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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蜀王秀 准备好的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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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从龙舟归来,杨静煦便再未踏出寝殿一步。
公主宅邸高墙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墙外,关于龙舟夜宴的香艳传闻,如同江都春日潮湿的风,无孔不入,迅速发酵变形,在坊间酒肆、宫人私语中流传。
不过短短几日,故事已从“陛下与侄女彻夜饮宴”,演变成“公主被藏于龙舟秘室,形同禁脔”,再到更加不堪的“狐媚惑主,妲己再世”。这些流言如同带着毒刺的藤蔓,紧紧缠绕着“咸宁公主”这个名号,将她与那荒唐君主绑在一起,牢牢钉在耻辱柱上,也让她在无数窥探与想象中,变得更加神秘。
然而,这些沸反盈天的议论,却似乎一丁点也未能渗入公主宅邸内。
墙内守卫森严,那些由宇文承基精心挑选的耳目们,每日所见,不过是紧闭的寝殿门扉,定时端进端出的药碗食盒,以及偶尔传出的咳嗽声。亲卫们面色凝重,出入步履匆匆,眉宇间锁着化不开的忧虑。一切迹象都指向一个事实:公主殿下病势沉疴,且在那夜之后愈发缠绵。
宇文承基亲自来过两次,皆被亲卫以“殿下刚服了药睡下”或“昨夜咳血,精神不济”为由,恭敬而坚决地挡在寝殿之外。他隔着门扉,似乎能闻到药味,听到隐约咳声。
而外间愈演愈烈的流言,也在某种程度上坐实了他想看到的情形。一个与皇帝彻夜饮宴后惊惧病倒,声名狼藉的柔弱公主,正适合他加以利用。
于是,公主宅邸内外监视目光并未放松,却也不再如最初那般如芒在背。宇文承基的注意力,似乎更多被朝堂上的纷争、被骁果军中日益不稳的暗流、被北方日渐复杂的兵烽所吸引。
他并不知道,在那扇终日紧闭的门扉之后,是另一番景象。
寝室内窗扉虽闭,贝壳磨制的窗瓦却仍能透入天光,经竹帘过滤,柔柔洒落。
杨静煦的确在养病,她已身陷樊笼,不能再让身体成为最后一道枷锁。杨孚抄写的方子很有效,加上她不再耗费心力应对外间风雨,身体恢复得比预期更快,苍白的面颊渐渐有了些血色,咳嗽也一日轻过一日。
卧床安养之余,她倚在凭几上,翻阅着杨孚送来的各种信息。那些关于江都各方势力、粮草储备、宫禁换防的零碎情报,如同散落的拼图,在她脑海中慢慢组合成完整图景。
许久,她抬起头,看向案角那柄暂时被充当镇纸的鎏金匕首。赵刃儿过往的絮絮叮嘱又在耳畔响起:“你不能久坐,往后每隔一两个时辰,都要起来走走。”
她嘴角扬起一抹轻笑,站起身,取下挂在墙上的沉水剑。
剑出鞘时,室内仿佛漾开一泓清泉。剑身是奇异的淡青色,比寻常长剑轻得多,在她手中却有着独特的分量感。
殿内十分空旷,赤铜博山炉中燃着袅袅的沉水香。她褪去宽大外袍,只着窄袖襦裙,持剑而立。
剑锋挥出,起手很慢,因久病初愈而显得有些滞涩。那些早已融入骨髓的要诀,随着剑尖每一次划动,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劈、刺、撩、抹、带……每一个动作都异常舒缓,却又清晰分明,正是赵刃儿当年在司竹园竹林里,握住她手腕,一遍遍矫正过的姿态。
片刻之后,她额角渗出细汗,呼吸微促,眼神却始终清亮如洗。
练剑不止为强身,更是在重新连接。通过这套赵刃儿手把手烙印在她身体里的剑法,重新连接对肢体的掌控,连接在虚弱中蛰伏的力量,更连接千里之外那个人的气息与所在。
许久,她凝气收势,坐回案前。沉水剑横放在案上,指腹缓缓抚过冰润剑脊,青色剑身映不出清晰倒影,却能照出那片令人神往的往昔时光。
竹林飒飒,那人一身劲装,眉目冷峻,手掌却温热有力,带着她的手腕划出一条又一条弧线。她独自练习时,那人抱臂而立,目光沉静地跟随她每一个动作,眼中偶尔闪过赞许的光。
以及那次习剑之后,竹林深处的柔软与缠绵……启程前夜,利刃划破掌心后许下的誓言……
她收剑入鞘,看向自己掌心,掌中疤痕交错,大多是四年前坠崖时留下的,那道承载着誓言的浅痕隐在其中,已看不分明。但那些关于流言、算计、毒酒的纷乱思绪,却在这只曾与那人血液交融的掌心里,渐渐沉淀,厘清。
指节收拢,握紧成拳。
她知道外面传闻会是什么样子,也知道宇文承基在等什么。
更知道,自己需要时间。
时间,可以让身体真正恢复,可以让流言发酵到足以取信于人,可以让宇文承基因她的病弱而松懈。
可以让江都这锅沸水,自己冒出第一个破灭的气泡。
喝药,休养,偶尔“虚弱”地咳嗽几声应对探查。在无人窥见的室内,以那人的剑法为锚,缓慢而坚定地积蓄力量,磨砺心志。
公主宅邸如同一座寂静孤岛,漂浮在江都诡谲的暗流之上。岛外,风雨欲来,谣言如刀。岛内,青泓剑光如水流转,沉水香烬落无声。
她在绝对的安静中,以剑为桥,连通过往的羁绊与未来的杀机,等待着惊雷炸响那一刻。
——
二月初一,惊蛰。
春雷未至,江都天色却沉得发闷。
午后,一阵急促脚步声打破了公主宅邸多日的沉寂。宇文承基未再让人通传,带着一队甲胄鲜明的亲卫,径直闯入杨静煦所居内院。廊下亲卫欲上前阻拦,被他身侧武士亮出的刀锋逼退。
寝殿的门,在这一刻,“吱呀”一声开了。
杨静煦出现在门口。
她没有梳妆,长发仅用一根红绦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风吹起,拂过苍白的脸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素色襦裙,外罩一件半旧玉色披风,仿佛刚从病榻上惊起。最引人注目的,是她手中紧握的那柄剑,剑身青湛如水,光泽内敛,正是沉水。
她持剑立于门廊下,身形单薄得像是随时会被风吹倒。剑尖微微下垂,指向地面,并非进攻姿态,倒更像是受惊过度,只能用这最后的凶器来虚张声势。
“宇文将军,如此着急,不知有何要事?”
宇文承基在院中站定,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她全身,掠过她苍白的面色、微颤的指尖,最终落在那柄与她气质相类的纤细长剑上。
惊弓之鸟。果然是被吓破了胆子,连这般徒劳的防备都做出来了。他心中嗤笑,面上却不露分毫,甚至露出一个堪称温和的笑容。
“叨扰殿下静养,实非得已。”他拱手一礼,“观殿下气色,身子似乎好些了?”
杨静煦没有回答,紧紧抿着唇,戒备地看着他,手中的剑又握紧了几分。
宇文承基笑意更甚:“若殿下身子尚可支撑,可愿随臣去见一个人?”
杨静煦心念一动:“谁?”
“蜀王,杨秀。”宇文承基吐出这个名字,清晰看到杨静煦浑身一震,眼中惊惶瞬间被难以置信的震动取代。
“哐当”一声轻响。那柄始终被她紧握在手的沉水剑,脱手坠在地上,发出清脆却无力的撞击声。
“……王叔?”她喃喃道,声音干涩,“他,他在何处?”
“就在行宫深处。”宇文承基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眼中闪过满意神色,“殿下若愿,此刻便可随臣前往。”
杨静煦凝视着他,似在判断这句话的真伪。片刻后,她踉跄着向前走了两步,立刻被身旁亲卫扶住手臂。她深吸一口气,稳住身形,对宇文承基点了点头,哑声道:“有劳将军带路。”
杨静煦没有再看地上的长剑一眼,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屋整理仪容,穿着一身单薄朴素的衣衫,跟着宇文承基走出内院。背影在春日湿冷的风中,显得格外伶仃脆弱。
——
江都行宫深处,一处偏僻冷寂的院落,古树森森,宫墙高耸。
院门打开时,一股陈旧霉味和着药气扑面而来,院中草木疏于修剪,显出几分荒芜。
正屋门扉虚掩着,宇文承基停在门边,示意杨静煦进去。
杨静煦走上前,抬手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屋内光线昏暗,陈设简陋。一个身影背对着门,坐在窗边木榻上,正低头看着手中一卷残破书简。那身影单薄瘦削,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葛袍,头发已大半花白,用一根木簪草草束着。
似乎听到门响,那身影缓缓转过头来。
杨秀,曾经的蜀王,隋文帝杨坚第四子,杨广的同母弟。
仅仅分别五年光景,可他比杨静煦记忆中苍老了何止十岁。他今年不过三十有六,曾经挺拔的身姿却已然佝偻,面容憔悴,眼睛浑浊而茫然,却在看清来人时,骤然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
“静煦?”他的声音沙哑干涩,似乎多年未与人言语。
杨静煦夺步上前,跪在榻边,仰头看着这位记忆中温和慈爱,如今却形销骨立的王叔。所有伪装与算计,在这一刻土崩瓦解。准备好的问候和和暗语都哽在喉间,只有泪水滚滚而落,许久,才挤出一句破碎呼唤:“叔父……”
杨秀反手握住侄女的手,亦落下泪来。他伸出另一只颤抖的手,想要抚摸杨静煦的头发,却又不敢触碰,仿佛害怕这只是梦中幻影。
“真的是你……你怎么到江都来了?是不是杨广那畜……”
“我很好……”杨静煦哽咽着打断他,“叔父,别担心……”
一老一少,隔着重逢的泪眼,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苦要诉,却又似乎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用无声的哭泣,和紧紧相握的手,交换着彼此眼中无法作伪的痛楚与牵挂。
宇文承基默默退了出去,将这方压抑的空间完全留给他们。
他站在院中,负手而立,听着屋内哽咽的声响,嘴角挂着若有若无的笑意。两人这般反应,正在他意料之中。亲情,果然是她最大的软肋。今日这一面,足以击垮她本就摇摇欲坠的心防。
约莫半个时辰后,杨静煦才从屋内出来。脸上泪痕宛然,眼眶红肿,神情恍惚。
她走到宇文承基面前,躬身行礼,哑声道:“多谢将军成全。”
宇文承基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越发笃定,温声道:“殿下孝心感人,臣亦不忍见骨肉分离之苦。蜀王殿下虽居于此,一应用度臣会命人尽力照料,还请殿下宽心。今日天色不早,臣先送殿下回府。”
杨静煦点了点头,跟着宇文承基离开了这处冷僻的院落,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