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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7、修栈道 走到掖庭和 ...

  •   “殿下又来探望蜀王了?”值守校尉熟稔地打招呼。

      马车驶入宫禁时,守门禁军验过令牌,目光在荆娘身上停留片刻。宇文承基早已事先吩咐,这位女护卫是他的人,无需阻拦。

      杨静煦微微颔首,面色温淡:“叔父近日咳得厉害,我带了些润肺的雪梨膏。”

      她能背下一整张详细舆图,却并不识路,所有巷道宫墙在她看来全都一模一样,每次入宫都需要有人引路。

      走到掖庭和蜀王居所分叉口时,她下意识便往前走,被荆娘拽了一把。她愣了愣,又看了一眼掖庭方向,才转向西侧。

      荆娘始终跟在她身后半步,目不斜视,手按刀柄,一副尽忠职守的模样。从西侧门到内苑蜀王居所,要穿过三道宫门、两条暗巷、一道回廊。她视线低垂,实则余光已将沿途的守卫位置、换岗时间、视线死角一一记下。

      经过第二道宫门时,她顿了顿脚步。那里有一株梧桐树,树干需两人合抱,树冠如盖,投下大片阴影。树枝在宫墙上方伸展,最近的一根粗枝距离墙头不过三尺,是个绝佳翻越点。

      荆娘目光在那树枝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

      就在她打量那棵梧桐树时,远处殿阁二楼窗后,一双苍老的眼睛正透过窗缝注视着她。

      那是杨广身边的老内侍,当日正是他将那枚玉环亲手奉到杨静煦面前。他看了许久,直到杨静煦和荆娘的身影消失在回廊尽头,才缓缓退入阴影中。

      ——

      内苑深处,蜀王居所。

      这是宇文承基刚刚安排的,位于掖庭西侧。说是居所,实则仍是囚室,只是比之前宽敞些,多了扇能透进光的窗。杨秀坐在窗下,手里握着一卷早已翻烂的佛经,听见推门声,抬起头,望向院中。

      “叔父。”杨静煦笑着走进屋内,荆娘守在院里,按刀而立。

      杨秀看着她,浑浊眼中漾开慈爱的笑意:“又来了?宫里路远,不必总跑。”

      “今日不止我一人来。”杨静煦侧身让开。

      一个端着礼盒的仆人低头走进来,穿着寻常仆役的灰布衣衫,身形佝偻,风帽压得很低。直到走到杨秀面前,才缓缓抬起头,摘下帽子。

      杨秀手中佛经“啪”地掉在地上。

      “父……父亲……”杨孚声音哑得几乎发不出。

      自大业九年除夕夜分别,两人已有四年未见。这四年间,杨秀愈发苍老,而杨孚也从困锁宫中的十八岁少年,变成如今成熟稳重的模样。

      父子相对,竟一时无言。

      许久,杨孚上前几步,跪倒在地,额头抵在父亲膝上,肩膀剧烈颤抖。

      “孩儿不孝……让父亲受苦了……”杨孚哽咽着。

      杨秀伸出手,抚摸着儿子的头顶,他的手枯瘦如柴,却异常温柔。

      “起来……让阿耶看看你。”

      杨孚抬起头,满脸是泪。

      杨秀细细端详,眼中亦有水光浮动:“长大了……长成大人了。”

      “父亲,孩儿一定会救你出去。”杨孚抓紧父亲的手,“一定!”

      杨秀看看儿子,又看看静静立在一旁的杨静煦,缓缓摇头,脸上浮起一抹超脱般的笑容。

      “爪子,明月儿,看到你们现在这样,我已经很高兴了。我出不出去,其实……不重要了。”

      杨孚急了:“父亲!你说什么胡话!我们……”

      “听我说完。”杨秀打断他,目光在两个孩子脸上缓缓移动,“我杨秀这一生,享过荣华,受过屈辱,看过人心鬼蜮,也尝过骨肉亲情。到如今,最让我骄傲的,不是曾经蜀王的身份,而是……”

      “我有这样的儿子,有这样的侄女。”他眼中泪水终于落下,唇边笑意却更浓了,“你们不顾生死,千里迢迢来到这龙潭虎穴,为我谋划,为我冒险。这份心意,比我能否走出这座宫门,珍贵千倍万倍。我这一生……知足了。”

      杨静煦一直默默站在一旁,陪着掉泪,直到此刻,她才缓缓走上前,亦在杨秀面前跪下。

      “叔父,”她仰起头,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清亮如镜,“救你,是我们的事。你只需要养好身体,相信阿兄,相信我。”

      她握住杨秀另一只手:“我们一定可以成功。”

      ——

      回程马车上,荆娘在前驭马。

      杨孚坐在车中,靠在厢壁上,闭着眼,眼泪还在无声地流。

      杨静煦没有打扰他,默默看向窗外倒退的宫墙。

      良久,杨孚抬手抹了把脸,哑声道:“从那个院子到侧门,中间要过三道门槛,都很高。”杨孚声音逐渐恢复冷静,“门口守卫两人,回廊转角一人,侧门处有一支卫队……”

      他在哭,却没有停止观察。

      杨静煦转过头,看着堂兄通红的眼睛:“阿兄……”

      “我没事。”杨孚深吸一口气,又按了按眼睛,“父亲的腿脚,越发不利索了,走路得扶着墙,一步一挪。可他身边,连个搭手的人都没有。”

      杨静煦心头一紧。她记得每次去探望时,叔父总是端坐在窗下,从不曾走动,她竟未留意过这一点。那些内侍只负责送饭送药,进了门放下东西就走,从不多留片刻。杨秀要挪到门边,全要凭自己一步一步撑过去。

      “阿兄,我们的行动,需要更快一些了。”

      ——

      公主宅暖阁烛火摇曳,门扉紧闭,隔绝了外界所有耳目。

      杨孚铺开一张简陋的手绘图,那是他多次充当马夫入宫,靠记忆拼凑出来的内苑局部图,以及荆娘补充的各种细节。

      “路线定了。”他用手指划出一条线,“从掖庭出来,走暗巷,穿过废弃灶房,从后窗翻出,沿着暗巷走,到梧桐树那里上墙,藏在角门处,等守备松懈时出来。”

      他抬起头,补充道:“有个照顾他的内侍,从前在长秋监时与父亲有旧,是我们的人,会提前把院中其他人支开。”

      杨静煦仔细看着图,在心中默记,因自己不识路,是以到了这种具体的线路安排,只能依靠旁人。

      片刻后,她抬起头:“你带来的蜀王旧部有多少人?”

      “三百二十七人,都可靠。其中五十人可以参与行动,剩下的在外围接应。”杨孚声音沉了下来,“他们等这一天,等了四年。”

      杨静煦看了他一眼,点点头,目光回到图上那条撤退路线:“从角门出来后呢?”

      “墙外有马车等候,直接去运河边,船已经备好了。”杨孚皱了皱眉,“但有个问题……从墙头到马车,有五丈空地,完全暴露。如果那时有人……”

      “我们可以在东边放一把火,烧草料库,火势要大,但不能伤人。”杨静煦手指在尚乘局位置点了点,“那时宫里大部分守卫都会被调去救火,即使有守卫,也会被调至宫门处,宫外情形想必不会有人注意。”

      两人沉默片刻,烛火随着两人沉重的呼吸左右摇晃。

      “迷药准备好了吗?”杨静煦忽然问。

      “准备好了。”杨孚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无色无味,吸入后失去知觉,两个时辰后自然醒来。”

      杨静煦接过瓷瓶,送到鼻端嗅了嗅:“他行动不便,一定要保证安静。但是……”她抬眼,看着杨孚,“剂量不要太重,不能伤了他的身子。”

      “我知道。”杨孚喉结滚动了一下,重重点头,“什么时间行动?”

      “要等宫里忙的时候……”杨静煦垂下眼帘,手指在图上划着,“最好有宴会,或者节庆。那时候守卫会被抽调,注意力也分散。”

      “那需要等……”

      “可以趁此机会准备船只、药材、接应。”杨静煦将手中瓷瓶递还给他,“记住他受不得惊吓,动作要轻。”

      杨孚再次点头,接过瓷瓶,又将那张图小心折起,一并收入怀中。

      江都春夜深沉。

      宫墙之内,有人正在老去。宫墙之外,有人正在谋划。

      ——

      同一夜,龙舟御书房。

      烛火通明,照亮了殿中绘着《万里江山图》的巨大屏风。

      杨广坐在案前,并未批阅奏章,那些文书早已被筛过一遍,能送到他面前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琐事。他倚在凭几上,手搭在膝头,把玩着一枚温润的白玉环,百无聊赖地望着那架屏风。

      老内侍悄无声息地走进来,躬身在三步外停下:“陛下。”

      杨广没有抬眼:“说。”

      “咸宁公主今日巳时入宫,探望蜀王,待了一个时辰方出。”老内侍声音压低,“离开时,眼眶红肿,似是又哭过。她身边那个宇文家派来的女护卫,一直紧随左右。”

      “还有呢?”杨广手中玉环停止了转动。

      “那名护卫在蜀王居所附近流连许久,像是在记路。老奴远远看着,见她特别注意西廊的转角、废弃灶房的后窗,还有……那棵梧桐树。”

      室内静了片刻。

      杨广忽然轻笑一声,坐起身,将玉环随意放在案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她想把蜀王救出去。”

      老内侍低头:“老奴愚钝,不敢妄测。”

      杨广瞥了他一眼,嗤笑道:“……朕这个侄女,倒是有几分胆色。”

      “宇文承基用蜀王威胁她。”他提起笔,却未蘸墨,只在空中虚划了几下,“她不甘心当棋子,想反过来走一步。救出蜀王,她就少一个把柄,多一分周旋余地。”

      老内侍轻声问:“陛下,要阻止吗?”

      “阻止?”杨广讥诮地笑了笑,仿佛听到了一句不算有趣的笑话,“宇文家把朕当傀儡,把蜀王当筹码,把朕的儿孙当玩偶……有人给他添点乱,也算趣事一桩。”

      杨广放下笔,重新拾起那枚玉环,玉质温润,触手生凉。

      “传旨。”他转动着手中玉环,抬眼看向老内侍,“三日后,朕要在江都宫临水殿大宴江南士族。所有五品以上官员、在江都的宗室、有品级的命妇,皆需赴宴。”

      老内侍躬身:“是。”

      “禁军,重点守卫宴会场地。确保宾客安全、宴饮顺畅。至于宫里其他地方……”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正常巡逻即可,莫要太过兴师动众,免得惊扰了宫中贵人静养。”

      老内侍立刻会意,深深一躬:“老奴明白,这就去安排。”

      “还有,”杨广叫住他,“给咸宁公主的那份帖子……你亲自送去。就说,朕希望她务必到场。”

      “是。”

      老内侍退下后,御书房里又恢复了寂静。

      许久,杨广站起身,缓步走到窗边。

      江风拂过面颊,窗外是漆黑的运河,只有零星几点渔火,像是洒在墨绸上的碎金。

      “四弟……”杨广低声自语,声音几不可闻,“二哥能为你做的,也就这些了。”

      他将手中玉环举到眼前,正对隐在厚重云层里的月晕,微微眯起了眼。很多年前,他和杨勇、杨秀都还年轻,杨秀前往蜀地赴任前夜,五兄弟齐聚宫中饮宴,彼时父母俱在,兄弟和睦,先帝赐给他们兄弟每人一枚玉环,说是“环者,还也”,愿他们兄弟同心,常聚常还。

      后来,杨勇废黜,杨俊病逝,杨秀囚禁,杨谅谋反,那四枚玉环,一块一块回到他手上。他一个人,坐在这艘巨大的龙舟上,守着摇摇欲坠的江山,望着那五枚兀自团聚的玉环。

      终于有一天,一个年轻小娘子,顶着和杨勇几乎一模一样的脸,跪在他面前,取回了其中一枚。

      他转过身,满殿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光影。那双曾经睥睨天下的眼睛,如今深陷在眼窝里,蒙着一层阴翳。

      “明月儿……”杨广喃喃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自嘲弧度。

      “让朕看看,你能走到哪一步。”

      烛火摇曳,投在那幅《万里江山图》上。图中山河壮丽,城郭连绵,而现实中的帝国,正在一寸寸崩解。

      但在那崩解的裂缝里,或许还有光,能够透进来。

      哪怕,只有一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67章 修栈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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