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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9、朝阳 我不愿意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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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十九,天色刚蒙蒙亮。宇文承基书房内,烛火已燃了一夜。
宇文承基坐在书案后,面前摊着控制宫禁的行动部署图,心思却全不在图纸上。尚乘局昨夜那场火来得蹊跷,虽说最后查实是草料自燃,但他心中总有一丝不安。太巧了,偏偏在他必须全程陪同皇帝的宴会上失火。
就在他沉思时,书房门被敲响。
“大将军!”心腹推门闯入,脸色煞白,连礼数都忘了,“出事了!”
宇文承基皱眉:“何事如此慌张?”
“那孩子……”心腹声音发颤,“不见了!”
“什么!”宇文承基猛地站起,案上杯盏被带翻,水泼在图纸上,“什么时候的事?!”
“守卫说……应该是昨夜尚乘局失火的时候。”心腹咽了口唾沫,“两人都被打晕了,醒来时已是四更天。他们不敢声张,直到今晨换班时才悄悄报上来……”
宇文承基脸色铁青,在书房里来回疾走,烛火被带得忽明忽暗,在他脸上不安跳动着。
“杨广……”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一定是杨广!”
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也是最合理的推理。皇帝最近态度暧昧,时而昏聩时而清醒,说不定早就嗅到了什么。趁昨夜宴会,故意制造混乱,转移孩子,破坏他的傀儡计划。
“他提前转移了孩子……釜底抽薪!”宇文承基一拳砸在书案上,墨汁四溅,“呵,平日里装疯卖傻,原来在这等着我!”
心腹压低声音:“将军,要不要全城搜查……”
“搜什么!”宇文承基厉声打断,“你想让所有人都知道,我在掖庭藏了一个孩子?”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深吸几口气。
“不能声张。”他缓缓道,眼神阴鸷,“不能让任何人知道我在找那孩子。杨广既然敢动手,就是吃准了我不敢闹大。”
“那……”
“暗中查。”宇文承基走到窗边,看着渐亮的天色,“动用所有暗线,查昨夜宫中有哪些异常调动,哪些人进出过掖庭,动作要隐秘,绝不能打草惊蛇。”
“是。”
心腹正要退下,宇文承基又叫住他:“还有,盯紧龙舟,杨广最近见过哪些人,全部报来。齐王府那边也派人看牢,绝不能再出纰漏。”
“属下明白。”
书房门重新关上,宇文承基独自站在案前,面色阴沉。他的怀疑名单上,第一是杨广,第二是齐王杨暕,再不然便是宫中可能有异心的内侍,或其他察觉到端倪的势力。
至于杨静煦,她根本不在考虑范围内。在他眼中,那个女人昨夜全程在宴会上,端着酒杯,看着歌舞,偶尔与命妇闲谈。她并不知道孩子存在,且自身尚在笼中,既没有营救动机,更没这个能力。
——
龙舟寝殿,同日上午。
杨广昨夜饮酒太多,起身后头痛欲裂。老宦官侍奉他喝下醒酒汤时,低声禀报:“陛下,宇文承基的人晨起便在宫里暗中搜查,像是在找什么。”
杨广闭着眼接过热巾,敷在额上,闻言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让他找吧,正好让朕清净几天。”
老宦官犹豫了一下:“陛下,小皇孙……”
“比留在掖庭好。”杨广不耐烦地打断他,“咸宁公主那边有什么动静?”
“派去的婢女回报,说公主昨夜宴后疲累,今晨起得晚了些,梳洗用膳,并无异常。”
“好一个并无异常。”杨广笑了,“当着满朝亲贵放火救人,还能继续装得若无其事。果然,还是年轻人有魄力。”
“宇文承基现在一定以为,是朕察觉了他的计划,提前送走了孩子。”杨广睁开眼,眸中已无醉意,“这正是她想要的……让宇文一家怀疑朕,与朕矛盾加深,她好渔翁得利。”
老宦官低声问:“陛下,要澄清吗?”
“澄清?”杨广嗤笑一声,“如今这水还能澄清?浑些才好,就让他们怀疑朕,朕与宇文家的账,迟早要算,不缺这一笔。”
他坐起身,看着龙舟外混浊的运河水,沉默良久。
“这件事到此为止,”他眉头皱了皱,似乎又有些头疼,重新闭上眼,靠回枕上,“不要再与任何人提及这个孩子,也不必去找,就当这孩子从未出现过。”
“是。”
“把蜀王挪去如意舟的事,也尽快去办。”杨广说着,抬了抬手,示意内侍退下。
寝殿一片寂静,少了素日的歌舞相伴,显得空空荡荡。
许久,杨广摇晃着站起身,赤脚走到榻边,取出他素日把玩的那方楠木匣子。
他跪在地上,打开匣子,看着那四个随意摞在一起的玉环。
而剩下的那个一个,此刻正在杨静煦手里。这个侄女,让他看到了那些久违的东西。层层算计下的沉稳,出奇的耐心和胆识,还有那股敢在绝境中撕开一道口子的生命力。这一切,都和当年那个纵马伐陈,蛰伏谋储的自己何其相似。
唯一不同的,便是她的谋划里,看不见半分野心痕迹。
杨广唇角勾起一抹讥讽的笑,看向玉环旁那个不起眼的小木盒。没有野心?如果你见过了这件东西,还能没有野心吗?
——
杨孚从屏风后现身,脸上染着彻夜奔波的疲惫。
“孩子安顿好了。”他压低声音,“在夜光置办的宅子里,有可靠的人守着。很乖,醒了也不哭,那个内侍也带出来了,在旁照料着。”
杨静煦点点头:“宇文承基什么反应?”
“他的人在城里无头苍蝇似的乱转。”杨孚走到她对面坐下,“不敢大张鼓,只能暗中搜查。重点查龙舟附近,看起来,他怀疑是杨广做的。”
室内安静片刻,晨光透过窗瓦,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他犹豫许久,才问出了那句憋了整整三天的话:“明月儿,昨夜行动前,几个老部下私下问我……”
杨静煦抬起眼。
“他们问我,”杨孚看着她,重复着那些老兵的话,“公子,我们不是要去救蜀王吗?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去救杨广的孙子?”
“我回答不了他们,我也想问……为什么?”他眼中满是困惑和难以掩饰的焦灼,“为什么不是救父亲?他关押的地方,比掖庭更靠近宫墙,守卫也松懈得多。昨夜那种机会,救父亲的成功可能更大,风险更小。为什么……”
他停住了,但未尽之意在空气中弥漫。
杨静煦看着杨孚泛红的眼睛,那里面,有不眠的疲惫,有救父不成的愧疚,有对昨夜冒险的不解。这个与她一同在长秋监长大的堂兄,此刻正承受着双重煎熬:既为父亲仍在囚笼而痛苦,又为拼死救下一个仇人的子孙而疑惑。
“阿兄,你问为什么,那我告诉你理由。”
她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那孩子是宇文承基原本要扶持的新君。救走他,宇文一族计划全被打乱,他需要重新找傀儡,或者修改整个谋反步骤,这能为我们争取至少一个月时间。而时间,是我们现在最需要的东西。”
第二根手指:
“第二,这次行动是一次预演。证明了夜光可以渗透内苑,证明了我们有从宫里救人的能力。下次救叔父,就知道怎么避开卫队,怎么处理突发状况,怎么撤离更安全。这次救孩子积累的经验,能让救叔父的成功几率提高三成。”
第三根手指:
“第三,杨广的态度始终不明确,但这一次行动,让我们之间达成了心照不宣的默契。他知道是我做的,我知道他知道,但都不会说破……”
“你说杨广知道了?他怎么会知道?”杨孚急问。
“我告诉他的。”杨静煦收回手,神色坦然。
杨孚瞪大眼睛盯着她,却没有追问,喘着气等她解释。
杨静煦轻声说:“昨夜你们救出孩子,杨广第一时间就得知了,他用眼神询问我时,我默认了。”
“那他,什么反应?”
“没有反应。”杨静煦淡淡一笑,“他照常饮宴,只作不知。但这向我证明了两件事,其一,杨广绝非表面上看起来昏聩,他对宫中情势把控仍在,甚至比筹谋多年的宇文承基更深。其二,杨广显然知道我们的筹划,他先前提过的如意舟,恐怕不是试探,而是有意推波助澜。有这层默许在,等我们动叔父时,他可能仍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暗中帮忙。”
“明月儿,你居然相信杨广?他可是……”
“我知道他从前做过什么,也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杨静煦目光沉了下来,“但江都情势瞬息万变,杨广仍有余威。虽然政令不出宫门,但如果他想发难,想囚禁我,或者……杀了我,都易如反掌。”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选择将那日毒酒的事咽了回去:“阿兄,以如今情势,我们与其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帮手。我不管他过去与我有怎样深仇大恨,也不管他对我究竟有何图谋,只要能救出叔父,那些我们左右不了的事,都可以先按下。”
“可是你也说过,这样的机会千载难逢,那我们什么时候才能救出父亲?”杨孚声音逐渐放低,已从最初的全然不解,变成询问和期待。
“阿兄,我知道你想救叔父,我也想。但昨夜如果救的是叔父,宇文承基立刻就会知道是我们做的,因为我是整个江都唯一有动机救叔父的人。一旦暴露,我们非但无法脱身,叔父也只会被看管得更严。”
她直视着杨孚的眼睛:“而救孩子,宇文会怀疑杨广,会去和皇帝斗。他们会互相猜忌,互相牵制,顾不上我们。这样,我们才有机会,真正救出叔父。”
晨光越来越亮,将空气中悬浮微尘照得纤毫毕现,她转过头,看向窗外初升的朝阳。
“还有一个更重要的理由,他……”她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毕竟是个孩子,才三岁。说起来,也该叫我一声姑母,叫你一声叔父。我不愿意他做一个过不了几年就被废被杀的傀儡,他应该,有更好的人生。”
杨孚怔怔看着她,晨光照在苍白的脸上,却让那双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她陈述理由时沉着冷静,全不受仇恨左右,只有大局,只有长远计划。直到提到那个孩子,才流露出一丝温情和不忍。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内侍省阴暗的囚室里,七岁的小女孩拉着他衣角,怯生生地问:“阿兄,我们什么时候能出去?”那时他九岁,摸着她的头说:“快了,阿兄会带你出去的。”
那份囚禁的苦楚,他明明比所有人都清楚,可在这一刻,他居然忘了。他想起昨夜行动前,那个老部下问话时眼中的不解。那时他自己也困惑,但出于对妹妹的信任,还是压下所有疑问执行命令。却没有意识到,解救一个无辜孩子,本就不需要理由。
他低下头,双手遮住眼睛,用力吐出一口气,一股巨大的释然和羞愧同时涌上心头。
释然于妹妹的谋划远比他想得更深更远,羞愧于自己竟然会怀疑她。怀疑这个从小与他相依为命,为了帮自己救出父亲,不惜千里奔赴江都这个龙潭虎穴的人。
“明月儿,”杨孚捂着眼睛,声音发闷,“我不该……”
“阿兄,不用道歉。”杨静煦打断他,语气温和,“你问我,是应该的,那些老部下问你,也是应该的。他们跟着叔父几十年,如今冒险来江都,为的是救旧主。看到我们筹划多时救的却不是蜀王,心里有怨,这合情合理。”
她起身走到杨孚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去告诉他们,救叔父的事,已经在准备了,但需要等一个更好时机。昨夜救了孩子,就是为了让那个时机更早到来。”
杨孚抬起头,隔着一层水汽,看向那张他明明万分熟悉,却不得不重新审视的脸。
“我明白了。”他深吸一口气,也站起来,“我会跟他们说清楚,那些老家伙,他们……会懂的。至于孩子那边,你放心,庄子上都是可靠之人,我也会定期去照看。”
“好。”杨静煦点头,“你回去休息吧,忙了一夜,脸色很差。”
杨孚走到屏风边,又停下脚步,回过头:“明月儿,谢谢你。”
“谢谢你……救了那个孩子。”
杨静煦怔了怔,随即笑了,晨光拂在她脸上,洒下一片温热柔光。
杨孚的身影消失在屏风后,室内又恢复了安静。
杨静煦走到窗边,推开窗户,望向那轮已经完全升起的朝阳。
江都的春日,在这一刻分外明亮。那片光芒从黑暗里诞生,照进一个三岁稚童的梦境里,无论是现在,还是当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