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珠传》青山诺

177、好自为之 昔介之推不

　　杨静煦将烫手的玺印塞回匣中，重重合上盖子，心跳快若擂鼓，疯狂撞击着胸口。

　　她闭上眼，手按着木匣，强烈的压迫感扼住喉咙。她努力平复呼吸，竭力抑制那股从灵魂深处泛起的战栗。

　　马车在公主宅内院停稳时，她的面色已恢复了大半从容。

　　荆娘迎上来，扶着她走下马车，低声禀报：“杨公子已在殿内等候多时。”

　　杨孚正在屏风后来回踱步，见两人推门进来，立刻迎上前。

　　“阿兄，”杨静煦抬手止住他即将问出口的话，“今夜的事，照常准备。但我现在有点累，需要歇一歇。一个时辰，之后我会找你。”

　　杨孚微微一怔，即使隔着几步远，他仍然闻到了杨静煦口中散出的麝香味。那是他前几日用上等水麝配制的救心丹，药性极烈，专为压制心悸。

　　他疾步上前，盯着她泛白的唇色，急声道：“好，你去休息，我在外面等着。”

　　——

　　杨静煦独自坐在暖阁中。

　　门窗紧闭，帘幕低垂，连荆娘都被她留在门外。案上点了一盏孤灯，灯焰纤细。寒食禁火的静默里，这盏灯，便是世俗规则外的一点禁忌。而真正的烽火，要到明日清明才能大燃。

　　紫檀木匣放在案上，匣盖开着，那方玉玺静卧在柘黄丝绸中。

　　杨静煦将玉玺托在掌心，仔细端详，缺损一角上点缀的金色，在灯光下闪闪发亮。

　　这东西轻飘飘的，几乎没什么分量。样子也很普通，任何一个能工巧匠都能仿制。若非今日杨广在殿上的那番话，若非他最后那解脱般的眼神，她几乎要怀疑，这是不是一个不算有趣的玩笑。

　　传国玉玺。

　　她已从最初的惊慌中缓过劲来，混乱心跳被药物暂时压制。直到此刻，才能安静下来，认真想一想它所承载的意义。

　　它代表天命，代表正统，是无数鲜血和头颅堆砌起来的象征。

　　若被人知晓此物在她手中……李渊会怎么想？宇文承基会怎么想？天下群雄会怎么想？那些还在为隋室效忠的遗老遗少会怎么想？之前所有独善其身的布局将毁于一旦，从此被推到群雄逐鹿的漩涡中心。

　　但，这也是天大的筹码。

　　李渊占据关中，扶立傀儡，正缺一个“受命于天”的由头。若能将玉玺交给李渊，那就是献玺之功，传国之人。以李渊对待降将的慷慨，这件东西，足以换取任何想要的封地与权位。

　　可这条路看起来过于顺畅，其中必定暗藏着此刻还未理清的陷阱。

　　或者，可以选择不公开献出，将玉玺作为最后底牌，在关键时刻使用。甚至，若将来局势有变，李景和需要在李渊诸子中争位，这方玉玺，足以成为一面旗帜。

　　但这太危险，藏玺不报，等同谋逆。一旦暴露，万劫不复。

　　又或者，她可以毁掉它。传国玉玺失传于乱世，史书多有记载。若她将这方玉玺沉入运河，或焚于暗室，那“天命”便彻底成了虚无，谁也无法再用它来号令天下，搅动风云。

　　可她，真的有权决定这样一件传承千年至宝的存留吗？

　　灯焰被混乱的呼吸打扰，跳了一下，猝然熄灭。

　　杨静煦闭上眼睛，凝神片刻，缓缓吐出一口气。这件事，不能急，不能在这里草草决断。江都即将大乱，她首先要做的，是带着叔父，带着那些追随自己的人安全离开。玉玺的事，可以路上再想，或者回到关中之后再定。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荆娘的声音：“殿下，宫中来人了。”

　　她睁开眼，将玉玺放回匣中，轻轻扣上，起身走出暖阁，将匣子和枕下的鎏金匕首放在一起。

　　她理了理衣襟，推门出去。

　　前厅里站着几名内侍，当头之人手中捧着一个描金漆盒，见杨静煦出来，立刻躬身行礼。

　　“公主殿下，明日清明，陛下特赐榆柳枝一匣，以助燧火之用。”

　　清明节赏赐近臣戚里杨柳枝乃是旧俗，名为赐火。这个时节，这个由头，再寻常不过。

　　“有劳内侍。”杨静煦含笑接过漆盒。

　　内侍转过头，又从身后之人手中接过一个托盘，端在手中。

　　“陛下口谕——”

　　杨静煦将漆盒交给身后的荆娘，伏身听旨。

　　“昔介之推不言禄，晋文焚山以求，朕不为也。完璧归赵，好自为之。”内侍高声唱道。

　　杨静煦心头一震，叩首谢恩，从内侍手上接过托盘，上面正是自己昨日送入宫中的那枚玉环。

　　介之推不言禄，是不肯开口要。她献上玉环，从头到尾只字未提一个“还”字，正是“不言”。杨广读懂了，又恰逢寒食，便借这个典回应她：你不是介之推，朕也不是晋文公。你要走，朕不会逼你留下。

　　而那句“完璧归赵”，明面上说的是眼前这枚玉环，实则在暗指她手中那枚真正的“和氏璧”。杨广没有点破，只用这四个字告诉她，这件东西确实是真正的传国玉玺，交到她手里，就是为了让她带走。

　　“好自为之”这四个字最轻，也最重。《淮南子》有言：“君人者不任能，而好自为之，则智日困而自负其责也。”一个帝王若无人相助，事必躬亲，终将智虑穷尽，独担其责。杨广是在提醒她，也是在剖白自己。路是你选出来的，所有后果，只能自己担着。

　　这些话旁人听来，不过是皇帝掉书袋，拿寒食节的典感慨几句，交还原有赏赐。唯有杨静煦明白，这短短两句话里，他放了行，认了输，确认了她手中东西，也给了她一份最后的警告。

　　杨静煦看着玉环，竟不免生出几分后怕。杨广这个人，哪怕行至末路也不甘认输。一个节令，一件赐物，到他手里便成了顺水推舟的由头，略一抬手，就将所有人都绕进他的局里。生杀予夺在他而言是如此驾轻就熟，倘若存心要自己性命，并不需要一杯毒酒。

　　内侍交割完毕，躬身退下，率队前往下一家赐火。

　　杨静煦回到暖阁中，打开漆盒，将表层榆柳枝移开，盒底果然放着一封薄薄的绢帛诏书。

　　柘黄绢帛上是杨广亲笔，字字用力，如同刀刻：【咸宁公主性秉柔嘉，行符婉顺。远来江都，侍奉勤勉，纯孝至诚，事朕如父，甚慰心怀。蜀王秀幽居多年，思恋旧都，今敕令公主即日启程，奉蜀王返回大兴安养，代朕面陈孙侑：朕御体安泰，无须挂念，吾孙拳拳孝义，朕已尽知。然江都风物甚好，朕意久居，不愿北归。望儿珍重自身，勉修厥德，攥承大业，克绍箕裘。钦哉。】

　　诏书上印着鲜红的“皇帝行玺”。

　　现在，最后一块拼图，也已就位。

　　她抬起头，看向身旁围坐的杨孚与荆娘，手指点在那方朱砂御印之上。

　　“有了这个，再加上赵将军的接应，我们的计划，今晚便可执行。”

　　二人立刻肃然凝神。

　　她看向杨孚：“你今夜便带人将叔父从如意舟上接出来，直接送上我们停靠在码头最外侧的那艘货船上。虽然杨广的诏书上提到了叔父，但未免节外生枝，行动仍要干净，救出后立刻隐蔽上船，不要惊动守军。”

　　杨孚重重点头，眼神灼灼：“明白！今夜子时前，必让父亲安全登船！”

　　“还有那个孩子，也一起送到船上。”

　　“好。”

　　杨静煦又看向荆娘：“荆娘，你的任务至关重要，且危险。你须持宇文承基所给令牌，连夜去城东骁果大营，找那几个已经表态的中低层将领。不必告诉他们全部计划，只说‘明日辰时于运河东码头集结，为奉旨返京队伍壮行，维持秩序’，让他们各领自己嫡系人马过去，带上行李，备足骁果军旗帜。”

　　荆娘立刻领会：“属下明白，只说行李，不谈随行。”

　　“行动务必谨慎，既要让骁果军觉得是奉命而行，又不能留下我们私自调兵的确凿把柄。凡接令后有犹豫迟疑者，立刻限制行动，防止其向宇文承基通风报信。”

　　“属下定不辱命。”

　　“我们先前的计划已足够周详，”杨静煦总结道，“明日辰时，我要看到叔父已在船上，我要看到骁果军在码头列队，我要看到所有的船只与物资准备就绪。”

　　三人再次围拢到案前，就着鱼鳞卷上的地图和接应点，将时间节点、人员对接、信号确认、意外预案等每一个细节，进行了最后一次核对。

　　当所有细节尘埃落定，已近戌时。

　　“各自行动吧。”杨静煦道。

　　杨孚与荆娘无声抱拳，身影迅速没入寒食节寂然的夜色之中。

　　——

　　杨静煦独自在暖阁中静立片刻，也走了出去。

　　她点齐所有亲卫，来到后院。从关中带来的三百余名精锐，近日一直以监督修缮园林的名义驻扎在此。

　　深夜召集，又无灯火，士卒们仍迅速在院中列队。甲胄虽未全披，但人人警醒，目光如炬。

　　杨静煦站在阶上，展开敕书，朗声诵读。当念到“返回大兴”时，不少军士喉头都在来回滚动。

　　念毕，杨静煦合拢敕书，看向面前一张张激动的脸庞。

　　“诸位，陛下的旨意，你们听到了。明日一早，运河码头，我们奉旨回家！”

　　队伍开始骚动，不少人已跃跃欲试。

　　杨静煦看着他们眼中骤然点亮的光，继续道：“归途或有险阻，但我与三娘子早有安排，赵将军亦在关中接应。尔等只需记住一点，明日，我们是奉旨钦差，光明正大之师！任何人敢于违抗圣旨，便是悖逆！该当如何？”

　　“杀！”三百余人齐声应和，虽刻意压低了声音，但那汇聚的杀气，却如闷雷滚过庭院。

　　“很好。”杨静煦看向众人。

　　“立刻收拾行装，检查兵甲！明日，我要带着一支军容整肃的劲旅，堂堂正正离开这江都城！让所有人都看看，我关中儿郎，是何等气象！”

　　“遵命！”回应声铿锵有力。

　　无火之夜，三百人身影幢幢，簇拥着居中那位身形纤细，却独自扛起整片夜色的女子。

　　杨静煦抬头望向夜空，星子稀疏，一弯残月点缀天际，如同夜幕上的一道豁口。

　　明日，即是归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