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2、薪火相传 今日方知, ...

  •   几日后的一个清晨,雾气尚未散尽,南阳公主便递了帖子来访。

      杨静煦正在殿中练剑,闻言立刻收鞘,换了身宽松华服,走到前厅迎接。

      “阿姊今日怎得空来?”她笑容温婉,执起南阳公主略显冰凉的手。

      南阳公主今日着装素雅,发髻梳得一丝不苟,但眉宇间的愁绪比前几次见面时更浓重了。她勉强笑了笑:“在府中闷得慌,想着许久不见妹妹,便过来走动走动。”她目光游移,扫过庭中侍立的几名仆役,那都是宇文承基送来“服侍”的。

      杨静煦会意,拉着她的手,往寝殿方向走:“阿姊来得正好,前几日有人送了几幅魏晋书画,我眼力浅,正想请阿姊一同参详参详。”

      两人步入寝殿,门被荆娘从外面掩上。殿内燃着安神的苏合香,暖意融融,将外间湿冷隔绝开来。

      南阳公主紧绷的肩线微微松了些,但眼中惊惶却再也掩不住。她绞着手中帕子,几次欲言又止。

      杨静煦斟了一杯热酪浆,放在她面前:“阿姊,你神色不对,是不是发现了什么?”

      南阳公主抬起头,眼圈微微泛红:“咸宁……我,我不知道该跟谁说……宇文家,最近很不对劲。”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下定了决心:“承基他,来得越来越频繁了。每次来,都拉着士及去书房,一待就是大半天。士及虽然总是不耐烦的样子,可每次都陪着他。”

      杨静煦静静听着,目光落在南阳公主不安的手指上。

      “昨天下午,”南阳公主神色茫然,透着梦呓般的恍惚,“他们没在书房,去了后园湖心亭。我,我做了些点心,想着送过去。走近时,亭子周围都没人守着,我听到……我听到承基在说话……”

      她停顿了一下,脸上血色尽褪。

      “他提到了……废黜,还有……新君。”

      最后两个字,她几乎是用气声吐出来,说完便紧紧闭上眼睛,像是不敢面对。

      杨静煦没有接话,看着眼前这位年长自己十岁,此刻却惶然如少女的堂姐,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怜悯。南阳公主善良柔弱,像一株养在温室的兰花,骤然被抛入这权力厮杀的修罗场,除了恐惧,她还能做些什么?

      寝殿内一时寂静,许久,南阳公主才重新睁开眼,伸手抓住杨静煦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咸宁,你告诉我,他们是不是……要谋反?”

      “阿姊,你心中必定已经明白,才会来找我。”杨静煦反握住她的手,“如今,又何必非要我说破?”

      南阳公主死死抓着她的手,仿佛抓着救命稻草:“咸宁,事情真的就没有转圜余地了吗?陛下那边,难道一点都不知道?一点办法都没有?”

      杨静煦沉默片刻,低声道:“陛下明察秋毫,这些事情,岂能完全不知?”

      南阳公主眼中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

      但杨静煦接下来的话,又将这希望彻底浇灭:“但阿姊你想,陛下如今,还能做什么?政令不出宫门,朝政早已废弛。骁果军思归厌战,宇文一家手握实权……陛下身边,除了几个内侍宫女,还能靠谁?”

      南阳公主浑身一颤,身子一寸寸沉下去,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连泪水滑过脸颊都浑然不觉。

      杨静煦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叹息。没有再说话,安静地陪坐着,等南阳公主自己从这片死寂中浮上来。

      不知过了多久,南阳公主抬起手,慢慢擦去脸上的泪,声音沙哑:“咸宁,你说,我们现在还能做些什么?”

      “宇文化及、宇文智及都年富力强,位高权重。宇文承基更是少年得志,野心勃勃。他们的谋划早就是司马昭之心,岂是你我可以扭转?”杨静煦叹了口气,眼中流出几分不忍,“阿姊,在你看来,改朝换代是石破天惊的大事,可你也需记得,文皇帝从前周同样姓宇文的人手中接过天下,距今也不过三十七年。说起来,宇文化及比周静帝宇文阐,还要年长四岁。”

      南阳公主脸色惨白,似是因这番话,将最后一线自欺幻想也击碎了。

      “阿姊,”杨静煦放柔声音,劝慰道,“你是宇文氏明媒正娶的宗妇,无论将来如何,以你的身份,只要不主动卷入,保全自身,并不难。”

      “保全自身?”南阳公主猛地抬起头,那双蓄满泪水的眼睛里,骤然迸出令人不敢逼视的烈性光芒。

      “阿姊?”杨静煦微微一怔。

      南阳公主松开了她的手,重新挺直了身躯。泪痕还挂在脸上,但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像被什么东西淬过,变得生硬起来:“咸宁,你既提到了前周静帝,那你可见过他的母亲,你我的姑母?”

      “不曾见过。”杨静煦摇了摇头,但她明白南阳公主口中所说的这个人。杨丽华,北周宣帝皇后,杨坚的长女。当年杨坚篡周建隋,杨丽华终身不与父亲和解,自居“大周宣太后”。她病逝那年,杨静煦十三岁,还被囚在长秋监书阁中。

      “宣帝荒淫,曾为了制衡姑母做出‘五后并立’之举,并无多少夫妻情分。而祖父和父亲多年来对她如何礼遇有加,我却是亲眼所见。”南阳公主抬起眼,望向西北某个遥远的土堆,“小时候,我只觉得姑母太固执,天下已定,大势所趋,何苦如此?

      她转过头,直视着杨静煦,泪光中,那簇火苗灼灼不熄。

      “及至今日我才明白,她守的,并不是宇文氏的江山,也不是哪一姓的天下。她守的,是‘事不可为’。哪怕大势倾覆,哪怕孤身一人,也绝不对‘篡逆’二字低头。”

      “姑母当年,面对的是自己亲生父亲。一边是父女天伦,一边是君臣大义,她选了义。”她抬起手,按住自己起伏不定的胸口,“我今日面对的是夫家谋逆,情形相悖,道理却相同。宇文家若真做出那等大逆不道之事,无论宇文士及是否参与,我与他都必定恩断义绝,绝不苟且。”

      这番话,她说得并不激昂,却如金石掷地,在静谧寝殿里荡开一圈沉重回响。

      杨静煦看着她,久久未语。眼中怜悯之情悄然融化,凝聚成一份由衷的理解与共鸣。

      她原以为这位堂姐不过是个被命运摆弄的可怜人,被养在深宫,被婚姻所困。夹在父族与夫家之间左右为难,惊惶无助。善良,却无力。但在这一刻,她们相对而坐,头顶上悬着姑母的一缕英魂。原来隔着两代人,隔着完全不同的命运,杨氏女儿骨子里,竟都藏着同一种东西。

      哪怕这世道早将女子困于方寸之地,哪怕命运早将她们写进别人的棋局,她们仍会倔强地守住自己内心划定的那条底线。那条线,也许是尊严,也许是气节,也许是大义,也许只是对心中“是非”二字的最后一点忠诚。

      就算明知这样的选择会让她失去一切,也绝不会低头。

      杨静煦沉默许久,站起身,走向书案,取出一张司竹园所产竹纸,仔细裁好,提笔写下一行小字。

      她走到南阳公主面前坐下,执起她的手,将纸条放进她手心。

      “阿姊,你方才说的那些话,我信。但气节归气节,你终究要为自己留一条后路。”

      南阳公主低头看着掌心的纸条:“这是……”

      “这是我在江都城外的一个联络处。”杨静煦合上她的手,紧紧握住,“记下这个地址,之后烧掉,不要告诉任何人。将来若真到了走投无路那天,你或者你们一家,可以去那里。报出身份,便会有人接应你们离开。

      南阳公主握着竹纸的手微微发颤。

      “记住,机会只有一次。”杨静煦强调,“一旦用了,这个联络方式便会被立即放弃,务必慎之又慎。”

      说罢,她松开了两人交握的手。南阳公主展开手心,看着竹纸上细密小字,泪水又一次涌上来。许久,她将那方素绢仔细折好,贴身收入衣襟深处,抬手抹去了脸上泪痕。

      “咸宁,多谢你。”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拢了拢鬓发,从容地走向殿门。

      推开门前,她停了一下,转过头,对杨静煦微微一笑。那笑容,清淡得如水中月影,却像是下定了某种不再动摇的决心,安稳而平和。

      “你自己,也要保重。”

      说罢,她跨出门槛,步伐端庄沉稳,与来时惊慌脆弱判若两人。

      杨静煦站在廊下,看着她的身影慢慢融进晨雾深处,久久未动。

      荆娘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身侧,低声问:“殿下,南阳公主……可信吗?”

      “可信。”杨静煦自嘲地笑了笑,“我原以为她只是温室里的兰花。今日方知,杨家的女儿,纵是被风吹雨打,根骨终究是硬的。”

      她转身走回殿内,目光落在案上那几幅根本没打开过的书画上。

      湖心亭谈话,废黜,新君。

      宇文承基已经连最基本的掩饰都懒得做了吗?还是说,他认为大局已定,再无顾忌?甚至,他可能是在故意高声,向那位原本高高在上,往后却可以随意摆布的嫡长公主耀武扬威。

      杨静煦推开窗户,清冷晨风灌入,吹散了殿内浓郁的苏合香气。

      需要加快速度了。这江都,已是一口沸腾的油锅。必须在油锅彻底炸开之前,抽身离开。

      远处,宫城方向传来隐约晨钟声,沉闷而悠长,像在为一个时代敲响最后的丧钟。

      ——

      伴随着钟声而来的,是一阵急促却刻意压低的脚步声。

      荆娘警觉地抬头,手已按上腰间刀柄,看清来人后又悄然松开。

      来人正是杨孚。他穿着寻常护卫的褐色褶袴,额间一层薄汗,气息微促,显然是匆忙赶来。他先向荆娘略一点头示意,随即快步走入寝殿,反手将门关严。

      “明月儿。”杨孚压低声音,眼睛却亮得惊人。

      杨静煦关上窗,转过身看到他这副模样,心中已猜到七八分:“有消息了?”

      “今日卯时,杨广身边的内侍将父亲接走了。”杨孚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但语速仍比平时快了几分,“送去了你之前提过,让我们重点注意的那艘龙舟,停靠在最西侧的僻静码头。”

      杨静煦眸光一凝:“如意舟?”

      “对,就是如意舟。那内侍只带了四个贴身宦官,轻车简从,未惊动禁卫。我的人在远处亲眼看着父亲登舟,随后如意舟附近原本就不多的守卫,又被撤走了大半。”杨孚的胸膛因激动而不停起伏,但他死死控制着自己的声音和表情,保持着作为执行者应有的冷静,“明月儿,如今已是救出父亲的最佳时机。”

      寝殿内一时静极。杨静煦低头看着案上散落的书画,久久未语。

      如意舟的位置、结构、守备弱点、周边水路、接应点……夜光前期绘制的地图、荆娘反复核实的情报,如同清晰的画卷在脑海中展开。救杨秀出如意舟本身,实施难度已降至最低,这本身就是杨广为他们铺好的路。

      关键在于下一步。

      杨孚沉默地站在一旁,等杨静煦消化这个消息,等她的判断,等她的指令。他不再是那个只凭一腔热血,满心只想着救父脱困的莽撞青年。经历了孩子被救,目睹了杨静煦的连环算计,理解了那看似舍近求远背后的深远谋略后,对妹妹才智的信任,已近乎信仰。他相信她的每一个决定,都自有其道理,哪怕自己一时看不透。

      许久,杨静煦终于开口:“救人本身,已无大碍。”

      “如意舟我们早已部署了人,船只结构和撤离路线的图样你那里都有。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救人之后,如何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叔父送出江都城,以及……”她转过身,看向杨孚,目光如电,“何时行动。”

      “宇文承基丢了孩子,正疑神疑鬼。宫禁看似更加严密,实则因重新部署和内部角力而漏洞百出。此刻,正是最混乱,也最可能有机可乘的时候。”杨孚语句干脆,显然也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

      “但混乱也意味着不可控。”杨静煦补充,“宇文承基与杨广的矛盾一触即发,若提前起事,全城戒严,计划再周密也难免横生枝节。”

      杨孚站在一旁,没有疑问,没有补充,耐心地听她分析。

      “好在他还在挑选傀儡,能为我们争取片刻喘息。”杨静煦眉头皱了皱,“不过,不论怎样,事不宜迟。宇文承基不会永远被蒙在鼓里,杨广的配合也有其限度。我们必须抓住这个机会。”

      她看向杨孚,语气转为决断:“你手下蜀王旧部,需要立刻着手准备。人员、船只、武器、撤离路线的每一个环节,必须反复确认。全员待命,等待我的信号,命令一下,必须能在半个时辰内启动。”

      “好!”杨孚挺直背脊,毫不犹豫地应道。

      正事交代完毕,寝殿内气氛略微松弛了些。

      杨静煦在案前坐下,喝了一口已经放凉的酪浆,忽然抬头问道:“那个孩子,怎么样了?”

      提到孩子,杨孚冷峻的脸色顿时柔和了些许:“很好。很安静,不哭不闹,给什么吃什么,夜里也睡得很沉,懂事得有点过分。”他看着杨静煦,笑了笑,“你和他明明只见了一面,但他这几日每次见我,都会往我身后看,问我,姑姑怎么没来。”

      杨静煦嘴角也勾起一抹笑意。

      杨孚看着她的神态,忽然恍惚了一下,轻声道:“说起来,他那眼神,那神态,总让我觉得看见了小时候的你。”

      杨静煦微微一怔。小时候的我?那个在长秋监的阴冷囚室里,早早学会沉默,学会察言观色,学会压抑情绪的自己?

      她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枕边匕首,忽然对这个只见过一面的小堂侄,生出了更加强烈的好奇。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站起身,从书架上取下一幅卷轴,递给杨孚。

      “这是我在司竹园时编写的开蒙教本,你替我送给他。”

      杨孚接过卷轴,展开些许,正看到开篇的八个字:【九州永定,四方安平。令德为上,持本守心】。他合上卷首,收进怀中,笑道:“那孩子已经识得一些字了,我今天就送过去,他一定欢喜。”

      杨静煦不置可否地勾了勾嘴角,转头看向紧闭的窗扉,神情有些悠远。

      “阿兄,你说……”她的声音在空荡寝殿里飘着,“那孩子长大了,还会记得这些吗?记得江都,记得这艘快要沉的大船。记得我们这些……既想利用他,也真心想救他的人吗?”

      杨孚沉默片刻,摇了摇头:“不知道。或许能记得些模糊的影子,或许全然遗忘。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活着,就有将来。”

      杨静煦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逐渐变得澄澈而坚定。

      “……活着,就有将来。”她重复了一遍,“你说得对,一代人有一代人的路要走。我们的路,是尽力在这乱世漩涡中,杀出一条生路,保住想保的人,争得能争的方寸之地。”

      她看着杨孚,目光却仿佛穿透一切,投向了更远的未来。

      “将来的路,终究要他们自己去走,但我希望,那条路能更宽一些,更长一些。”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2章 薪火相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