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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3、鱼鳞卷 “明月儿, ...

  •   二月二十七,司竹军大营灯火已熄,夜色如墨。

      唯有帅帐中灯火通明,赵刃儿坐在宽大的书案前,面前堆放着形形色色或繁或简的舆图,最上面放着一卷展开的鱼鳞卷,层层叠叠的薄绢上写满了小字和各种线路图。

      她正对照舆图,做着最后的增补。

      就在此时,一名亲卫掀帐进来,低语几句,将一个油布包裹的小竹筒交到她手中。

      竹筒表面沾着些许夜露的湿气,触手微凉。赵刃儿心跳猝然加速,面上却纹丝不动。她挥退左右,让亲卫守在帐外,任何人不得靠近。

      烛火跳动,犹如惊疑不定的心绪。

      她将那小小竹筒放在掌心看了片刻,才小心拆开外层油布,取出里面的一小卷书信。

      信纸展开,几行小字赫然入目。

      【将军如晤。沉水在手,如卿在侧。每习剑式,必念卿竹林相授。不知故园春笋,今岁可发?卿帛书所嘱,药皆依循,病躯已愈。兄长扶持,夜光引路,境遇稍宽,归期可望。待此间事了,当与卿驰马共醉。妻手启】

      没有日期,没有署名,但这笔迹早已刻入骨髓。清隽中隐有风骨,转折处利落干脆,正是杨静煦亲笔。

      赵刃儿用指尖轻柔拂过一个个墨字,一字一句重新读过。仿佛要将每个字的笔画都拆开来,再重新拼凑,生怕错过其中任何一丝隐藏的讯息与情意。

      【沉水在手】我尚安全,且手中仍有自保之力。

      【每习剑式】我经常舒展筋骨,用你送我的剑,你教我的剑招

      【病躯已愈】我身体已无碍,按你帛书所嘱用药,不必担忧。

      【兄长扶持,夜光引路】杨孚在侧相助,夜光网络运转畅通,为我提供支持与路径。

      【境遇稍宽,归期可望】江都局面有所转圜,我已看到离开契机,回来的日子或许不远了。

      【驰马共醉】等我,等我处理完这里的一切,我们就回去,回到我们的地方,像过去无数次那样,并辔驰骋,抛却所有烦忧,只余你我与酒。

      以及那个落款——【妻】

      赵刃儿的目光最终死死锁在那个字上,那处墨迹似乎比别处更为浓重,力透纸背。一股滚烫热流猛地从心口窜起,直冲眼眶,激得她霎时双眼通红,喉头发紧。

      但她死死咬住牙关,没有让那热流化作泪水滚落。乱世之中,眼泪是最无用的东西。她将那一个字反复在心中默念,连同整封信的重量,狠狠压进心底最深处,烙下印记。

      她静坐许久,帐外夜风呼啸而过,吹动了帘帐,激得案头烛火猝然一晃。

      她恍然回神来,仔细将信纸重新卷起,塞回竹筒中,收进里衣暗袋里。竹筒紧紧贴着心口位置,和装着隋珠的锦囊同在一处。

      心口处,传来沉稳有力的搏动,冲击着竹木的硬度与凉意

      她用力吐出一口气,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烫的眼角,待手指放下时,脸上已恢复了惯常的冷硬与锐利。

      “来人。”她提声唤道。

      亲卫应声而入。

      “把送信的人带进来。”

      片刻后,一名风尘仆仆的女子被引入帐中。她身形利落,作商旅打扮,见到赵刃儿,单膝触地行礼,并未多言。

      赵刃儿抬手示意她起身,目光迅速扫过她全身:“一路可还顺利?有无监视?江都那边近来风声如何?”

      女子逐一作答,汇报了临行前公主宅邸的情况,提及了荆娘的双面身份和关键作用。并将江都城外松内紧,宇文氏与皇帝之间气氛微妙的情形也做了简述。条理清晰,言简意赅,确是夜光精锐应有的素养。

      赵刃儿仔细听着,不时追问细节。最后,她沉吟道:“除了这样简短的信,你们往来传递,可否携带更大一些的东西?”

      “回将军,若有需要,属下可设法传递密件,但需更谨慎,耗时亦可能更长。”女子答道。

      赵刃儿点点头,将案上方才还在增补的鱼鳞卷小心吹干,又大致翻阅检查了一遍,紧密卷起,用蜡封好,站起身,走到女子面前。

      “此乃夜光后续接应计划,与司竹军为此事所做的全部安排。路径、暗号、人手、应变之策,皆在其中。”她将书卷郑重交到女子手中,“你需要用最快的方式将此物送回江都,亲手交到娘子手中。帐外已备好八匹快马,轮换骑乘。另有两名精锐斥候在营门待命,沿途护卫。通关所需的文书与银钱,都装在马鞍侧的皮囊里。”

      她直视着对方的眼睛:“若觉人手不足,或路上还需别的支应,此刻便可提出,万勿勉强。”

      女子双手接过帛书,立刻感受到那份沉甸甸的分量。她深吸一口气,肃然应道:“属下明白!马匹、人手、银钱俱已周全,属下必不辱命!”

      “好。”赵刃儿点了点头,抬手拍了一下她的肩臂,“路上警醒些,去吧。”

      女子利落抱拳,转身疾步而出。

      帐帘掀起又落下,她的身影迅速融进浓重夜色里,只隐约传来几声短促的马蹄与口令声,随即一切复归沉寂。

      赵刃儿站在原处,望着微微晃动的帐帘,方才强压下去的诸般情绪,又隐隐翻腾起来。她抬手按住胸口位置,掌心下,信笺和隋珠的轮廓都清晰可辨。

      过了许久,她才忽然想起,方才只顾着交代正事,甚至忘了让那信使捎句口信回去。哪怕只是一声问候,一句珍重,或是“我等你”。

      她叹了口气,随即缓缓摇头,嘴角牵起一丝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不要紧的,明月儿,我们很快就能再见面了。

      到那时,所有未出口的话,所有积压的思念,所有对未来的谋划,都可以当面交付。

      ——

      天光微亮,赵刃儿换上整洁的戎装,端坐于帅案之后。虽一夜未深眠,她眼中却无半分倦色,只有沉静如渊的清明。

      亲卫来报,副将李靖与司马张出云已至帐外。

      “让他们进来。”

      帘幕掀起,两人一前一后步入。李靖身形挺拔,一身青色无忧布戎服,面容方正,步履沉稳。自投入司竹军后,先是在几次小规模冲突中展现出不凡的指挥才能,后又协同赵刃儿整训新军,制定防务,如今已是赵刃儿帐下副将。

      赵刃儿记得杨静煦临走前的交代:“李靖此人有韬略,可用,但需观其心。” 数月历练下来,此人所言所行,确有大将之风,且处事公允,不涉营私,她心中已有几分认可。

      张出云紧随其后,亦是一袭无忧布青衣。军中三个月,面容间多了几分军旅磨砺出的坚毅。她暂代从前杨静煦的大半职责,掌管军需粮草、内务文书。数月以来,勤勤恳恳,大小事务都处理得井井有条。

      “末将李靖(司马张出云),拜见将军。”二人齐声行礼。

      “免礼。”赵刃儿先看向李靖,“李副将,薛举近来的动向,你怎么看?”

      李靖抱拳回道:“依末将之见,薛举新得陇西,根基未稳,又有凉州李轨在侧牵制,短期内应无力大举东进。然其部将宗罗睺所率偏师在泾水上游活动频繁,似有窥伺之意。末将以为,薛举主力仍在积蓄力量,但其骑兵机动迅捷,小股骚扰或将不断,意在疲我扰我,不可不防。我已令前方斥候加倍警惕,并在几处关键隘口增设了暗哨与烽燧。”

      “因此,我军当前策略,当以固守为主,练兵蓄锐,静观其变。”李靖言毕,肃然而立,等候命令。

      赵刃儿将连夜写就的策书递给他:“李副将所言,与我想的不谋而合。”

      李靖双手接过,凝神细看起来。

      赵刃儿目光转向张出云:“张司马,军中粮秣、被服、器械等,近来可有短缺?将士们对新配发的春衣甲胄,可还合意?有无不妥之处需改进?”

      张出云起立即禀报:“回将军,粮草充足,可支三月之用。春服已陆续下发,我抽查过,质地尚可,并无偷工减料。只是,司竹园如今留守织工多为老弱,无忧布产量有所下降,已托请惊鸿帛行裴娘子代为采购军布。”

      赵刃儿微微颔首:“这些细处,你多费心。”

      问完这些看似寻常的事务,帐内静了片刻。

      赵刃儿瞥了一眼墙上挂着的陇西舆图,站起身,绕过几案走到两人面前。

      “今日召你二人前来,另有要事。”

      李靖与张出云皆挺直了背脊,神色肃然。

      “近来陇西虽无大战,然变数犹存。我军坐镇陇西,西防薛举,北御李轨,东顾大兴,责任非轻。”赵刃儿压低声音,“我需离营一段时日,处理一些紧要私务。”

      她抬眼看向李靖:“李副将,这数月来,你之才具,我已尽知,确可以独当一面。”

      李靖忙道:“将军过誉……”

      “不必自谦。”赵刃儿抬手止住他,“从今日起,我给你二人七日时间。这七日内,李靖,你要熟悉全军所有防务部署,各营主官性情,以及周边势力关联利害,若有不明,即刻来询。张出云,你要将我军所有文书往来格式,粮秣器械库存明细,以及与镇西将军府、唐王处对接之规程,尽数了然。”

      她看着两人眼中闪过的讶异,继续道:“七日后,三月初五寒食节起,我将闭门称病。在此期间,军中一切大小事宜,皆由你二人共同署理决断。寻常防务、训练、粮秣调度,你二人可酌情处置。如遇军情,需你二人意见一致方可执行。我已修书呈报镇西将军,言明此事,如遇重大军情,她自会前来坐镇。”

      赵刃儿眸光一沉,语气陡然转厉:“记住,在我称病这段时间,若有任何人质疑军令,阳奉阴违,甚或图谋不轨。无论其官职高低,背景如何,你二人皆可依军法处置,先斩后奏!”

      最后四字她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凛冽的杀伐之气。李靖与张出云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末将领命!”李靖单膝触地,沉声应道。

      张出云也随之领命,但她眼中除了郑重,还多了一分忧虑。

      “回去准备吧。”赵刃儿转身回到案前坐下,“七日后,我要看到你们能稳住全军。”

      李靖再次抱拳,起身大步离去。

      帐帘落下,隔绝了外间声响。赵刃儿抬头看向留在原地的张出云:“一娘,还有事?”

      张出云上前几步,压低了声音:“将军,是不是娘子有消息了?”

      赵刃儿喉间滚了滚,似乎想说些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那封贴身收藏的信,此刻正在心口微微发烫。

      “她还好吗?”张出云问得小心翼翼。

      赵刃儿沉默片刻,想起信中言辞轻松的字句。她想说“还好”,可对着张出云关切的目光,那简单的两个字竟说不出口。

      “我不知道……”她眼中流露出一丝无措,虽然很快被掩饰过去,但声音里的低沉却骗不了人,“她一到江都就生了场病,三个月,只给我写了一封家书……”她垂眼看向几案,像是在重新校准自己的判断,“江都如今是龙潭虎穴,宇文承基不是易与之辈,杨广更是心思难测。她的处境,必定不好……”

      这是她第一次在人前如此直接地袒露忧虑,即便在李景和面前,她也习惯将一切情绪深埋,只展露最强硬可靠的一面。但此刻面对着张出云,这份独自背负的沉重,似乎终于找到了可以稍稍倾泻的缝隙。

      张出云看着她垂下的双眸,心头一酸,劝慰道:“将军,你要相信娘子。”

      赵刃儿抬眼看她。

      “娘子聪敏睿智远胜常人,有些消息,譬如生病,譬如没有音讯,说不定正是她故意对外放出来的风声。”张出云语声清朗,目光坚定,“也许是为了示弱,降低敌人戒心。也许是为了误导,掩护真正的行动。总之,你要相信娘子必有自己的谋划与对策,别因为担忧,先自乱了阵脚。”

      这些事赵刃儿自己不是想不通,她从来相信杨静煦的才智与判断,可在信任之外,终究悬着一颗心。但当下这番真诚的鼓励,仍像一阵清风,吹散了赵刃儿心头些许阴霾。

      赵刃儿深吸一口气,努力勾了勾唇角:“一娘,我记下了。”

      张出云见她神色缓和,心中稍安,追问道:“将军将防务暂托李副将与我,可是为了江都之事?”

      赵刃儿没有正面回答,只道:“有备无患。”

      她略一沉吟,看着张出云,问了个看似突兀的问题:“一娘,你觉得李靖此人,如何?”

      张出云神色一正,认真思索片刻,答道:“李药师才华横溢,练兵用兵皆有章法,确是不可多得的将才。至于人品……我与他少年时便有数面之缘,此人志存高远,为人正派。如今看来,历经变故,初心似乎未改。”

      “如此便好。”赵刃儿点点头,“我此次离开,时日长短未定。军中虽托付你二人,但李靖终究是新附之将,威信未固。且其才具过高,有时未必是好事。”

      她看向张出云,目光深邃:“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你与柳缇,须替我盯紧他。若他行事一切以我军利益为重,自然无碍。但若有何不轨之意,或行差踏错,危及我军根本……”

      她目光如冰刃:“你们,可以就地正法。”

      张出云没有丝毫犹豫,后退一步单膝跪地:“将军放心!出云必以司竹军为先。若有那一日,绝不会徇私情!”

      赵刃儿看着她,冷硬眼中终于掠过一线暖意。她起身走到张出云面前,伸手将她扶起。而后,对着这位最信任的姐妹、最得力的臂助,郑重地拱手施了一礼。

      “多谢了。”

      张出云掀帘而出,帐外寒风呼啸,战旗猎猎。

      帐内,赵刃儿立于墙边,看向舆图上江都所在,轻声道:“明月儿,你且放手施为。余下的,有我。”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3章 鱼鳞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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