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1、夜幕之下 “若是这位 ...
-
日落时分,宇文承基匆匆赶到公主宅邸。
他今日换下了朝服,穿着一身深绿团花圆领缺胯衫,衣袍下摆沾着灰尘,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疲惫与焦躁。显然,孩子失踪一事让他耗费了大量心力,宫中暗线要排查,杨广那边要盯紧,还要维持表面安定,不能让人看出端倪。
踏入正厅时,他的步伐比平日重了几分。
杨静煦原本已酝酿好了一腔“怒意”,准备演一场因手下不听号令而羞愤的戏码。但看见宇文承基这副模样,她心念一动,临时改了戏路。
“宇文将军来了。”她起身相迎,声音轻柔,“瞧你这模样,定是忙了一日。我让人温了酒,将军先歇歇。”
宇文承基怔了怔,准备好的说辞卡在喉间,周身烦躁亦被这突如其来的体贴冲淡了几分。他走到案前坐下,接过杨静煦递来的温酒,一饮而尽。
“殿下有心了。”酒液温热,熨平了些许疲惫,他的面色比方才缓和许多。
“将军整日奔波劳碌,我自然该体恤。”杨静煦又帮他添了一杯酒,重新落座,笑容温婉,“听闻将军今日,似是在寻什么要紧东西?”
宇文承基握杯的手顿了一下,旋即恢复如常:“不过宫中失窃些许琐物,不值一提。”
他不想提孩子的事,杨静煦心知肚明,便也不再追问,叹了口气,道:“这江都城里,近来似乎不太平。”
“有臣在,殿下不必忧心。”宇文承基啜了口酒,抬眼看向她,“倒是听说,关中来信了?”
明知故问。
杨静煦脸上的温婉笑意,在这一刻迅速褪去。她抿了抿唇,眼中浮起一层薄怒,又强自压抑着,那模样,像是受了天大委屈,却只能闷声吞下,不敢发作。
“将军既已知道,何必再问?”
她从怀中取出那封信,信纸已有些皱了,显是被人反复捏握过。
“将军自己看吧。”她满脸嗔色,将信塞进宇文承基手里,“我离关中日久,手下这些人,越发难以辖制了。”
宇文承基展开信纸,目光迅速扫过。
【公主殿下钧鉴…】
单这一个称呼就让他眉头微挑。
逐行读下去,这封信,表面上句句都是拒绝:李轨薛举的威胁、将士思归、钱粮补给、家眷安置……但拒绝的理由列得越具体,就越像是在要价。
不是“不行”,是“条件不够”。不是“不合作”,是“诚意不足”。
他看得极认真,将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反复咀嚼。眉头起初微蹙,渐渐便舒展开来,最后,竟露出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等到看到最后那句【当示之以诚】,他几乎笑出声来。好一个赵刃儿,不愧是能在关中拉起数万兵马的女人,谈判手段倒是老辣。
“殿下何必动怒?”他将信纸放在案上,语气宽慰,“依臣看,这信中之意,并非拒绝。”
杨静煦看向他,眼中满是未消的恼意:“还不是拒绝?字字句句都是难处,条条框框都是阻碍!”
“若真是拒绝,便该言辞决绝,不留余地。”宇文承基笑道,“可赵将军这信里,每一条都列得实实在在,不过是奇货可居,待价而沽罢了。”他眼中闪过志在必得的光,“至于条件……不过是暂且许之。待将来大事得成,坐拥天下,届时如何,还不是你我说了算?”
“将军说得轻巧,可若是……”杨静煦低下头,仿佛无意识地绞动着手指,“若是这位赵将军将来拥兵自重,再不受我管束,又该如何?司竹军三万兵马尽在她手上,我如今远在江都,鞭长莫及……”
“殿下多虑了。”宇文承基笑声更朗,“殿下将来监国摄政,天下兵马尽在麾下。区区三万人,还是娘子军。待咱们坐稳江山,要收编要裁撤,不过是一纸诏书,何足为惧?”
杨静煦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身子前倾,烛火在她眼中跳动,映出混合着贪恋与不安的光芒。
“将军总说许我监国之名……”她压低了声音,“可如今,我既无实权在身,朝中大臣又一个不识,将来如何参详政务?该不会……”
她抬起眼,目光直直看向宇文承基:“将军只是诓我,想借用我的身份,并未打算予我实权吧?”
这话问得大胆,几乎算是撕破了那层温情面纱。但宇文承基没有生气,相反,他笑了,如同掌控者看着猎物在笼中不安踱步时,居高临下的玩味。
“公主怎么如此沉不住气?”他慢悠悠地又斟了一杯酒,“以公主之聪慧,待到问鼎之时,必定触类旁通。权力这东西,给了你名分,自然就会慢慢到你手中。”
“慢慢?”杨静煦神色一变,语气认真起来,“将军,我如今身在江都,而我的司竹军远在关中。军中将领各怀私心,我离得远,根本控制不住。我身边,只有李渊派来的三百卫队,名为保护,实则监视。”
她摊开双手,像是将自己的底牌也一起掀开:“我如今处境,别说与将军共谋大事,就连自保也难。将军若真视我为盟友,总得……先给我一点安身立命的本钱。”
宇文承基沉吟良久,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柔弱,实则句句都在算计的女子,心中那点因孩子失踪而起的烦躁,竟奇异地被抹平不少。她够聪明,够直白,也够贪心。聪明显得有趣,直白便不用再费心猜踱,至于贪心,那更好,贪心的人才有弱点,才能投其所好,方便控制。
“此刻还不能给殿下开府建制,太过招摇。”他伸手入怀,取出一枚铜制令牌,放在案上,“城东大营,有一支三千人的骁果军,受我辖制。这是调兵令牌,百人以下调动,不必报我知晓。”
他将令牌推到杨静煦面前,笑道:“这支人马,往后便算是殿下的亲卫,如何?”
杨静煦拿起那枚令牌,捧在手中细细端详,令牌正面刻着【骁果】二字,背面是繁复云纹,握在手里,颇有几分重量。
“多谢将军。”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满意的笑容,“有这支兵马在侧,我心里踏实多了。”
那笑容太纯粹了,纯粹到宇文承基心头仅有的一点疑虑也化了。不过是个想要些安全感的小女子罢了,他暗想。
杨静煦将令牌小心收好,像是忽然又想起了什么,蹙眉道:“还有一事……我府中近来添置物品,都是由将军的人采购。一来让将军破费,二来……实在多有不便。我想要几条商船,专用于货物运输。”
宇文承基挑眉:“公主需要什么,吩咐一声便是,何须自己操持?”
“将军不懂。”杨静煦摇摇头,语气带了几分娇嗔,“女子用的东西,胭脂水粉、衣料首饰,还有些私密物件,怎好都经外人之手?况且……”她微微倾身,声音压低了些,“我在洛阳那边有些产业,若是将来要运东西过来,也需一条可靠的航路。若能得将军庇护,自然更稳妥。”
“洛阳”二字出口的刹那,宇文承基脸上笑容僵住了。那一瞬间,杨静煦清楚看见他眼中闪过的刺痛,像是被什么给扎了一下。
她立刻意识到不对。洛阳,那是她和宇文承基第一次交锋的地方。那时她刚出长秋监,身单力薄,而宇文承基位高权重,自以为胜券在握,却让她在眼皮底下逃脱,还反将一军。那些趁夜送到五司案头的证据,正与她消失的日子吻合,他绝不可能没怀疑过。
那场失败,那次蹊跷的免职,对心高气傲的宇文承基来说,恐怕是根拔不掉的刺。
杨静煦心头一颤,面上却不露分毫。像是完全没有察觉宇文承基的异样,自顾自地继续说下去,语气轻快:“况且这府中布置,我也想改一改。院里太空旷了,我想种些竹子,之前在司竹园住惯了,夜里听着竹叶声,才能安眠。”
她看向宇文承基,眼中带着几分期待:“将军,不会连这点念想都不许我吧?”
种竹子,意味着要长住。要长住,则意味着她已接受江都为家,接受与宇文承基的未来。
宇文承基僵硬的面色缓缓松弛下来,扯了扯嘴角,试图恢复方才的从容。
“殿下既要种竹,臣自当命人寻最好的竹苗。至于商船航路……”他举杯饮了一口,目光在杨静煦脸上停留片刻,“臣会安排。不过洛阳如今不太平,王世充盘踞,航道时有阻断。殿下若非要运物,不如先走陆路运至淮水,虽绕些远,但安全。”
给了船,给了路,但绕开了洛阳。杨静煦心中明了,面上却露出欣喜之色:“多谢将军!绕远些无妨,安全最要紧。”
她又与宇文承基说了些府中添置的琐事,语调轻松自然,充满期待。宇文承基渐渐恢复了常态,又饮了两杯温酒,便起身告辞。
送他至府门,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夜中,杨静煦脸上堆着的笑容才缓缓敛去。
“殿下,他起疑了?”荆娘压低声音问道。
“未必是起疑,”杨静煦摇摇头,转身往回走,步履从容,“有些人,有些事,就像扎进肉里的刺。看不见,摸不着,但一碰就疼。”
她走进寝殿,从怀中取出那枚调兵令牌,放在烛光下细细端详。
铜色沉暗,纹路古朴。
“荆娘。”她抬起眼,烛火在眸中跳跃,“让夜光查清楚,宇文承基在洛阳,是不是藏着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她总觉得,他那瞬间不适,或许不只是因为一次失败的交锋。那中间,或许还藏着别的什么。比如,宇文承基与洛阳王世充之间,是否早有勾连?比如,他所谓的“拥立傀儡、割据江南”计划,是否还有更复杂的图谋?
杨静煦将令牌握进掌心,金属的冰凉穿透皮肤,直抵心肺。
三千骁果军?百人以下调动不需报备,听起来是权力,实则是枷锁。她真要用这些人做什么,根本瞒不过宇文承基。
至于商船航路……
杨静煦将令牌收起,走到窗边。暮色沉沉,宫城方向灯火渐起。
今日言语颇有些失策。不该提到洛阳,那是宇文承基的痛点,是她曾经让他吃瘪的地方,提起那里,只会让他警惕,想起她并非表面上这般柔弱可欺。
但话说出口,已无法收回。还需要多久?还需要多少这样战战兢兢的虚与委蛇,多少如履薄冰的曲意逢迎?
她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清晨写的那封信,想起落笔【妻】字时,心中那份滚烫的决绝。
快了。等江都这潭水彻底搅浑,等宇文一族和杨广的矛盾爆发,等救出叔父……她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关中,回到那个人身边。
最后一抹余晖沉入地平线,夜晚,彻底降临。
——
同一时间,陇西,司竹军营帐。
烛火彻夜未熄,巨大的舆图铺满整个长案。
赵刃儿单膝跪在案边,手指从代表江都的那个点出发,沿着蜿蜒的运河水道一路向北,最终停在黄河与渭水交汇处。
“邗沟末口。”她的指尖点在两河交汇之处,“此处与淮水交汇,河道宽广,往来船只复杂。船队若从江都北上,无论是走邗沟还是山阳渎,都是必经之路,也是最好的接应点。”
李景和站在她身侧,目光随着她的手指移动:“宇文承基若发现静煦要逃,必会封锁运河关卡。”
“所以需要两支队伍,一支明,一支暗。”她伸手指向舆图上司竹园方位,“明队由我亲自率领,三千轻骑,从司竹园出发,沿陆路东进,做出司竹军尝试东调的姿态。宇文承基在关中的眼线一定会报回去,他会以为我们要去江都‘合作’,这能吸引他的部分注意力。”
“暗队,”她的指尖滑向舆图另一侧,“两百精锐,乘快船顺渭水而下,再转入运河。不挂旗,不点火,昼伏夜出,在扬子津附近潜伏待命。”
李景和沉吟:“两百人……够吗?”
“她们是去接应,不是攻城。”赵刃儿抬起头,烛火在她眸中跳跃,“一旦娘子的船队出现,他们只需要做三件事:清除追兵、掩护登岸、断后阻截。如情形安定,便护送娘子回返,不停留,不纠缠。”
她直起身,补充道:“船已经备好了,十艘蒙冲快船,船身涂黑,夜里行船。每船二十人,都是从司竹园出来的旧人。”
李景和看着她笃定的神情。这个计划,显然不是一夜之间想出来的。从船只准备、人员挑选、路线勘察到应急预案……每一条都必定耗费了大量精力。但作为主帅,她还是忍不住出言提醒:“你说的这一切,都建立在静煦能成功上船,且逃出江都的前提下。如果她根本到不了运河边……”
“那就用另一个方案。”赵刃儿神情没有丝毫动摇,“我已暗中遣人渗透江都。如果水路不通,会设法将她藏匿城中,等待下一次机会。如果宫变提前爆发,亦可趁乱带她出城,走陆路向西,扬子津船上的人上岸接应,沿途驿馆、城镇,也都有联络。”
她的手指在舆图上划出第三条、第四条路线,每一条都有对应的接应点和备用方案。
李景和终于明白了,这不只是一个计划,而是一张网。一张以江都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辐射,多层叠加的撤离方案。赵刃儿在不知道杨静煦具体处境的情况下,硬生生用推演和不惜代价的人力堆砌,铺出了所有可能的路。
“这些东西,你准备了多久?”李景和问。
赵刃儿沉默片刻,低声道:“从她离开那天。”
帐外的天色已从深黑转为墨蓝,启明星在天边亮起。
李景和看着赵刃儿被烛光勾勒出的脸,坚毅沉静,没有任何多余情绪,唯有近乎冷酷的专注。正是这份专注,让李景和感到短暂的踏实和安心。
“好,就按你说的准备。调令我可以下,还需要什么跟我说。”
赵刃儿点点头,坐回案边,目光重新落回舆图上,指尖蹭了蹭【江都】那两个小字。
“三娘子,”她低着头,声音里透出一丝失落,“这些准备……可能永远用不上。她很聪明,可能有自己的办法,根本不需要我们接应。”
李景和明白她的意思,最顶尖的谋士,永远会有旁人意想不到的后手。杨静煦既然敢去江都,就绝不会把全部希望寄托在外部救援上。
“但你还是准备了这么多。”
“准备了,我才睡得着。”
很简单的一句话,却让李景和喉头发堵,她拍了拍赵刃儿肩膀:“去歇会儿吧,天快亮了。”
赵刃儿没有动,依然跪坐在舆图前,看着那些交错纵横的路线,看着那座困住杨静煦的城池。
东方既白,晨光终于刺破夜幕。
新的一天,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