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0、两地书 将军如唔。 ...
-
二月二十,清晨,公主宅寝殿里异常安静。
荆娘守在门外,按刀而立,既是作为“眼线”的本分,也是作为夜光成员的守卫。
室内,杨静煦独自坐在窗边几案前。案上铺着一张素白信笺,砚台里墨已研好,她执笔在手,却久久没有落下。
如今情势初定,她为自己争取了时间,夜光通路也已全然打开,终于可以给千里之外的那个人写一封真正的书信。
可是,该写点什么?
写江都的湿冷让她旧疾复发,咳了半个月才好?写杨广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写那杯不知有毒无毒的琥珀色酒?写宇文承基令人作呕的触碰和暗示?写那些危险又暧昧的暗示和承诺?
不,这些都不能写。赵刃儿在关中,要面对李建成的猜忌,要稳住司竹军,要帮李景和制衡各方势力。不能让她分心,不能让她担忧到失了分寸。
那写什么?
写“我很好”?太假。赵刃儿太了解她,知道在江都这种地方,“很好”是不可能的。
写“勿念”?太疏远。她们之间,从来不需要这种客套。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墨汁将滴未滴。
敞开的窗扉间,吹来早春的信风。她想起司竹园的竹林,这个时节,春笋应该已经破土了吧?赵刃儿会不会在练兵间隙,偶尔回司竹园看看,顺手掰几根新笋,让厨下做成笋汤?
那些寻常日子,此刻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
笔尖终于落下。
【将军如唔】
四字写罢,她笑了一下,想起“赵将军”征战时冷肃的面孔。她看向墙上的沉水剑,笔锋一转。
【沉水在手,如卿在侧。每习剑式,必念卿竹林相授】
这些日子,她常在寝殿内练剑。沉水剑握在手中,总感觉赵刃儿就站在身后,正在教她习剑。指腹的薄茧略显粗糙,覆在手背上,一遍遍纠正她的姿势,呼吸伴着竹林清风,拂过耳畔。
【不知故园春笋,今岁可发】
写到这句,她唇角微弯,赵刃儿不爱风花雪月,但司竹园的竹林她从小看到大。每年春笋破土时,总会去转转,像是检阅自己的兵卒。
【卿帛书所嘱,药皆依循,病躯已愈】
她想起那卷被投入火盆的帛书,上面每一个字都记在心里。按方配药,按时服用,咳嗽已好了大半。只是心悸的毛病,偶尔还会发作,昨夜行动前,有那么一刻,她心跳如擂鼓,几乎喘不过气。
但这句话,不必写。
【兄长扶持,夜光引路,境遇稍宽,归期可望】
这是为了让赵刃儿安心,告诉她,自己不是孤军奋战,有杨孚在,有夜光在,处境正在好转。归期虽然遥远,但已有希望。
【待此间事了,当与卿驰马共醉】
等江都的事了结,等救出叔父,等回到关中,要和赵刃儿纵马狂奔,喝个痛快。像她们曾经在司竹园那样,在月色下对饮,醉倒在竹林里。这是承诺,也是期盼。
写完这句,该落款了,笔尖悬在纸尾,久久未落。署名?不能署,这封信一旦落入他人之手,那具体的名字便是把柄。日期?不必,夜光的人知道这是何时递出的信。
那写什么?
笔尖落下。
【妻】
一个字。墨迹很重,几乎要洇透纸背。
写完后,她自己都愣住了,看着那个字,像是看着一个陌生又熟悉的自己。
不是公主,不是杨静煦,不是明月娘子。而是妻子,这个始终藏在心间,却从未宣之于口的身份。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直到窗外传来一声响亮鸟啼,将她猝然从失神中惊醒,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胸口处挂着的木哨。
不能再看了,再看,她会把这封信撕掉,重新写一封更理智,更克制,也更安全的信。
她吹干墨迹,将信纸卷起,塞到一个特制小竹筒里,封好口,唤来荆娘。
“把这个送去陇西。”杨静煦将竹筒过去,“从夜光中选一个最可靠的人,直接送到赵将军手上,中途不许转手,如遇险情,可立即销毁。”
推开窗,湿润的春风拂过脸颊,耳畔似又响起了那片竹林的沙沙声响。
杨静煦闭上眼,仿佛能看见千里之外,那个一袭红衣的女子收到这封信时的模样。
她会先确认安全,然后独自一人展开信纸。看到最后那个落款时,她会沉默片刻,叹一口气,把信仔细收好。她不会哭,不会慌乱,只会更坚定地握紧手中的刀剑。
杨静煦睁开眼,目光重新变得清明锐利。信已送出,那么接下来,该继续下棋了。
她转身回屋,开始处理今日的“公主事务”。查看府中账目,疏离杨孚递进来的琐碎情报,吩咐亲卫准备入宫探望杨秀的礼品。一切如常,从容不迫。
直到午后未时,荆娘去而复返,手里多了一封略显风尘的信函。
“殿下,关中来信,走的是宇文将军允许的那条渠道。”
杨静煦伸手接过,看着信函上熟悉的封泥纹样,那是司竹园专用的暗记。她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淡淡点头。
待荆娘退至门外值守,她才在窗边坐下,拆开信函。信纸是司竹园特制的竹纸,带着淡淡青草气息。
展开时,墨香扑面而来。赵刃儿的字力透纸背,每一笔都如刀锋般锐利。
【伏奏公主殿下】
四个字,就让杨静煦的眼眶微微发热。
公主殿下。这个最正式也最疏离的称呼,是赵刃儿在告诉她:这封信,是写给宇文承基看的,我不会在他面前暴露我们的关系。
她一字一句读下去。
【来函收悉,宇文公之宏图,大将军之美意,已知会司竹诸将】
我明白你的处境,你在宇文承基控制之下,不得不转达他的“合作邀请”。我没有上当,更没有冲动,用需要商讨为由,替你争取了周旋的余地。
【然关中局势未稳,李轨、薛举之辈环伺在侧,司竹军若倾巢东进,恐根本动摇。将士多北人,久戍思归,骤闻远征江都,颇有微词】
每一条拒绝的理由都真实、具体、难以辩驳。李轨薛举是真实威胁,将士思归是真实情绪,这都为未来可能的拉扯,甚至立场反复提供了借口。
【大将军之衔,开府之荣,固为人臣之极。然将士所虑者,更在钱粮补给、家眷安置、战后封赏之实也。宇文公既有大志,当示之以诚】
空头许诺的大将军位?不够。我们需要看到实际的东西,钱、粮、对家眷的保障、明确的封赏安排。你要合作,得拿出“诚意”。
【伏待殿下佳音】
我不急,你慢慢周旋。我在这里,稳住后方,等你。
【赵刃儿顿首大业十四年二月十二日】
以回程时间计算,这封信是特地晚了三天发出的,为了让前面所说的商议显得更可信,也让赵刃儿的态度显得更加从容不迫。
杨静煦几乎能想象出她写这封信时的样子。一定是深夜,独自在军帐中,烛火映着那张专注的侧脸。每写一句都要停下来想一想:这样写够不够稳妥?能不能给明月儿争取到时间?会不会被宇文承基看出破绽?
这封信,与其说是给她的回信,不如说是通过她之手,递给宇文承基的一份“谈判纲要”,最大程度地保护了司竹军,既未做出任何承诺,又保留了未来种种可能性下的主动权,为杨静煦创造了充分的周旋空间。
看,并非我不尽力,是赵将军那边确实有自己的心思,需要你拿出更多诚意,才能“帮我”说服她。
杨静煦将信纸按在胸口,闭上眼睛。酸楚来得汹涌而突然,从心口直冲眼眶,堵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千里之外,那个人读懂了她每一层伪装,看穿了她每一步算计。用最冷静,也最无可挑剔的方式,为她搭建了最好的舞台,递上了最合适的台词。
泪水终究没有落下来。
杨静煦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中所有水光都已压回心底,只剩一片清明。她将信仔细折好,收入怀中。这封信,是接下来面对宇文承基时,最重要的道具。
她抬起头,把门外值守的荆娘叫进来。
“你去宇文承基府上一趟,告诉他,关中来信了。我看了信,很生气。”
荆娘会意,低声道:“属下明白,只说殿下生气,不说信的内容。”
“对,不要说是我让你去的。”杨静煦点头,“引导他,主动来一趟。就说我气得摔了杯盏,恐怕需要他亲自安抚。”
杨静煦独自坐在窗前,看着荆娘的身影消失在庭院尽头。
她知道宇文承基很快就会来。他会以为她很生气,因为赵刃儿拒绝了“合作”,不受她控制。他会得意的想:看,你那个所谓的“心腹”,并不完全听命于你。他会更坚信自己的判断,觉得杨静煦只是个有点小聪明,但实际无法掌控局面的女人。
让他继续轻视她,让他以为一切尽在掌握。
杨静煦看向案头放着的匕首,鼻尖一酸,眼眶又在微微发烫。
她想起自己上午寄出的那封信,那封信里,她落款写【妻】。
而这封来自关中的回信里,赵刃儿抬头写【伏奏公主殿下】。
一私一公,一热一冷。看似南辕北辙,但本质上,说的是同一件事
我懂你,我陪你,我等你。
这场戏,我们隔着千里,一起演下去。
等早上那封信送到赵刃儿手中时,那个人会是什么反应?会皱眉?会叹息?还是会……像她此刻一样,心头酸涩,却又涌起一股近乎悲壮的暖意?
杨静煦不知道。
但她知道,在她于江都周旋的这段时间,千里之外的关中,赵刃儿从未停止过动作。
夜光的网,正在无声收紧。
荆娘早些时候曾禀报:近日江都城内,多了些生面孔。有从洛阳来投亲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赁了西市边一处小院。有从巴蜀来的药材商人,在运河码头租了仓库,说是要收购江南草药。有游方至此的医女,专治妇人疑难杂症,偶尔被请入官宦人家后宅。甚至听说,龙舟上新进了几名乐工和杂役,技艺娴熟,却沉默寡言。
这些人,分散在江都各处,看似毫无关联。但杨静煦知道,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夜光。
这些渗透无声无息,像春雨渗入泥土。他们不联络杨静煦,不进行任何可能暴露的行动,只是潜伏,观察,编织一张覆盖江都的网。
赵刃儿正在调动一切资源,不计代价地向江都渗透。每多一个人,就多一双眼睛,多一条退路,多一分在危急时刻能将杨静煦拽出漩涡的可能。她要的,不是一时接应,而是一个无论杨静煦何时需要、从何处撤离,都能迅速响应的体系。
在这乱世之中,在这千里之隔的两座城池里,两人各自为战,又互为依靠。这或许,就是她们之间最深的默契。
夕阳渐沉,江都的又一个夜晚,即将来临。而宇文承基的脚步声,很快会在门外响起。
杨静煦整理了一下衣裙,端坐案前,脸上已换上带着几分薄怒的委屈神情。
戏,还要继续演下去,直到大幕真正落下那天,直到回到那个再也无需伪装的怀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