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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4、第三十四章: 再见故人 两人不再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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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不再犹豫,跨上慕容芷早早备好的马,紧随那只碧绿甲虫,没入夜色。
追踪比想象中更难。晏离和颜姨显然有意隐匿行踪,车队并非直行,而是在长安城外的乡间小道迂回穿梭,时而疾驰,时而缓行,甚至有一次故意绕回原路。
若非有“寻香蠓”指引,黎清浅二人早就跟丢了。
天色微明时,车队终于在一处位于终南山脚下的偏僻驿站停下。这驿站看起来已废弃多时,门庭破败,但后院马厩却收拾得颇为干净,显然有人提前打理过。
黎清浅和慕容芷藏身在驿站外一片茂密的竹林中,远远观察。只见晏离和颜姨下了马,与驿站中迎出的两名做樵夫打扮的汉子低声交谈了几句,便押着崔纪紊进了驿站主屋。其余护卫分散开来,警惕地警戒四周。
“他们在这里换马?还是等人?”黎清浅低声道。
慕容芷仔细观察着驿站的布局和那些护卫的站位:“戒备森严,不似普通歇脚。更像是一个交接点。你看东侧屋檐下那个‘樵夫’,他腰间鼓囊,藏的似是短弩,站位封死了通往山上的小路。西边那个,虽然拿着柴刀,但步伐沉稳健,下盘极稳,是军中斥候的路子。”
正说着,驿站主屋的门再次打开。晏离走了出来,对护卫们吩咐了几句,几名护卫开始从驿站内搬出一些用油布包裹的长条形物件,装上另一辆看似运送柴薪的板车。而颜姨则独自一人,走到了驿站后院的一口古井边,静静伫立,似乎在等待着什么。
“机会。”黎清浅眼睛一亮,“颜姨单独一人,我去见她!”
“小心。”慕容芷提醒,“她若不想见你,你靠近十丈内她就会察觉。”
黎清浅点点头,深吸一口气,从竹林另一侧悄然绕向驿站后方。她不敢靠得太近,在距离古井约二十丈的一棵老槐树后停下,这个角度恰好能看见颜姨的侧影。
晨光熹微,山间薄雾缭绕。
颜姨站在井边,晨风吹动她月白色的衣袂,整个人仿佛要融入这片山水雾气之中,飘然若仙,又带着一种亘古的孤寂。
黎清浅正犹豫该如何开口,却见颜姨忽然转过头,目光准确地投向了她藏身的方向。
“既然跟来了,何必藏头露尾。”颜姨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黎清浅耳中。
黎清浅心中一惊,知道自己早已被发现。她定了定神,从树后走出,来到井边,对颜姨躬身一礼:“颜姨恕罪,晚辈并非有意尾随,只是……”
“只是想拜师,想知道你母亲的事,想查清永宁坊和墨髓。”颜姨替她把话说完,语气平淡,“我说过,时机未到。”
“那何时才是时机?”黎清浅忍不住问道,“我娘已经去世多年,我妹妹体内可能有墨髓隐患,永宁坊的阴影就在长安……我等不起!”
颜姨静静地看着她,那双眼睛里似乎有极淡的涟漪荡开,又迅速归于平静。“等不起,便要强求?你可知道,强求的后果是什么?”
“我不知道。”黎清浅迎着她的目光,毫不退缩,“但我知道,如果因为害怕后果就什么都不做,我永远也不会知道真相,永远也保护不了我想保护的人!”
颜姨沉默了;山风吹过,井边的老藤发出沙沙轻响。
许久,她忽然轻轻叹了口气:“也罢。既然你如此执着,我便给你一个机会。”
黎清浅心中一喜。
“不过,不是拜师。”颜姨话锋一转,“我身边缺个打理杂务、跑腿送信的人。你若愿意,可暂留我身边一年。期间,我不会主动教你任何武功,也不会回答你关于过往的问题;你能学到多少,看出多少,全凭你自己眼力和悟性;一年后,去留自便。”
黎清浅一愣,这和她预想的“拜师学艺”相差甚远。但……这或许是唯一能留在颜姨身边的机会。
“我愿意!”她毫不犹豫地回答。
“想清楚。”颜姨看着她,“跟着我要做的事,可不止端茶送水。风餐露宿,跋山涉水,甚至可能遇到危险。而且,跟着我,你会看到许多……你未必想看到的东西。”
“我不怕。”黎清浅语气坚定。
颜姨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驿站主屋走去:“去跟你的同伴道别,然后过来。给你一炷香时间。”
黎清浅连忙跑回竹林,将情况告诉了慕容芷。
慕容芷微微蹙眉,“她这是何意?”
“不管她什么意思,这是机会。”黎清浅道,“慕容姑娘,这一年,我恐怕不能与你同行了。你……”
“我在长安等你。”慕容芷干脆利落地说,“正好,我也对永宁坊有些兴趣,可以趁此机会在长安暗中查访。你我定期联络。”她取出两枚小巧的骨笛,递给黎清浅一枚。
“以此笛吹奏特定音律,可传递简单讯息。若遇危险,连续三声短促急音。”
黎清浅接过骨笛,心中感动:“慕容姑娘,多谢!”
“自己小心。”慕容芷难得地露出一丝发自内心的笑意,“那位颜姨,深不可测,跟着她,未必是坏事。”
一炷香后,黎清浅回到了驿站;晏离看到她,有些惊讶,听了颜姨简单的解释后,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但也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车队再次出发,这一次,黎清浅被安排与一些行李同乘一辆马车。而颜姨和晏离依旧骑马,押解崔纪紊的马车在队伍中央。
接下来的几天,黎清浅真正体会到了什么叫“风餐露宿,跋山涉水”。
颜姨似乎并无固定目的地,时而深入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采集一些奇特的草药矿石;
时而在某个偏僻村落停留一两天,为村民医治一些疑难杂症;时而又会出现在某处古战场遗址或前朝陵寝附近,驻足观望,似在凭吊,又似在寻找什么。
她确实如所言,没有主动教黎清浅任何东西。甚至很少与她交谈,吩咐做事也是言简意赅。但黎清浅没有半分懈怠,她仔细观察着颜姨的一举一动。
她发现,颜姨对草木矿物有着惊人的了解,往往能一眼看出其特性与用途;她医术高超,一些看似普通的药材经她手调配,便能化腐朽为神奇;她似乎精通堪舆风水,每次选择扎营或休息的地点,都暗合地势,既隐蔽又安全。
更让黎清浅震撼的,是颜姨那深不可测的武功。一次在山中遭遇狼群,护卫们正严阵以待,颜姨只是随手折了一根树枝,身形如鬼魅般在狼群中穿梭了一圈,十几头饿狼便齐齐倒地,昏迷不醒,身上却无半点伤痕。
还有一次,队伍经过一处悬崖栈道,栈道年久失修,突然断裂,一名护卫连同马匹坠落,颜姨竟在间不容发之际,甩出腰间那看似装饰的丝绦,缠住护卫将其拉回,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只是拂去一片落叶。
黎清浅将这一切默默记在心里,她心思细腻,手脚勤快,很快将颜姨的生活起居打理得井井有条。
她知道颜姨不喜人多打扰,便总是将事情默默做好,需要请示时也言简意赅。她也细心观察颜姨的饮食习惯、作息规律,甚至悄悄记下她翻阅哪些书籍(虽然那些书上的文字她大半看不懂)。
她的这份沉稳与细致,似乎渐渐得到了颜姨一丝默许。虽然依旧话不多,但偶尔会让她帮忙处理一些更精细的药材,或是在观察地势时,允许她跟在身后。
这一日,队伍行至华山附近;黎清浅想起妹妹芮芮就在山上的玉霄剑宗,心中牵挂,却不敢表露。傍晚扎营时,她照例为颜姨准备好简单的饭食和热水。
颜姨坐在一块山岩上,望着远处华山的轮廓,忽然开口:“想上山看看?”
黎清浅一怔,随即点头:“是有些挂念舍妹。但……晚辈现在自当以您的事为重。”
“明日我要上华山拜访一位故人。”颜姨淡淡道,“你可随行,给你半日时间,去探望你妹妹。”
黎清浅大喜:“多谢颜姨!”
“不必谢我。”颜姨看了她一眼,“玉霄剑宗是江湖大派,规矩森严。你妹妹如今是宗门重点栽培的弟子,你虽是她姐姐,也不可久留,更不可提及外界诸事,以免扰她清修。”
“晚辈明白。”
次日,一行人抵达玉霄剑宗山门。晏离押解着崔纪紊留在山下营地,颜姨只带了黎清浅一人上山;玉霄剑宗守山弟子见是颜姨,似乎认得,恭敬行礼后便放行了,甚至未加通报。
黎清浅心中惊异更甚。颜姨与玉霄剑宗,看来渊源不浅。
颜姨去见她的“故人”,让一名小道童带黎清浅去寻黎芮芮。穿过熟悉的殿宇廊庑,黎清浅心中感慨万千。不过数月,恍如隔世。
在一处僻静的清修小院,她见到了正在树下练习一套陌生剑法的黎芮芮。数月不见,妹妹长高了些,原本怯懦的神情被一种沉静的专注取代,脸颊红润,眼神明亮,舞剑时身姿轻盈,剑气隐现,显然进境神速。
“芮芮。”
黎芮芮闻声回头,见到黎清浅,先是一愣,随即欢呼一声,扔下木剑扑了过来:“阿姐!你怎么来了!”
姐妹俩紧紧相拥。黎清浅仔细打量着妹妹,见她气色甚好,心中稍安,又拉起她手腕细看——那缕淡淡的黑色纹路似乎更淡了些,几乎与肤色无异。
“阿姐,你怎么样?在外面还好吗?有没有遇到危险?”黎芮芮连珠炮似地问。
“我很好。”黎清浅笑着替她理了理鬓发,“跟着一位前辈历练,长了不少见识。你呢?在山上可还习惯?长老们待你如何?”
“习惯!长老们对我可好了,尤其是玉衡子长老,亲自指点我内功心法。”
黎芮芮兴奋地说着山上的生活,又压低声音:“阿姐,我最近练功时,总觉得丹田里暖洋洋的,好像有股气自己会走……手腕上那个印子,有时候也会微微发热,但一点也不难受,反而很舒服。我问过长老,长老只说让我顺其自然,不必刻意引导……”
黎清浅心中一动,这恐怕就是“墨髓”残迹与芮芮特殊体质产生的奇异变化。玉衡子长老显然有所察觉,却选择了让她顺其自然,或许有他的深意。
“长老说得对,你且安心修炼。”黎清浅叮嘱道。
“阿姐在外面还有些事要办,可能还要一段时间才能安定下来。你在山上好好学艺,等阿姐办完事,再来看你。”
“嗯!阿姐你放心,我会用功的!”黎芮芮用力点头。
黎芮芮拉着黎清浅的手,在石凳上坐下,小脸上满是重逢的喜悦。她叽叽喳喳地说着山上的生活:晨起练剑的辛苦,晚课诵经的宁静,同门师姐的关照,还有玉衡子长老偶尔开小灶的指点。
黎清浅含笑听着,目光温柔地落在妹妹身上;芮芮确实变了,不再是那个总躲在她身后、怯生生攥着她衣角的小女孩。
她的眉眼间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明媚与自信,言谈举止也从容了许多。
最让黎清浅安心的是,妹妹手腕上那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色纹路,似乎真的在逐渐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健康的、莹润的光泽。
“……对了阿姐!”黎芮芮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亮晶晶地看向黎清浅,“你要不要……去看看临风哥哥?他也在山上呢!”
黎清浅微微一怔,骆临风……
“他……还好吗?”黎清浅下意识地问了一句。
“好得很!”黎芮芮笑道,语气里带着点少女特有的活泼促狭,“玄石长老对他可严厉了,说他‘皮猴子得用重锤敲’;我前些日子路过外门演武场,远远瞧见过他一次,正扛着好大一块石锁扎马步呢,满头大汗,龇牙咧嘴的,但眼神可亮了!听其他师兄说,他进步可快了,玄石长老虽然面上总骂他,私下里却跟其他长老夸过他好几回,说是块‘可造之材’呢!”
黎清浅想象着骆临风那副咬着牙扛石锁的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嘴角不自觉微微上扬。那家伙,果然还是那股不服输的劲儿。
“他还问起过你呢!”黎芮芮凑近些,压低声音,眨眨眼,“有一次我碰见他,他扭扭捏捏地问我有没有你的消息,我说没有,他就‘哦’了一声,看起来有点失落,但马上又梗着脖子说‘谁问她了我就是随口一提’,可好笑了!”
黎清浅心中微微一暖,又有些好笑,骆临风还是那个骆临风,明明关心的要死,偏要嘴硬。
“阿姐,你要不要去看看他?”黎芮芮拉着她的手晃了晃,“我知道他平时在哪儿练功,我带你过去?他要是见到你,肯定高兴!”
去看他吗?黎清浅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那个在陕州黑水洞外毫不犹豫挡在她身前的背影,那个在华山下说着“江湖再见”时眼中灼灼的光,那个看似大大咧咧实则细心地将金疮药全部给她的家伙……
但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
“不了。”黎清浅拍了拍妹妹的手,语气温和却坚定,“我这次是随颜姨前来拜访故人,不便久留,更不宜在宗内随意走动,以免扰了宗门清净。再者……”
她顿了顿,目光投向院外云雾缭绕的山峦,“临风他既已入玉霄剑宗,便是玄石长老的弟子,自有他的功课和规矩。我贸然前去探望,于礼不合,也可能打扰他修行。”
骆临风刚刚在宗门站稳脚跟,正需要心无旁骛地修炼,自己突然出现,或许反而会让他分心。
“可是……”黎芮芮还想说什么。
“芮芮,”黎清浅打断她,认真地看着妹妹的眼睛,“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临风选择了玉霄剑宗,便要遵守这里的规则,刻苦修行;而我,也有我必须要做的事,要去的地方。”
她笑了笑,“放心吧,江湖不大,总有再见之时。到那时,再看他是否真的‘神功大成’,能让我报他的名号吓唬人去。”
黎芮芮看着姐姐平静而带着一丝调侃笑意的眼神,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她虽然年纪小,却也隐约感觉到,阿姐这次回来,身上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那是一种沉淀下来的、如同山岳般的沉稳,以及内心深处藏着的、挥之不去的忧虑。
“那……阿姐你一切小心。”黎芮芮小声道,紧紧握了握黎清浅的手,“等你办完事,一定要再来看我!还有……要是见到临风哥哥,替我告诉他,让他好好练功,别偷懒!不然下次见面,我剑法超过他,可要笑话他的!”
黎清浅被她孩子气的话逗笑了,心中的那一丝细微的怅然也被冲淡不少:“好,我一定转告。”
半日时光匆匆流逝,分别时,黎芮芮一直将黎清浅送到小院门口,依依不舍地挥着手,直到姐姐的身影消失在蜿蜒的山道尽头,才慢慢放下手,轻轻叹了口气。
阿姐……好像离她越来越远了。不是距离,而是某种更深的东西。
黎芮芮攥紧了小拳头,眼中重新燃起斗志——她也要快点变强才行!强到能站在阿姐身边,而不是只能站在山门里,望着她的背影。
黎清浅走在返回与颜姨约定地点的山路上,山风拂面,带来松涛阵阵;她想起骆临风,想起他说“江湖再见”时那认真的眼神,心中默默道:临风,好好练你的功;等我查清一切,解决所有麻烦……江湖再见时,希望我们都已成为了更好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