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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5、寒食 她伸手拂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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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五,寒食节,按制前后禁火,朝中给假七天。
杨静煦广发请帖,邀约江都城中一些年轻宗室女眷与文官夫人,举办了一场“寒食宴”。
公主宅中张灯结彩,梨树下悬着新扎的秋千与彩索,庭中设了蹴鞠场与斗鸡台,一派喧闹。各人案上摆着一色青瓷高脚盘,盛着蜜渍枣糕、冷淘、寒具,以及用模具压出花样的青精饭团。席间不设热酒,只备了醴饧与杏酪,倒也清雅别致。
杨静煦换了身素缎宫裙,外罩淡青色对襟半臂,妆容清淡。红绦隐在发髻中,只插着一支素簪,应和着寒食素净。
她与女眷们谈论着寒食节风俗,谁家的饧粥熬得最稠,谁家的秋千扎得最高,哪家郎君蹴鞠最是矫健。
“江都的寒食,比关中热闹许多。”杨静煦捏着一枚青精饭团,轻叹道,“关中此时风沙犹劲,冷食更是难以下咽。哪像这里,连青团都做得这般精细。”她微微蹙眉,似是不愿回想关中苦寒。
座中一位与宇文家交好的夫人笑着接话:“殿下既喜欢江都,何不长久住下?陛下与宇文将军……定然都是极欢迎的。”说罢,笑得更开了,周围众人都略知她与宇文承基绯闻,俱跟着笑作一团。
“你们又拿我做笑……”杨静煦以扇掩唇,眼睫低垂,露出一副似是羞怯又似向往的神情,“不过,若能长居此间安乐,自然是好的……”
她没有把话说满,却留下足够的想象空间。众人见她这般,也不再深究,识趣地岔开了话题。
一个年轻宗室女笑道:“龙舟水汽太重,朝臣劝了许久,都没让陛下回宫居住。结果宇文将军只是在御前提上一嘴,陛下立刻便应允了,听说昨日已移驾江都宫了。”
“可不是,”另一人立刻接口:“宇文将军从小便得圣宠,陛下待他比亲生皇子还要优厚。昨日移宫,宇文将军亲自带人清道,那排场……”
杨静煦闻言淡淡一笑:“清明祭祖,陛下总是要回宫的。”
一人极小声地问道:“陛下至今未立太子,宇文将军如此得宠,该不会……”
这话声音虽轻,在场诸人却都听见了,但无人敢接话,暗暗觑着杨静煦和南阳公主的脸色。见她二人神色未变,充耳不闻,俱松了一口气。一名年长命妇将那个失言的少女拽起来,拉去后院。
杨静煦似乎并未被这段插曲打扰,脸上笑容依旧明媚,抬头看向梨树下架好的秋千,笑道:“你们谁想上去试试?”
席间,南阳公主更衣归来,行至杨静煦身侧,借着衣袖遮掩,贴近她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音道:“承基近来邀宴颇频,客人多是远支宗亲,秦王杨浩每次都会列席。”言罢,她伸手替杨静煦扶了下发簪,仿佛只是姐妹间的寻常亲密。随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露出一个略显苍白的浅笑,缓步走回自己的席位。
杨静煦含笑目送着她,仿佛只是听到一句无关紧要的寒暄,侧过身,继续与身旁的小娘子讨论寒食习俗:“介子推做龙蛇之歌,抱木而死,如此气节,的确值得感佩……”
宴会自早晨持续到午后,杨静煦面上有了几分倦意,众人会意,纷纷告辞退去。
杨静煦回到寝殿,靠坐在窗边榻上,抬手按了按略显滞闷的胸口。一个小小的东西硌在掌心,她愣了愣,解开颈下的系扣,将那枚黄杨木哨掏了出来,借着日光反复端详,似是从未见过一般。
正在这时,荆娘带着一名女子匆匆赶来,两人在窗口对视,杨静煦扫了一眼她身后风尘仆仆的皂衣女子,略一颔首。荆娘立刻会意,推开殿门,引女子入内,自己则同其他亲卫一起守在门外。
杨静煦将木哨重新塞回衣内,理了理衣襟,抬手关上窗,看向来人。
那女子双手奉上一卷用蜡封好的卷轴:“娘子,赵将军命我送来,说务必亲手交给娘子。”
杨静煦接过卷轴,看了一眼封蜡上粘着的指纹,小心揭去,缓缓展开。
轻薄的素白绢帛被精心裁切,一张一张紧密贴在坚韧的底轴上,展开时宛如鱼鳞层叠。书页上除了各种线路图,余下全是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每个字的运笔她都熟悉,那字迹和先前烧毁的帛书一样,是赵刃儿亲笔。
开篇便是“江都城内外夜光部署详录”,据点位置、人员代号、联络方式、备用通道、近期动态……事无巨细,分门别类,精确到街巷名称与响应时辰。
紧接着是“运河沿途接应点全图”,从江都码头起始,每隔数十里便标注一处。详细记录接应船只特征、负责人暗号、可提供的补给,以及与下一站衔接方式。可能遇到的关卡、巡检、地方势力范围,皆有标注与分析。
再往下,是“江都至关中水陆通道规划”,竟列有足足五条主备路线,三条水路为主,两条陆路为辅。每条路线的优势、风险、所需时间、季候影响、可能遭遇的阻滞均有评估。甚至备注了何处可急行,何处宜隐蔽,何处必须昼伏夜出。
然后是“关中周边势力情势简析”,不止李渊集团,还有薛举、李轨、梁师都乃至更远的窦建德、李密、王世充的动向简述,虽简略,却皆切中要害,显然经过高度提炼。
最后一部分,是“归途应变预案”,罗列了可能出现的十七种意外情况。如遭遇盘查、路线暴露、天气突变、人员伤病、追兵拦截等,以及对应的三层处置方案,规避、应对、断尾求生。
整卷绢帛,无一处闲笔,无一句废话。信息宛若密集雨点,冰冷构建起一张从江都到关中,纵横千里的安全网络。
杨静煦只粗略翻了一遍,便将胸口原有的滞懑感一扫而空。心跳却越来越快,似要跃出体外。
她按住心口,努力平复情绪,抬头看向面前站着的女子,放低了声音问道:“赵将军还有什么话让你带来吗?”
那女子将当日在营帐中的对话复述一遍,杨静煦耐心听完,没再追问,对她点头笑道:“你辛苦了,回去休息吧。”
送信人推门出去,荆娘走了进来,看着杨静煦发白的脸色和按着心口的动作,神情有些担忧。
杨静煦对她摇了摇头,示意无碍,轻声道:“去请杨公子来一趟,就说关中来信,计划有变。”
荆娘领命离去。
杨静煦拿着沉甸甸的鱼鳞卷,走进暖阁,就着窗瓦间透进来的微弱光线,又细细读了一遍。
指尖拂过那墨迹已干的绢面,微微发着颤。她看得极认真,仿佛要将每一个字、每一条线都刻进心里。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冗余的问候与情感表达。
这不是情书,但每个字都写尽了相思。
赵刃儿将手中掌控的一切力量,搜集的所有情报,数月来的筹谋,全部毫无保留地铺陈在她面前,化作一条尽可能安全的归家之路。
看着看着,视线逐渐模糊。
温热的液体涌出眼眶,滑过面颊,一滴,又一滴,无声地落在展开的绢帛边缘,晕开一小片浅色痕迹。
她没有出声,没有抽泣,任凭泪水安静流淌。在这无人窥见的暖阁里,在这份沉默如山的情意面前,她终于允许自己流露出片刻的思念和感动。
但泪水并未阻碍她的思绪,相反,随着鱼鳞卷上的信息流入脑海,一个大胆到让她心跳再次加速的计划,在心中逐渐成形,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具体。
泪痕渐干,杨静煦深吸一口气,抬手拭去眼角残留的湿意,眼神重新变得清澈而坚定。她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颗红色药丸,含在舌下,压制住急促的心跳,起身走出暖阁,推开殿门。
门口侍立的亲卫立刻上前,等候示下。
“去备一份冷食,务必精致,是要送给陛下的。”
亲卫应声而去。杨静煦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新移栽的湘妃竹。
春风拂过,竹叶沙沙作响,仿佛在催促着归程。
——
“赵将军那边有消息了?”杨孚在暖阁中刚一坐定,便急声追问。
杨静煦微微颔首,将鱼鳞卷递到他面前:“看看这个。”
卷轴入手,比他预想的还要沉,却并非材质,而是内容。信息潮水般涌入眼帘,精确详尽,层次分明,仿佛将千里江山与错综复杂的局势,尽数浓缩于这方寸绢帛之上。
杨孚不自觉地屏住呼吸,眼中写满难以置信的震撼。他抬头看向杨静煦,喉结滚动了一下:“这是……赵将军……”
“是她。”杨静煦眼中浮着一层久违的柔光。
荆娘也忍不住探头看去,作为夜光在江都的长期暗线,深知情报收集的艰辛与危险。眼前这卷轴所展现的覆盖广度、渗透深度与策划精度,亦让她瞳孔微缩,震撼难言。需要付出怎样的心力,才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铺就这样一条路?
杨孚将鱼鳞卷放回案上:“有了这个,我们的计划……”
“阿兄,”杨静煦截断他的话,“我想向杨广讨一份通行诏书。”
杨孚愣住,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通行诏书。放行我与叔父出江都,经运河,沿途给驿入关中的诏书。”杨静煦一字一句,说得清清楚楚,“我要像来时一样,光明正大地走出江都。”
“明月儿,这太冒险了!”杨孚脸色骤变,“皇帝虽默许我们营救父亲,但讨要诏书,等于逼他明面表态!万一他……”
“万一他如何?”杨静煦打断他,神色冷肃,“骁果军不听他调遣,他本人此刻形同软禁。就算想阻拦,也没有能力。他的诏书,出了宫门,对许多人来说就是废纸一张。”
“那为何还要?”杨孚不解。
“因为废纸也是纸。”杨静煦说得很笃定,“这份诏书,对宇文承基是废纸。但对沿途关津,对不明真相的地方守军而言,皇帝的诏书,仍然具有威慑。我们出城时若遇盘查,亮出诏书,我不信守将敢在天子脚下公然抗旨。至少,也能争取到片刻周旋的余地。”
杨孚沉吟良久,不得不承认她说得有道理,又不禁追问:“可这份诏书你如何讨要?皇帝如今移居江都宫,你准备如何传递消息?总不能大张旗鼓地过去,说你要走吧?”
杨静煦将一枚玉环放在案上,白润通透,环身无瑕。正是第一次登上龙舟时,杨广随手赐下的那枚。
她看向荆娘:“我已让人备了点心,你亲自走一趟,把这枚玉环和点心一起送进宫去,呈给陛下。若遇到查验,尽管给他们看,只说‘咸宁公主敬献寒食,玉环完璧,聊表寸心’。”
杨孚看着那枚玉环,忽然明白了什么:“玉环……还?”
“玉环,欲还。”杨静煦轻声道,“以杨广的才具,自然看得懂。他若应允,我们便奉旨出城,若无回应,我们便按照先前计划,暗中救人,强行出城。”
杨静煦翻开鱼鳞卷,指着上面龙舟附近的守备图道:“如意舟本就守备松懈,如今杨广迁居宫中,宇文承基的视线自然会从龙舟附近移开。寒食节禁火三日,夜间不能掌灯,正是行动良机。再加上朝中给假七日,军中亦会轮休,仅剩的守备兵力则多数布置在城门处,检查往来踏青的车马。宇文承基再如何警觉,所能立时调遣的兵马也有限度,我们只要能顺利出城,与赵将军安置的接应会合,便可一路北上。”
她抬起头,看向杨孚:“宇文承基并不知道孩子在我手上,他拉拢我,不过是想借一借前太子的名号,顺便牵制赵将军和司竹军。宇文家如今起事在即,他若派重兵围堵,便等同于提前昭告天下,江都情势有变。到时候,自然会有人帮我们拦住他。”
她转向荆娘:“你派人按照鱼鳞卷上所写位置送信过去,就说我拟于明日,最晚后日乘船出城,让她们做好准备。”
“是。”荆娘立刻应声。
杨孚愣愣地看着她,半晌才道:“这些事,你是什么时候想好的?”
杨静煦垂眼看向面前的鱼鳞卷,轻声道:“刚才。”
她伸手拂过鱼鳞卷上层层叠叠的绢帛,一页页字迹从她掌心划过,似在与某个人遥相击掌。
“赵将军的筹划如此清晰,”杨静煦唇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只需要顺着她的思路往下想一想,一切就都通了。”
杨孚看着她的神态,又看了看案上的鱼鳞卷,喉结滚了又滚,最终只说了一句:“我明白了,那我们便再等一日,若至明天夜里,杨广仍无回应,我便趁夜救出父亲……”
“不要擅动,等我信号。”杨静煦打断他。
杨孚重重点头,再无半分迟疑:“遵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