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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6、引火自焚 陛下的灼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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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三月初六,寒食禁火的最后一天。
到了明日,便是清明,该燧木取火,重燃炊烟。
没有烟火的初春,到底还有几分寒凉。杨静煦披着斗篷,立在竹影下,正听荆娘低声禀报城外接应的回复。湘妃竹新抽的叶片细长如眉,被正午的阳光照透,一条条脉络清晰可辨。
“陛下有旨,召咸宁公主即刻入宫觐见。”
传旨内侍面如古井,声音平直,同他身上那件尚未换季的深青冬服一样,透着与满园春色格格不入的沉滞与寒意。
“殿下……”荆娘眼神猝然警惕。
杨静煦抬手止住了她的话。
她回到寝殿,换上一身素净宫装,又拿起一条红绦,对镜束发。她凝视着镜中的自己,眉眼清淡,眸光沉静,褪尽了往日的伪装。
在内侍接引之下,杨静煦走过寂静的宫道。眼前一重又一重楼阁殿宇,修建得富丽雄壮,崭新的琉璃瓦光华璀璨,却不知哪一日,便会再换一个主人。
抵达杨广寝殿时,殿外异常冷清,侍卫寥寥无几,且站得极远,仿佛在避讳什么。
引路的内侍推开沉重殿门,墨香、酒气,混杂着久未通风的陈腐味道,迎面扑来。
杨广背对门口,站在一幅巨大的漕运全图前。玉簪歪斜,长发披散,穿着一领皱巴巴的柘黄宴衣,赤脚踩在金砖上。三月春光在地上投出一小块光斑,似乎完全照不进这方空间,更落不到他身上。
杨静煦脱下鞋履,缓步入内。
殿中一片凌乱。
地上散落着各式各样的图纸,有些是各地舆图,有些是宫建样式,还有龙舟以及各种机巧的设计草稿,朱笔勾勒的线条狂放不羁。还有许多已然泛黄的战报,写满辽东、雁门、吐谷浑,甚至是十几年前伐陈的战事细节。余下便是各种诗稿,大多尚未写完,只有寥寥一两句,墨迹淋漓,似是刚刚写就。
殿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将最后一线光照也隔绝在外。因是寒食,殿内不曾掌灯,只靠散落各处的明珠照亮,光芒孱弱,幽幽泛绿,与隋珠的温润澄澈不可同日而语。
“明月儿,你来了。”杨广沙哑唤了一声,并未回头。
杨静煦在距他十步处停下,依礼下拜:“咸宁公主静煦,拜见陛下。”
“陛下?”杨广轻笑一声,“这里哪有什么陛下?关中有个太上皇,这江都宫里……只有一个将死的孤家寡人。”
他招了招手:“过来,看看这个。”
杨静煦起身上前,站在杨广身后,看向那幅漕运图。那些纵横交错的线条,曾是他的雄心,亦是催促帝国覆灭的绞索。
“四千里……”杨广目光沿着运河缓缓上移,从余杭到涿郡,“你父亲总说,功业要缓图,民力要惜用。可朕等不了……”他转过身,盯着杨静煦的脸,眼睛里反射着夜明珠的碧色幽光,“你长得像他,尤其是这下巴,但眼睛不像。他的眼睛太仁,太软,有什么心思,都露在外面。你的眼睛……”
“别人或许不明白,朕可看得懂,”他得意的大笑两声,“你看人的眼神,跟朕做晋王时一模一样。谁都知道朕想要什么,可就是能叫人看不出来。”
杨静煦看着他,目光清如止水,镜子般映照着一个疯狂的身影。
“明月儿,你一定明白朕的苦心,”杨广伸手抓住她的手腕,声音急切,近乎恳求,“告诉叔父,朕开运河,凿太行,通驰道,征高丽,建东都,定西域……这些年,朕做了这么多事,朕比你父亲,做得好不好?朕的功业,换了旁人,谁能做到?”
他的手很凉,力气却大。杨静煦被握得有些疼,却没有试图挣脱,只定定回视着那双燃烧着最后执念的眼睛。这一刻的他,不像是君临天下十余载的帝王,而是一个终生活在杀兄阴影之下,渴望得到认可的弟弟。需要兄长的血脉,那个他曾经最想取代之人的女儿,亲口承认他的胜利。
许久,杨静煦清冷的声音在殿内响起:“陛下想听真话,还是想听好听的话?”
杨广满脸焦灼,抓着她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真话!”
“陛下所做之事,旷古烁今。”她抬头望向那幅漕运图,语声不疾不徐,“开运河,可通南北血脉,利后世千秋;凿太行通驰道,可使政令军情速达;征高丽,若功成可定东北百年边患;建东都,能控天下之中枢;定西域,能扬国威于万里。单论任何一件,都足以在青史中留下浓重一笔,令后世帝王景仰。”
杨广的神情,随着她的陈述一点点放松下来,眸中光芒骤起,似干渴之人终于饮到了甘泉。
“……果然……朕就知道你明白……”杨广笑得整张脸都有些扭曲。
“但是,”杨静煦话锋一转,垂下眼,目光扫过地上那些象征着无数征调、劳役、尸骨的图卷,“陛下太急了。想用一代人的时间,做完十代人的事。运河岸边尸骨未寒,辽东雪原又添新坟。陛下眼中是万里江山,是超越始皇汉武的不世功业,是史书上光辉夺目的一卷。可百姓眼中,只有永无止境的徭役,看不到尽头的战事,和不知能否活到明天的恐惧。”
杨广笑容僵住,眼中光芒剧烈晃动起来。
“功业,是真的,”杨静煦看着他,一字一句,“代价,也是真的。陛下的灼灼雄心,燃烧的,是这天下亿万生民的膏血与性命。”
“那是必要的代价!”杨广高喊一声,甩开她的手,踉跄着后退几步,“大业!没有代价,何来大业?你父亲就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到死都不懂!”
“他不是不懂,”杨静煦站在原地,侧过头看着他,“他是不忍。”
“不忍?”杨广重复着这两个字,像是听到了最荒谬的笑话,扬声大笑起来。
笑声在殿宇间回荡,凄厉而悲凉。
“哈哈哈哈!不忍!那他就该死!这个天下,这个你死我活的江山,心软的人坐不稳!坐不稳!”他猛地伸手指向杨静煦,手臂上下挥舞,“你呢?明月儿!你也不忍?那你为何要练私兵?为何要建司竹园?你手上难道没有血?你的夜光,没杀过人?你当年在雁门关做的事,当朕不知道吗?”
原来杨广知道的事,远比想象中要多。杨静煦目光一凛,身体却放松下来。蛰伏寒蝉终于蜕去最后一层透明伪装,反而显得越发从容。
“我手上沾过血,夜光也杀过人,司竹军此刻还在陇西征战。但我们杀人,是为了让更多想保护的人能活下去,能活得稍微像个人。而陛下杀人……”她转过身,目光如寒潭映月,清晰照出杨广眼中自己的倒影,“是为了让一个梦活下去。一个证明比我父亲更伟大,更足以让万世铭记的梦。”
“一个梦……一个梦……”杨广如遭雷击,所有狂怒与辩驳都卡在胸间,只剩下梦呓般的重复。他眼中火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下去,颓然跌坐在散乱的舆图和诗稿之间。
“我梦江南好,征辽亦偶然。但存颜色在,离别只今年!”他随手抓起几张诗稿,高声念诵着,“写得多好……朕的功业……活着……他们只想苟且活着……”
他抬起头,看向杨静煦,那张曾经威严不可一世的面容上,竟流露出孩童般的困惑与脆弱:“明月儿,你告诉叔父……如果,如果我不那么急,只做一件事,只开运河,或者只打一次高丽,慢慢来,让百姓喘口气……会不会……会不会不一样?”
杨静煦垂眸看着坐在地上的皇帝,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难言。恨吗?有的,为父亲,为自己那被囚禁的十三年。但此刻,更多的却是悲悯与苍凉。
“会。”她给出了肯定的答案,“如果陛下只做其中一件,慢慢来,体恤民力,那么无论是运河还是征辽,都可能成为真正的丰碑,而非骂名。但陛下,绝不会那么选。”
杨广目光空洞地看着她,手里还抓着几张残卷。
“因为陛下太急了。”杨静煦看着他,“陛下急着向父亲、向天下、向青史证明,陛下才是对的,才是更强的那个。陛下要用最快的速度,堆砌出最高的山峰,让所有人都只能仰望。所以,等不及慢慢来。”
杨广松开手,几页诗篇随之散落。他瘫坐在地上,望着满地纸张。那些朱笔勾勒的线条,是他曾经的雄心,那些泛黄的辽东战报,是他未竟的执念,那些未写完的诗稿,是他无处安放的才情。而此刻,他困在这些东西中间,披头散发,似坐在等待点燃的柴薪之上。
良久,他的视线从地上缓缓抬起,看向始终站着的杨静煦。他忽然笑了,似是想通了什么,周身焦躁不安蓦然散去,只剩下无尽的疲惫与解脱。
“换成你,就能不一样吗……”他喃喃道。
“你送的玉环,朕收到了……”他撑着地面,有些费力地站起身,“你走吧。带上你四叔,离开江都。宇文家要杀朕,就让他来杀。这个梦,太久了……该醒了。”
“陛下……”杨静煦下意识地开口。
“别叫陛下。”杨广不耐烦地打断,转过身,背对着她,“叫声叔父吧……让朕,也听一次。”
杨静煦看着那道孤寂背影,缓缓屈膝,行了一个标准的家礼。
“叔父,保重。”
一声苦笑在殿中回响,杨广抬了抬手:“去吧……”
她后退着走向殿门,脚步落在金砖上,刺骨的寒凉从袜底传来。
行至殿门边,刚转过身,背后传来一道缥缈的声音:“若有来世……朕,慢慢来……”
门扉在杨静煦面前自动开启,西斜的春光直射过来,有些刺眼。
她怔了怔,恍然想起幼时在长秋监见过的图纸,杨广曾在观文殿前的书室设计机关,只需轻轻踏下,殿门自开,帷幕自启。这套机关如今被搬到江都宫来,工艺更加纯熟。而这般机巧,只是杨广满腹才具的圭角微露。这样的一个人,就算不是被“大业”二字勾住了魂魄,也绝不可能甘心碌碌终生。
志向与野心,从来不过是胜者和败者的不同书写。
杨静煦回过头,斜阳向殿内照得更深了些,停在距离杨广只有一步之遥的地方。他正伏在地上,执着一支笔,在纸上写写画画。果然,哪怕前一刻还在说着慢慢来,哪怕面前已是绝路,却还是没有什么能让他真正停下来。
唯有死亡。
她抬手按了按胸口,压住那阵骤然乱起的心跳,提步迈过门槛,站在殿外的阳光下。
殿门又在身后缓缓合上,杨广的贴身内侍迎上前,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小匣,匣子没有锁扣,看上去朴素无华。
“陛下吩咐,将此物交给公主。”
杨静煦接过匣子,点点头,没有多问,在内侍引领下离开了这座被余晖笼罩的殿堂。
马车终于驶离那令人心悸的宫苑。
寒食节下,虽已近日暮,江都城中依旧往来如织,处处都是游人的欢声笑语。夕阳倒映在碧色水波中,碎成一片动荡迷离的金红。
三月的江都,温柔得不合时宜,仿佛在刻意用这最浓郁的世俗欢愉,来掩盖那近在咫尺的王朝终曲。
杨静煦膝上放着紫檀木匣,那句“若有来世,朕慢慢来”还在耳边萦绕,如一缕将毕生抱负彻底焚毁后升起的灰烟。
她低下头,手指搭在光滑匣盖上,想起了杨广最后的神情。那是仿佛卸下所有重负的平静,甚至透着一份诡异的放松。他给了什么?某件可以通行给驿皇家信物?也许是一道密旨,也许是一块令牌,一枚虎符?
她定了定神,掀开匣盖,柘黄色内衬丝绸映入眼帘。
丝绸之上,卧着一方……她的心微微沉了沉。
那是一方玉玺。
只有巴掌大小,玉质在昏暗中看不真切,却能感受到那份沉淀了岁月的温润。上方盘钮雕刻着某种异兽,线条细致古朴。
杨静煦将玉玺拿起,翻转过来,借着帘外不时掠过的微光,看向底部印文。
光线太暗,玉玺又太小,她眯起眼睛,仔细辨认那卷曲的篆文字样。
第一个字……“受”?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她将玉玺凑得更近,几乎贴在眼前。
“受……既……”两个字入眼,像两记重锤狠狠砸在胸口。她的呼吸骤然停滞,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又顷刻间冻结。
不,不可能……
她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的轮廓,即便光线昏暗,即便篆文反刻,可那八个字早已凿进每个熟读史书之人的骨髓里。
【受命于天既寿永昌】
每一个笔画,都像在黑暗中燃烧起来,灼痛她的眼睛。
传国玉玺。
杨广把传国玉玺给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