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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8、度陈仓 “陛下,掖 ...

  •   次日辰时,老内侍亲自捧着柘黄锦缎包裹的圣旨,规规矩矩立在公主宅邸正厅外。

      杨静煦闻讯立刻更换礼服,快步迎出,荆娘如影随形跟在她身后半步。

      “咸宁公主接旨——”

      杨静煦敛衽跪地,垂首聆听。

      老内侍展开圣旨,朗声宣读:“皇帝诏曰:朕感江南春深,士族咸集,特于三日后戌时在江都宫临水殿设宴,以飨群臣,共赏风月。咸宁公主,聪慧淑德,当列席共庆,以显天家亲睦。大业十四年二月十五。”

      圣旨不长,措辞也寻常,但“列席共庆”四字,被老内侍念得格外清楚。

      杨静煦叩首:“妾身领旨,谢陛下隆恩。”

      起身接过圣旨时,她与老内侍的目光有一瞬交错。老内侍双眼寂然无波,却在她指尖触及圣旨时,轻微抬了一下,仿佛在传递某种不言而喻的讯息。

      “公主,”老内侍微微躬身,“陛下特意嘱咐,此次饮宴乃今春盛事,还请公主务必准时赴宴,莫要辜负圣意。”

      “咸宁明白。”杨静煦颔首,“请太监回禀陛下,我定当准时前往。”

      送走内侍一行,杨静煦握着那卷尚带温热的圣旨,站在厅中良久未动。春日的风涌进敞开的厅门,拂过她鬓边钗钿,也吹动了手中柘黄锦缎。

      “收起来吧。”她将圣旨随意递给侍立一旁的荆娘。

      她转身走向寝殿,步履从容。阳光透过廊下竹帘,在她素色裙裾上投下斑驳光影。走到寝殿门前,她侧首对守候的亲卫道:“我想小憩片刻,莫让人打扰。”

      寝殿门缓缓合上。

      室内光线柔和,沉水香在角落的鎏金香炉中燃着,青烟袅袅。

      杨静煦行至前案前坐定,提起陶壶,为自己斟了一盏温热蜜浆。

      就在此时,屏风后转出一人。

      杨孚一身仆役装扮,但眼中锋芒已无需遮掩。他如今在公主宅中来去自如,腰牌在手,门边守卫也已认得他,无需细查。

      杨孚压低声音:“圣旨说什么?”

      杨静煦抬眼看他,烛光在她眼中跳动:“后天,杨广要在江都宫大宴江南士族,点名要我赴宴。”

      杨孚怔了一瞬,眉头深深皱起:“后天?江都宫?”

      “对。”

      “如此巧合?”杨孚本能警惕起来,“我们刚定下需要宫里大乱时的机会,这机会就来了?还是皇帝亲自给的?”

      杨静煦沉默片刻。

      她心中早有猜测,却无法确定。杨广察觉了她的意图?他在帮她?抑或……这是一个陷阱?宇文承基设的局?想引她行动,然后一网打尽?无数个念头在脑中飞速闪过,又被她一一压下。

      这期间,杨孚始终静默立在一旁,等她思考。

      许久,杨静煦抬起头,显然已有决断:“无论是不是巧合,这都是我们等待的机会。宫中大宴,人员混杂,禁军主力必被调去护卫宴会场地,宫门处查验也会宽松些。既是夜宴,那城中便没有宵禁,马车通行更为顺畅,正是千载难逢的良机。”

      杨孚看着她:“你想行动?”

      “必须行动。”杨静煦点点头,“错过这次,下一次机会不知要等到何时。宇文承基耐心有限,我们不能一直等。”

      杨孚从怀中取出那幅简陋的江都宫苑示意图,伸手指向临水殿位置:“临水殿在宫城正中,无论是在尚乘局中纵火,还是进掖庭救人,都离宴会场地足够远。”

      “就按之前计划进行,戌时三刻开始行动。”杨静煦看着图纸,又抬起头来看向杨孚,“记住,最迟亥时,无论成败,你们都必须停手,首要确保自己的安全。”

      杨孚盯着地图,脑中快速推演:“从掖庭至墙外,顺利的话一刻钟。但如果途中遇到意外……”

      “所以火一定要大。”杨静煦打断他,“大到所有人都往尚乘局跑,没人注意西边。你的人准备好了吗?”

      杨孚抬起头,目光深沉:“上次回去我便安排下去了,他们一听要入宫救人,全都迫不及待。”

      杨静煦微微颔首,又问:“送出去后,安置在哪里?”

      “夜光在城南有一处隐秘宅院,邻水,有暗道通运河。先安置在那里,等风头过了,再设法送出城。”

      “好。那个照顾他的内侍,如果可以,也一并带出去,有个熟悉的人照看,也能安心些。”

      “本该如此……”杨孚追问,“那你呢?从头到尾都在宴会上?”

      “对。”杨静煦目光笃定,“我从头到尾都在宴会上,与杨广、宇文承基、江南士族同席饮宴。所有人都是我的证人,亲眼见证,咸宁公主那夜从未离开过临水殿。”

      她笑了笑,有些狡黠地说:“到时候,无论宫里发生什么,都不会有人怀疑到我。”

      杨孚看着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那个被关在内侍省书阁的小女孩,不哭不闹,永远安安静静地看着书,下着棋。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比从前更加聪慧从容,脸上却不时流露出几分孩子般放松的神情。也不知,是不是因为那个人的缘故。

      杨孚重重点头,将那张简陋地图小心折起,贴身收好,站起身。

      “明月儿,你自己也要小心。”他轻声说。

      杨静煦仰头看着他,笑着点点头。

      杨孚消失在殿中,周遭又恢复了寂静。

      杨静煦站起身,走到妆台前,开始卸妆。镜中女子眉眼沉静,看不出丝毫波澜,仿佛三日后那场关乎生死的行动,不过是又一次寻常的宫廷宴饮。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内侍省囚室里,那个三岁的小女孩缩在母亲怀里,看着四周灰扑扑的墙壁,以为一生都将如此度过。而如今,她坐在江都,与皇帝对弈,与权臣周旋,谋划着一场要从深宫里救人的行动。

      她唇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

      命运,有时真是荒谬。

      ——

      宴会当夜,酉时初。

      宇文承基亲自到公主宅接人。他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紫袍,戴了一顶硬质幞头,腰间玉带悬着金鱼袋,整个人意气风发。当他看见杨静煦从内院走出来时,眼中闪过毫不掩饰的欣喜。

      杨静煦今日的装扮,正是他最喜欢的样子。石榴红洒金襦裙,绯色团花织锦半臂半掩在纱质披帛之下,若隐若现。发髻高绾,戴着一套繁复珍珠钗冠,妆容精致,掩去了平日里的苍白,显得意气风发。走路时发冠轻颤,环佩叮咚,一身珠光宝气,雍容华贵。

      “殿下今日真是光彩照人。”宇文承基笑着迎上前,目光在她身上流连,“想起当初几次见面时,殿下总是一袭素衣,像极了清修的女冠。今日这般,才是我大隋公主该有的气派。”

      杨静煦心中冷笑,面上却恰到好处地浮起一层薄红,微微垂首:“将军谬赞。”

      “当初在虞宅初见,公主秋窗独弈,便令承基一见难忘。”宇文承基笑意更深,“如今,殿下是运筹帷幄的明月娘子,雍容华贵的咸宁公主,还是……”他挑了挑眉,眼中得意之色更浓,“我宇文承基未来的夫人。”

      杨静煦胃里一阵翻搅,却依旧维持着温婉笑意,甚至轻轻“嗯”了一声,细若蚊蚋,似有几分娇羞。

      宇文承基心头大悦,伸手虚扶:“殿下,请。”

      杨静煦将手轻轻搭在他臂上,登上了那辆装饰华丽的马车。帘子落下瞬间,她脸上所有娇羞温婉瞬间褪去,再无半分微澜。

      ——

      西苑临水殿,灯火辉煌。

      宴会分席,前殿是杨广与文武朝臣,后殿则是女眷。杨静煦被引至后殿时,已有几位命妇和宗室女眷在座。见她进来,众人目光各异。有敬意,有好奇,也有忮忌者的轻蔑。

      这几个月,杨静煦早已将这些人情世故摸透。她从容入座,与相邻的郡王夫人聊起近日一船新到的蜀锦,说起时下流行的簪花样式,头头是道,俨然一个精通享乐的贵女。

      “咸宁公主对丝绸珠宝的见识,比我们这些常年待在后宅的深多了。”一位年长命妇笑着说。

      “不过是从前流落市井,多看了些。”杨静煦抿唇浅笑,端起玉杯轻啜一口果饮。

      正说话间,南阳公主来了。

      她穿着一身深青色礼衣,腰系玉带,头上插了几支钗钿,都是按制装扮。与满殿珠翠华服的女眷相比,显得有些格格不入。更引人注目的,是她眉宇间那抹挥之不去的愁容,和即使敷了粉也掩不住憔悴。

      杨静煦与她隔了三四个席位,两人目光交会,颔首示意,便各自移开,没有交谈。但那一瞬间的眼神,已传递了太多。

      宴会开始不久,一名内侍匆匆来到后殿,高声道:“陛下有旨,宣咸宁公主前殿觐见。”

      殿内霎时安静下来,所有目光都聚焦在杨静煦身上。她放下酒杯,缓缓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裙,跟着内侍往前殿走去。

      踏入前殿的瞬间,数十道目光齐刷刷射来。探究的,审视的,好奇的,觊觎的。杨广坐在上首御座,已经喝得满面红光。宇文承基坐在左侧前列,见她进来,眼中闪过得意之色,仿佛在向满殿朝臣炫耀:看,这样的人物,已是我囊中之物。

      他父亲宇文化及已称病多日,今日夜宴仍未参与。身边坐着的中年人,应当是他的叔父宇文智及。两人面相神似,连胡须形态都分毫不差,只是宇文智及眼中没有侄子那样的兴奋,唯有鹰视狼顾般冰冷的审视。

      “咸宁来了。”杨广见她进来,醉醺醺说道,“过来,让朕好好看看。”

      杨静煦走上前,盈盈下拜:“参见陛下。”

      “起来起来。”杨广挥挥手,“朕刚才还在与诸卿家说起你。你这孩子,从小便聪慧过人,两岁能执笔,三岁能诵诗,如今更是在关中自建军队,庇护一方,赫赫有名。不愧……不愧是杨勇的女儿。”

      最后那句话落地时,殿内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在场诸人神色各异,纷纷暗自猜测杨广的用意,当着所有人的面提起这个废黜多年的“罪臣”,是真心夸赞还是暗藏机锋,只得屏息等待下文。

      杨静煦心中一紧,亦不知这话是褒是贬,重新俯身下拜:“妾年幼无知,些许微末之举,不敢当陛下如此盛赞。”

      “看看,”杨广笑了,环顾左右,“小娘子就是胆子小,朕夸两句都受不住。”

      殿内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笑声,大臣们你一言我一语,或真或假地称赞起来。有的说她“巾帼不让须眉”,有的赞她“孝义双全”,更有甚者开始夸她“仪态万方”“姿容绝世”。

      杨静煦伏在殿中,垂着头,指尖微微颤了颤。

      “你怕什么?”杨广似是发觉了她的紧张,笑道,“起来。”

      杨静煦依言直起身,仍未抬头。

      “来,”杨广对她伸出手,“到朕这里来。”

      那一瞬间,无数念头在杨静煦脑中飞转。此刻不必从前,满朝文武俱在,若当众被杨广“轻薄”,便不止是几句流言那样简单了。可是,该如何拒绝?用什么理由?太过生硬便是犯上,太过顺从又会……

      “陛下……”宇文承基的声音在身后适时响起。

      他起身出席,躬身行礼:“公主前些日子感染风寒,臣已遣御医悉心调理。如今病气未消,若近御前,恐伤了龙体。还望陛下体恤。”

      殿内再次安静,所有人的目光在杨广、杨静煦、宇文承基之间来回游移。

      杨广看着宇文承基,又看了看垂首静立的杨静煦,片刻,他玩味地笑了一声,收回伸出的手,往后靠回御座上,姿态慵懒。

      “罢了,给公主加个座,就坐在朕身边吧。”

      内侍搬来一张坐榻,安置在御座右侧下方。

      杨广又看向宇文承基,醉眼蒙眬地补充:“也别太近了,省得爱卿不放心。”

      这话说得含含糊糊,满是酒意,反而让人听不出真实态度。是调侃?是嘲讽?还是单纯的醉话?

      宇文承基面色不变,躬身道:“臣不敢。”

      杨静煦依言落座,坐下时,她瞥向殿角的铜漏。

      戌时初。

      ——

      宴会继续,丝竹声声,觥筹交错。

      杨静煦坐在御座旁,小口啜饮着杯中果饮,目光偶尔扫过殿门方向。

      戌时三刻。

      一阵骚动从殿外传来,隐约听到远处有人呼喊。很快,一名内侍慌张跑进殿中,跪地禀报:“陛下!尚乘局草料场走水了!”

      靠近殿门的大臣们纷纷伸着脖子向外张望,果然看见东边天际映出一片红光,浓烟滚滚升起。

      杨广似乎醉得不轻,只懒懒应了一声,眼皮都没抬一下。

      宇文承基立刻起身,他掌管宫禁,此事正在职责之内:“陛下,臣去查看。”

      “去吧。”杨广挥挥手。

      宇文承基匆匆离去。

      杨静煦端起酒杯,借着饮酒的姿势,掩去唇边微微上挑的弧度。余光瞥见杨广似乎看了她一眼,但目光很快移开,仿佛只是无意扫过。

      殿内依旧歌舞升平,杨广似乎兴致不减,频频举杯与近臣对饮。但不少大臣都在窃窃私语,讨论着这场突如其来的火灾。

      亥时初。

      一名老内侍悄无声息地走到御座旁,弯腰在杨广耳边低语。

      杨静煦坐得离他最近,虽听不清具体内容,却能看见杨广握着酒杯的手,微微颤了一下。他的面色虽然很快恢复如常,但那一闪而过的震惊,没能逃过杨静煦的眼睛。

      老内侍说的是:“陛下,掖庭那边,小皇孙不见了!”

      杨静煦垂下眼,盯着自己杯中晃动的液体。她能感觉到杨广的目光正牢牢钉在自己身上,却没有立刻抬头,直到那目光愈发灼热,几乎要化为实质压迫,她才缓缓抬眼,迎上那道视线。

      四目相对。

      杨广注视着她,眉头微挑,像是在说:

      是你?

      杨静煦看着他,目光坦然,极轻地点了点头。

      是我。

      杨广眼中闪过一抹了然的笑意,整个人像是放松了下来,仰头看着屋顶雕梁,长长吐了口气。随即,他便恢复了醉眼蒙眬的模样,转向老内侍,低声说了句什么。老内侍躬身退下。

      杨广重新举起酒杯,对殿内众人笑道:“不过是一场小火,扰不了朕与诸卿雅兴。来,继续饮!”

      殿内气氛重新活跃起来。

      杨静煦也端起酒杯,小口啜饮。杨广的态度终于清晰了,他之前所有的暗示,所有那些意义不明的话语,都在此刻尘埃落定。一份无声盟约,在满殿朝臣觥筹交错间,默契达成了。

      约莫两刻钟后,宇文承基回来了。衣袍下摆沾了些烟灰,但神色如常,显然火势已控制住。

      “陛下,火已扑灭。是草料堆自燃,所幸发现及时,未酿成大祸。”

      “爱卿辛苦了,”杨广点点头,似乎并不在意,“入座吧,今日宴饮,莫让小事扫了兴。”

      宇文承基躬身应诺,回到座位。坐下时,他看了杨静煦一眼,见她安然坐在御座旁,神色平和,并无异常。

      他完全不知道,就在他忙于救火的这几刻钟里,“伊霍之事”中最关键的一枚棋子,已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杨广举杯饮酒时,余光扫过杨静煦。烛火下,她侧脸的轮廓柔和沉静,仿佛真的只是一个来赴宫宴的普通公主。

      而这个女子,刚刚在他眼皮底下,完成了一场近乎完美的偷天换日。

      她救走了他的孙子,而不是她口口声声要救的杨秀。

      杨广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液体滚入喉中,嘴角扬起一抹棋逢对手的笑意。

      “明月儿,朕倒要看看,你接下来,还要做什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8章 度陈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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