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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4、添砖加瓦 一时间,公 ...

  •   宇文承基送了大批竹苗过来。箭竹、篁竹、湘妃竹,甚至还有与司竹园相同的芒竹。

      杨静煦来了精神,宣称要仿效司竹园景致,打造一个移步换景的江南竹苑。公主宅邸后院热火朝天,大批的木料、石料、各色苗木被陆续运入府中。她拿着简陋图样,兴致勃勃,向负责营造的匠人比划,哪里该挖小池引活水,哪里该堆假山植翠竹,哪里该建一座赏景的亭子。

      她又特意下了帖,请南阳公主及几位宴会上相谈甚欢的女眷过府“指点”。

      女眷们看到后院大兴土木的场面,又见杨静煦言谈间对这座园林的未来充满憧憬,无不夸赞公主雅致,并提供了不少权贵中流行的布置建议。一时间,公主宅中迎来送往,笑语声声,俨然一派长久安居的祥和景象。

      与此同时,杨静煦也开始频繁使用宇文承基给的那枚令牌。

      她召见了那三千骁果军中的几名队正、旅帅之类低级军官。赏赐些酒肉绢帛,询问几句“籍贯何处”“家中可有妻小”“在营中习惯否”之类。态度亲和,却只问些无关紧要的细处,手法显得生疏而刻意,仿佛是在拙劣模仿着礼贤下士的姿态。

      这些举动,自然一丝不落的传入宇文承基耳中。

      “哦?她在修园子?还请教女眷如何布置?”宇文承基听着心腹汇报,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轻蔑的笑意,“看来,是真把江都当家了。”

      “是,将军。公主还偶尔召见军中弟兄,赏些酒帛,问些家常。”

      “呵,这是想学收买人心?”宇文承基笑意更深,颇有几分戏谑,“倒是有点样子,可惜,太嫩。”他挥挥手,“无妨,让她学着。那些绢帛酒肉,能换得什么忠心?”

      几天后,杨静煦又调动了数十名兵士,以公主宅邸新增土木,需加强外围巡防为由,进行了一次小规模队列演练。整个过程,她始终站在门边,满脸兴奋,偶尔下令让退伍停止或前进。

      演练时间不长,且目的模糊,像是一场煞有介事的“过家家”。

      整个过程,都被荆娘一五一十汇报给宇文承基。

      宇文承基过府问候时,杨静煦略带兴奋地主动提及自己“试了试调兵”,又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从前在司竹园见赵将军练兵颇为轻松,如今自己上手,走个队列都怕出错,让将军见笑了。”

      宇文承基听着,眼中掠过一丝讥诮,言语却极为宽和:“殿下初涉兵事,已属难得。”

      杨静煦顺势提出一些政务上的“疑问”。比如:“将军,我翻阅旧档,见江都郡有‘塘丁税’‘市舶捐’,名目与关中大不相同,其中可有讲究?”又或者:“若将来……嗯,我是说如果,需要颁发一道敕令,该用何种格式印玺?与陛下如今所用可有区别?”

      问题很实际,但都停留在表面,丝毫不涉及核心权力分配,或具体政策建议。她问得认真,像个好奇的学生,眼中闪烁着对权位的向往和小心翼翼的学习欲望。

      “殿下不必忧心,”宇文承基心情颇好地宽慰道,“届时自有臣等为殿下分忧。”

      杨静煦适时露出依赖且放松的笑容:“有将军在,我自然安心。”

      送走宇文承基,杨静煦脸上笑容淡去。她走到窗边,后院叮叮当当的施工声响隐约传来,正在为她的逃离计划添砖加瓦。

      ——

      暮色四合,白日里的尘嚣余韵彻底消散,公主宅邸重归寂静,甚至比往日更加深重。

      新移栽的花木在夜色中沉默伫立,仿佛白日里的喧闹与生机只是一场精心布置的幻梦。

      寝殿门户紧闭,西侧,几架屏风围出一间小小暖阁。

      杨静煦已换下白日华服,只着一袭素色襦裙,长发用红绦简单绾起,与从前在司竹园时的样子别无二致。她面前摊开数张图纸,墨迹新旧交错,线条密布,正是如意舟及周边水域的详图。

      杨孚与荆娘分坐两侧,神情肃穆。

      案上,一盏青铜雁鱼灯燃烧着,将三个人影子各自投在身后的屏风上,拉得忽长忽短,随着灯焰摇曳。

      “再推一遍。”杨静煦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清醒而冷冽,不带半分白日温软,“甲方案……”

      推演完救人的三套方案,暖阁内气氛反而更加凝重。真正的难关,此刻才刚被摆在灯下。

      “人,我们能救出来,难的是如何将人带出江都,带过宇文承基的耳目,带到安全的地方。”

      杨静煦指向舆图上江都城廓,以及纵横交错的水陆要道。

      “我本人的三百关中卫队,必须带走,他们是我们的基本武力,也是回程的最佳理由。阿兄的蜀王旧部,亦有三百余人,是核心营救力量与叔父的贴身护卫。此外,还有策动的约两百骁果军……总计近千人,目标太大了。”

      杨孚眉头紧锁:“水路最快,也最隐蔽。我们有宇文承基给的令牌和通商文书,几艘商船也已在控制下。但问题在于,如此规模的‘商队’夜间出城,不可能不引起盘查。令牌能调兵,但出城的关防文书,我们只能伪造,或者……”

      “或者利用宇文承基的名义。”荆娘接口,但语气并不乐观,“此举风险极高,一旦被识破,或者宇文承基反应及时,我们在水面上就是瓮中之鳖。”

      “陆路呢?”杨孚看向那张备用路线图,“化整为零,分散出城?”

      “陆路更慢,更容易被各个击破,且需要穿过宇文承基控制的城防区域。”杨静煦摇头,“带着叔父和孩子,还有那么多并非完全听令的骁果军,陆路长途跋涉,变数太多。我们真正的生路,还是在水上,利用夜色掩护,和宇文承基目前对我们的‘信任’,打一个时间差。”

      她看向案上那枚用来调动骁果军的令牌,声音低沉下去:“这些人,我既然决定带他们走,就不能轻易舍弃。他们思归已久,且相信‘咸宁公主’能给他们更好的出路,才冒险跟随。这份责任,我推不掉。”

      杨孚看向她在烛火中摇动的侧脸,这是杨静煦与宇文承基,乃至许多乱世枭雄根本的不同。她算计,她利用,但有底线。那些对她宣誓效忠,将性命相托的人,她无法纯粹视作棋子或耗材。这份“妇人之仁”,在此刻成了她计划中最沉重的负担,也是她人性未曾泯灭的微光。

      暖阁陷入短暂的沉默。

      “我们最大的不确定,在于城外接应。”杨静煦手指反复握紧膝上匕首,脸色罕见的有些不安,“赵将军那边我昨日已经传信过去,但以目前通信速度来看,一来一回至少半月。我们无法实时沟通,更无法精准协调。她可能已经在布置策应,但具体到了哪一步,会在哪里接应,以何种方式……我们一无所知。”

      这才是她迟迟无法下定最后决心的根源,救人环节可以反复推演到极致,但撤离的后半段,尤其是冲出江都后的那段路,充满了巨大未知。她的计划可以覆盖到冲出城门或码头那一刻,但之后呢?茫茫水路或野地,若接应不至,这支疲惫混杂的队伍,在数万骁果军围追堵截之下,就是待宰羔羊。

      荆娘和杨孚俱都沉默着,他们能执行最危险的任务,能处理突发状况,但战略层面的巨大不确定性,超出了他们的解决范围。这需要主帅的魄力、决断,以及承担一切后果的勇气。

      “我们的计划,就分为两个阶段。”杨静煦重重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从无力感中挣脱出来,重新凝聚思绪,“第一阶段,救人、整合队伍、出城。这些必须由我们独立完成,做到极致隐秘和迅速,将暴露风险压到最低。第二阶段,突围与接应。强行突破关卡,进入预定撤离通道。之后……若无接应,我们便只能自行拼杀,去夺一条血路出来。”

      她看向荆娘:“我们的人是否可以在城中多处同时制造较大的混乱?比如烧毁粮草,或者是刺杀宇文承基甚至宇文化及?”

      “刺杀没有把握,宇文家守卫森严,宇文化及长期称病不出,探不清虚实。”荆娘面色凝重,“至于制造混乱,此举可行,但代价极大。届时我们在江都埋得最深的三条暗线将全部暴露,多年经营即刻作废,夜光将彻底失去对江都的掌控。”

      “用。”杨静煦没有丝毫犹豫,“数年筹划,换近千条命,换我们所有人冲出江都的一线生机。值得。”

      “我们此刻要做的,就是在没有支援的情况下,为第二阶段创造条件。”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扫过杨孚和荆娘,“选择最不易被快速封锁的出城点,准备足以短暂压制或迷惑守关敌人的武力,以及能让城内守军在关键时刻分神的混乱……”

      杨静煦详细布置着对策,但语速不知不觉间已经慢了下来。那些清晰的逻辑线条,周密的应对方案,在脑海中反复冲撞、组合,试图在重重迷雾中劈开一条生路。然而,每当她即将抓住某个关键点时,庞大的近千人数字,无法掌控的接应,如奔涌的河水,将她那点微薄确定感冲刷得摇摇欲坠。

      她无比信任赵刃儿,知道以赵刃儿的性格和能力,接到那封预告归期的信后,绝不会坐视不理。她一定在行动,在调兵,在布置接应。或许已经派人驻扎到了运河沿线某处,或许正在与可能阻截的各方势力周旋。这份信任,是杨静煦心底最坚实的支柱。

      可是,信任不能替代确切的情报,信念不能填补计划的空白。更何况,赵刃儿身在陇西,面对着薛举的骑兵,战事一触即发。若她收到消息时正身在战场难以脱身,或者因为自己的求援而分神,导致战败甚至受伤……

      滔滔话语突兀停住,杨静煦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悸,仿佛心脏被用力拧了一下,又猝然松开。

      暖阁里的空气突然变得黏稠而稀薄,视野边缘开始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她下意识抬手扶住额角,手肘撑在堆满图卷的几案上。

      “明月儿!”杨孚第一时间察觉不对,立刻起身,绕过桌案扶住她。

      荆娘也靠了过来,同时伸手相扶。

      杨静煦脸上血色正在迅速消退,她闭上眼,试图压下那股不适:“无妨,有点累了。”

      这个理由如此苍白虚弱,与刚才那个条分缕析掌控全局的形象截然不同。杨孚和荆娘都看懂了,这不是身体的劳累,而是心神绷紧到极致后几近断裂的征兆。

      “今夜推演到此为止。”杨孚当机立断,“你先休息,剩下事项,我与荆娘会按你定的方向继续梳理。”

      杨静煦睁开眼看向他,试图说些什么,但那股脱力感还在持续,眩晕正一浪接一浪地侵袭着视野。

      荆娘扶住她的手臂:“属下送娘子去休息。”

      杨静煦握紧手中匕首,脚步虚浮地走出暖阁,回到寝殿榻上。

      荆娘服侍她躺下,退到外间守候。

      杨静煦在黑暗中闭着眼,头脑还在发晕,却没有丝毫睡意。白日里扮演的种种角色,应酬时虚假的笑语,对宇文承基的刻意迎合,对未来的夸张描绘……此刻都如潮般尽数退去,剩下此刻毫无遮掩的处境。

      眼前晃动着那些即将跟随她行动之人的脸庞。从大兴至此一路上的守护,蜀王旧部眼中重燃的希望,骁果军士兵对回家的期盼,夜光成员沉默的忠诚,杨孚全然的信任……还有叔父杨秀,以及那个懂事得过分的孩子……

      一张张脸,一道道目光,沉重地压在心头。近千个活生生的人,因为她一个决定,可能走向生天,也可能踏入死地。

      她不敢,也绝不能,用这些将性命托付给她的人,去赌一个侥幸。

      心跳声在深夜寂静里被无限放大,搏动得不甚规律。时而沉重如擂鼓,撞得胸骨生疼。时而轻飘无力,仿佛下一刻就要停滞。每一次颤动,都像是在提醒她身体的极限,也像是在拷问她:你做的决定对吗?你能带他们回去吗?

      天亮之后,她必须重新戴上那些面具,必须继续筹谋,必须做出最终决定。但现在,在这无人看见的黑暗里,只有一个彷徨无助的灵魂,兀自蜷缩着。

      她睁开眼,握紧怀里的匕首,翻了个身。

      书案上,博山炉里燃着安神香粉,微弱红光照亮了一缕袅袅上扬的烟尘。

      那烟尘中,似乎有一个红色身影正在缓缓凝固成实体。

      那身影无声向她走近,停在榻边,盘膝坐下,安静凝视着她。

      “阿刃,我好想你……”杨静煦闭上眼,将脸埋进柔软锦被里,一滴泪从眼角悄然滑落。

      心跳,依旧在不规律地搏动。但她的呼吸,在漫长压抑后,终于一点点,重新变得轻缓而坚定。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4章 添砖加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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