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61、惊蛰 殿下身份贵 ...
-
回到公主宅邸,宇文承基跟在杨静煦身后进了厅堂,在设好的席间就座。
杨静煦坐在不远处,垂着头,肩膀微微耸动,仿佛还在平复情绪。
宇文承基见她如此,顿觉时机已至,低声道:“殿下,可否屏退左右?臣有些关于蜀王殿下安危的紧要之事,需与殿下单独商议。”
杨静煦抬起依旧泛红的眼,看了他片刻,又看了看身旁神色警惕的亲卫们,最终挥了挥手:“你们都退下吧,门外候着。”
亲卫们犹豫了一下,但见杨静煦神色坚持,只得行礼退出,并将厅门掩上。
室内光线昏暗,唯有角落里沉水香的一点微光。
“殿下,今日见到蜀王殿下如此,臣心实痛。陛下……”宇文承基压低声音,神色间满是刻意营造的同情与愤慨,“唉,陛下近年所为,实在令人心寒。不瞒殿下,陛下之前对你所做种种,臣在宫中,亦有耳闻……”
他观察着杨静煦的表情,见她听到“陛下”二字,身体便不由地轻颤了一下,脸上血色褪尽,眼神中流露出清晰的恐惧与屈辱。泪水再次蓄满眼眶,泫然欲滴。
宇文承基心中大定,立刻换上一副义愤填膺的面孔,沉声道:“皇帝昏庸无道,荒淫无度,如今更是连基本的人伦纲常都弃之不顾!如此行径,天怒人怨,早已不配为人君!”
他观察着杨静煦的反应,见她哭泣更甚,却并未出言反驳,只是将脸埋入手掌,肩膀抖得厉害。他知道,火候差不多了。
他脸上渐渐浮现出混合着野心与亢奋的光芒,声音也变得更加蛊惑:“殿下,这样的君王,这样的朝廷,还有何可恋栈?天下苦昏君久矣!实不相瞒,宫中忠义之士,早已暗中联络,欲行大事,拨乱反正!”
杨静煦从掌中抬起泪眼,茫然又惊惧地看着他:“大……大事?宇文将军,你,你在说什么?”
“废昏立明!”宇文承基目光灼灼,“杨广无道,当废之!然国不可一日无君,我们可拥立一位宗室幼子为帝,以安天下之心。”
杨静煦怔怔看着他,仿佛被他话语中赤裸的叛逆之意惊住了。
“先太子仁德,无辜被废,至今天下仍有无数人心怀追念。”他紧紧盯着杨静煦,说得越发激昂,“殿下若肯站出来,以先太子之女名义,揭露杨广弑兄囚侄、荒淫暴虐之罪,公告天下,必能一呼百应,凝聚人心!”
他越说越兴奋,眼中野心之火熊熊燃烧:“届时,新君年幼,正需德高望重的长者辅佐监国。殿下身份贵重,血统纯正,且在民间素有贤名。当以长公主或大长公主之尊摄政监国,安定朝野,稳住大局!”
杨静煦像是被这惊天密谋彻底吓到了,向后缩了缩,连连摇头:“长公主监国?此事亘古未有,这……这如何使得?”
“事在人为!”宇文承基向前倾身,气势逼人,“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旧制陈规,正该打破,开一个新气象!”
杨静煦似乎被他气势所慑,沉默片刻,才颤声问:“那……条件呢?宇文将军将此等机密告知于我,必有所求。”
宇文承基见她已心动,立刻抛出早已备好的筹码:“其一,需请殿下以先太子遗孤的名义,撰写檄文,声讨昏君!其二,”他目光一凝,“殿下在关中的司竹军,需与江都骁果军里应外合,待时机成熟,一举拿下关中,打通东西要道!”
听到“司竹军”三个字,杨静煦眉头微蹙,眼神中多了几分挣扎与审慎:“声讨杨广,我或可一试。但司竹军……如今兵权并不在我手中,赵将军她……性情刚烈,执掌军务,她若不同意,我怕是无法强令。”
宇文承基似乎早料到她会这么说,立刻道:“此事不难!江都与关中虽远,但运河漕运尚通。我可为殿下安排隐秘水道,运送联络信使,或传递书信。只要殿下亲笔修书,陈明利害,赵将军深明大义,又是殿下心腹,必会应允!”
他停顿片刻,抛出最后一个,也是他认为最能打动对方,同时彻底绑定她的条件:“至于其三……事成之后,为稳固朝局,安抚各方,也为了殿下日后监国更名正言顺……需请殿下与臣缔结婚姻,下嫁于臣。”
杨静煦猛地抬眼看他。
“殿下勿疑!”宇文承基立刻补充,语气诚恳,仿佛全是为她着想,“殿下地位尊崇,臣不敢冒犯。此举仅为权宜,只为借臣手中兵权,为殿下摄政保驾。婚后,殿下可开府设官,独辟居处,臣只需一个名分,绝不敢干涉殿下内务,更不会……唐突殿下。待大局稳定,若殿下有意,一切皆可再从长计议。” 他将“唐突”二字咬得略重,暗示自己与杨广截然不同。
见杨静煦沉默不语,神色挣扎,他立刻抛出最重的砝码:“当然,事成之后,蜀王殿下作为被杨广陷害的贤王,自当立刻释放,恢复封爵与荣养。殿下甚至可以将蜀王接到府中亲自奉养,以全孝道。蜀王殿下年事已高,又受了这许多年苦,难道殿下不想让他安享晚年,亲眼看到杨广伏诛,家声重振吗?”
说完,他紧紧盯着杨静煦,不放过她脸上任何一丝细微的表情变化。
杨静煦垂下眼帘,沉默良久,久到宇文承基几乎要开口催促。
终于,她缓缓抬起头,眼中仍有犹疑,但更多的,是被说动后的悸动与权衡。
“宇文将军所言……确实诱人。声讨昏君,下嫁权宜,这两件我或可自决。但司竹军之事,关乎数万将士生死前程,我必须与赵将军商量,不能独断。”
宇文承基心中冷笑,关中距此何止千里,若她真能一声令下,便调动三万大军,必定不会是此刻这副惶惑无依的模样。但他面上不动声色,反而显得通情达理:“殿下所言极是,赵将军是殿下股肱,自然需得知情。赵将军领兵多年,才干非凡,若当真率军来投,必以大将军之位相酬,亦可为殿下在江都添一份助力。”
他从席间起身,上前一步,半是施压半是诱惑地说道:“殿下,蜀王年事已高,囚禁之苦,恐难久撑。早一日决断,蜀王便能早一日脱离苦海,安享尊荣。殿下是聪明人,当知如何选择。”
杨静煦仰头凝视他片刻,缓缓闭上了眼睛。良久,她睁开眼,眸中水光潋滟,却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
“好,我会尽快写信,陈明江都情势与将军大计,有劳将军代为送达。”
宇文承基见她终于松口,心中大石落地,脸上露出志得意满的笑容。
“殿下肯体谅臣等苦心,实乃大隋之幸,万民之福。”他微微躬身,语气比方才柔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若有似无的温存,“臣,静候殿下佳音。”
他转过身,打开了紧闭的殿门。阴沉光线斜射进来,照亮了他紫袍上繁复的暗纹,也照亮了他眼中毫不掩饰的掌控欲。
他走出殿外,面对着院中肃立的卫兵。那里除了他带来的亲兵,亦有数名值守的公主亲卫,皆身着鳞甲,腰佩刀剑,目光警惕。他视若无睹,扬声唤道:“荆娘。”
一个身影应声从宇文家亲卫队列中走出,来到廊下,单膝跪地:“属下在。”
这是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的女子,身形高挑健壮,穿着一身便于行动的深青色褶袴,腰间佩着一柄样式寻常却保养极好的横刀。她面容算不上秀美,甚至有些过于硬朗的棱角,肤色微黑,嘴唇紧抿,一双眼睛锐利如鹰,扫过室内时,目光在杨静煦身上停留了一瞬,随即垂下。
宇文承基侧身,指着这女子对室内的杨静煦道:“殿下,此女名唤荆娘,乃臣府中武艺最精,最为忠诚可靠之人。不仅身手了得,更深谙医道,于调理身体、辨识药性上颇有心得。”
他扫视着那些面色冷峻的公主亲卫,语气更加恳切:“殿下身边不乏忠勇之士,然虽为女子,职责却多在戍卫,于贴身照料及医药一道,或有所疏漏。殿下玉体违和,正需一个既精于护卫,又通晓岐黄之术的细心之人从旁仔细调理。臣便将她留在殿下身边,一则贴身护卫,保殿下万全;二则可随时侍奉汤药,助殿下玉体早日康健。”
他话说得漂亮,仿佛全然是为杨静煦着想。但室内外的人都心知肚明,杨静煦亲卫皆是训练有素的女子,戍卫内室并无不便之说。宇文承基一直苦于无法将眼线安插到杨静煦身边最核心的位置,其麾下卫兵甚至无法踏入内院。如今借着“商谈合作”达成初步意向的时机,又摆出“未婚夫婿”般关怀姿态,把一个武艺高强且忠心于他的女护卫送进来,正是要打破壁垒,将监视触角直接伸到她的卧榻之侧。
杨静煦的脸色立时变得更加苍白。她看着廊下那名沉默如石的女护卫,又看向宇文承基那看似温和实则不容拒绝的脸,指尖深深掐入掌心。
她当然明白这意味着什么。这个荆娘,将成为宇文承基放在她身边的一颗钉子,一双眼睛,一把随时可能落下的刀。她的寝室将不再完全私密,她的一举一动,甚至服药吃饭,都可能被详细汇报。而且,同为女子,荆娘的出现甚至可能分化或离间她与原有亲卫之间的关系。
“宇文将军美意,咸宁心领。”她声音干涩,带着明显的抗拒与为难,“只是……我身边亲卫皆是精心挑选,各司其职,照料亦算周全。况且,这位娘子毕竟是将军府中得力之人,留在我这里,恐怕大材小用,也难免惹人非议,说我不知礼数,竟使将军割爱……”
她试图以礼制和避嫌为由推拒,语气软弱,眼神带着祈求,像一只试图在猎人网中做最后挣扎的困兽。
“殿下此言差矣。”宇文承基脸上笑容淡了些,语气依旧“柔和”,却透出几分沉重,“如今江都情势复杂,殿下身份又格外特殊,安全与健康乃是第一要务。荆娘忠诚可靠,技艺全面,正是殿下此刻不可或缺之人。至于非议……”
他意味深长地看了杨静煦一眼,缓缓道:“殿下与我既有……共同进退之约,些许小节,又何须在意?日后,总是一家人。荆娘留在此处,既能护卫殿下周全,调理玉体,也能全了臣对殿下的一份拳拳挂心,还望殿下,莫要推辞,让臣心中难安。”
话语中的暗示与步步紧逼,让杨静煦呼吸都窒了一下。她垂下头,避开宇文承基那极具压迫感的目光。肩膀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屈辱、愤怒与无力。她意识到,在“谋逆之约”和“缔结婚姻”这两重关系之下,于公于私,宇文承基都绝不会容许她拒绝这枚至关重要的棋子。
良久,她才低着头,极艰难地吐出一句:“……既然将军执意如此,那……便有劳荆娘了。”
声音几乎低不可闻,透着认命般的疲惫。
宇文承基满意颔首,转过身对廊下的荆娘道:“荆娘,自今日起,你便留在此处,贴身护卫殿下。殿下的安危与健康,便是你的第一要务。务必尽心竭力,不得有误。”
“是。”荆娘利落应下,站起身,走到门内,对着杨静煦俯身行礼,“属下荆娘,见过公主殿下,日后但凭殿下差遣。”
礼数周全,姿态恭敬,挑不出丝毫错处。但那双眼睛却始终保持着冷漠的审视,与门外亲卫们眼中流露出的忠诚与关切截然不同。
宇文承基不再多留,又“关切”地嘱咐了杨静煦几句“好生休养”“善加珍重”,便带着其余亲卫,大步离去。
殿门重新关上,将外界隔绝。门外,亲卫们依旧肃立,但气氛明显变得更加凝滞。
室内,只剩下杨静煦,以及如同影子般沉默伫立的荆娘。
沉水香的气息依旧袅袅,却似乎染上了一丝铁锈般的冷意。
杨静煦站起身,缓缓走回榻边,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般坐下。背对着那道充满审视意味的目光,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
从此刻起,她这支原本如臂使指的亲卫队伍中,被强行钉入了一枚属于敌人的楔子。
真正的囚笼,至此,才算是彻底落成。
江都沉闷的天空,隐隐传来了春雷滚动之声。
惊蛰已至,撼动的,不仅仅是大地的生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