,结果……”
他没有说下去。
黎清浅沉默。
“那这里……”她看着窗外那些规整的房屋、纵横的绳索、透明的琉璃,“这些都是你做的?”
刘衍沉默片刻,忽然说:“你们跟我来。”
他带着她们穿过院落,走进后院一间不起眼的厢房。
厢房里有一道门,通往地下。沿着石阶向下,走了约莫两层楼深,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足有两三丈高,七八丈见方。
四壁用青砖砌得整整齐齐,顶上嵌着许多那种发光的“冷光”,照得亮如白昼。
而空间的中央,摆着一件东西——
黎清浅无法形容那是什么。
它像是一张巨大的桌子,桌面是一整块平滑如镜的——琉璃?但比琉璃更透明,更纯净,能清楚地看见桌面下密密麻麻的纹路。那些纹路纵横交错,闪烁着微弱的蓝光,像是有生命一般在缓缓流动。
桌面上方悬浮着几块巴掌大的薄片,也是透明的,上面有字迹在跳动——那种字黎清浅不认识,像是一种极简的符号,但排列组合间,分明承载着信息。
刘衍走到那东西前,伸手在悬浮的薄片上轻轻一点。
薄片上的字迹变了。
“这是……”黎清浅看向颜姨。
颜姨面色平静,但黎清浅注意到,她的目光落在那闪烁着蓝光的纹路上,停留了很久。
“你从哪个时代来?”颜姨忽然问。
刘衍的手顿住。
他转过身,看着颜姨,眼中闪过震惊、又有一丝警惕。
“你……”
“回答我。”
刘衍沉默良久,终于开口:
“我……也不知道。”
黎清浅一怔。
刘衍苦笑,在桌边坐下,双手揉了揉脸。
“十三年前,我还在实验室做研究。那天晚上,我加班调试一台设备,主要用于材料合成。我记得我困得厉害,就趴在操作台上眯了一会儿。等我醒来……”
他指了指四周:“就在这里了。躺在一片林子里,身上只有一个背包,里面装着几样随身的东西。我那台设备不见了,我至今不知道是它把我送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颜姨微微颔首:“意外穿越。”
“应该是。”刘衍道。
他看向颜姨:“您……知道些什么?您是从哪个时代来的?也是未来?”
颜姨摇头:“我不是未来人。”
刘衍愣了一下,随即苦笑:“也对,您要是未来人,不会这么镇定。我见过的那些……算了,不说这个。”
他顿了顿,又道:“这十三年,我一直在想,我怎么回去?但我知道,没有设备,我一个人回不去。所以我只能在这里待着,帮这些稽胡人做点事。”
黎清浅听了个半懂不懂:“你帮他们做事,会改变历史吗?”
刘衍看着她。
“会。”他说,“所以我一直很小心。我教他们的东西,都是这个时代本来就该有的,只是提前一点点。棉布,琉璃,水渠,风力灌溉……这些东西,一两百年后也会出现。我只是让它们早来了一点,让这山谷里的几百人过得好一点。”
他站起身,走到那张巨大的透明桌子前,手抚在桌面上。
“但这个……”他说,“这个不该有。”
“这是什么?”黎清浅问。
“计算器。”刘衍说,“用我能找到的材料做的,简陋得很,但能进行一些基础的运算。用它,我能计算天文历法,能规划水利工程,能……”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能算出一些东西。比如,如果我在这里留下太多痕迹,未来会变成什么样。”
颜姨走到他身边,看着桌面上跳动的符号:“你算过?”
刘衍点头:“算过。这三年,我断断续续用这台‘计算器’模拟过。如果我只教他们种田、纺布、盖房,历史偏差很小,百年后就会自然消弭。但如果……”
他深吸一口气:“如果我把某个东西教给他们,偏差就会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最终彻底改变这个时代的走向。”
“什么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