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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9、须臾便过 “她说,半 ...

  •   马车在公主宅邸院中停稳。

      亲卫掀开车帘,刘弘基已下马等候在旁,眼看着杨静煦被搀扶下车,脚步虚浮,脸色在灯笼映照下惨白一片。

      “殿下,夜深了,请早些安歇。末将……”

      “刘将军。”杨静煦打断他,声音沙哑,“请随我进来,有要事相商。”她站直了些,目光落在刘弘基脸上,虽然疲惫,却写着笃定的决断之意。

      刘弘基一怔,对上那双强撑精神的眼睛,心中疑虑顿生,但还是点了点头:“是。”

      厅堂内灯火通明,杨静煦挥退了众人,只留下两名心腹亲卫守在门外。

      “刘将军,明日你便整装,尽早返回大兴。”

      刘弘基霍然抬头:“殿下!如今处境……”

      “正因如此,你才必须走。”杨静煦看着他,目光坚定,“你留在这里,无益。江都局势已非你我能左右,宇文承基不会容许你插手任何事。你在此,不过是多一双被监视的眼睛,多一个可能被他们拿捏的筹码。”

      “可是殿下安危……”刘弘基急道。今夜,这位公主走下龙舟时的样子,他亲眼所见,隐隐可以猜到她在龙舟上遭遇了什么,此刻岂能放心离去?

      “我的安危,不在你一人去留。”

      杨静煦看着他,借着侧身喝药的姿势,唇角扬起一个浅弧。刘弘基亲眼目睹了她的“惨状”,那份发自内心的震惊与义愤,远比任何言语更能打动他,也更能让他将这里“真实”情形带回去。

      放下药碗,她脸上已恢复了疲惫而恳切的神色。

      “刘将军,你回去,比我留你在此,更有用。唐王需要知道江都的情况,不仅仅是宇文一族把持朝政,杨广昏聩荒唐。更要知道,他对我这个侄女,究竟是何态度,有何图谋。这些,需要你亲口去说,亲自去佐证。”

      她喘息两声,调整了一下呼吸,继续道:“况且,关中局势初定,需要将才,你回去,便是多一份力量。有劳将军替我转告三娘子,就说,我这里暂时无碍,让她勿要为我分心,专心经营关中。这才是对我们所有人……最好的选择。”

      刘弘基紧紧握着拳,看着眼前这个病弱憔悴,却强撑着分析利害的女子,眼中翻腾着复杂的情绪。有敬佩,有担忧,更有深深的无力。她说的句句在理,他留在这里确实用处不大。而他能带回的消息,对唐王、对李景和,都至关重要。

      “殿下……”他喉头哽了哽,最终,所有挣扎都化做一声沉重叹息。

      他后退一步,整理衣甲,对着杨静煦郑重躬身,行了一个最标准的军礼。这一揖,深重如载山河。

      “末将遵命。”声音铿锵,带着军人的冷硬和决绝,“末将定将殿下此间情形,一字不差带回大兴,禀明唐王与三娘子!”

      杨静煦微微颔首,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色,声音愈发轻软:“愿将军……一路保重。”

      她没有起身,软软地靠在凭几上,目送刘弘基转身,大步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殿外长廊。

      直到彻底听不见了,杨静煦才缓缓闭上眼,任由疲惫如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

      亲卫上前,扶她走进内室,为她除去繁复礼服,卸下钗钿妆容,扶她躺下。身体每一处都在叫嚣着疼痛与虚弱,但她的头脑,却在黑暗与寂静中,异常清醒。

      刘弘基这枚棋子,终于要落回该落的位置了。

      ——

      两日后,清晨,运河码头笼罩在一片薄雾之中。

      刘弘基站在船头,看着岸上肃立的队伍。昨夜他再次召集所有人,将利害剖析得比前次更加直白严峻。留下,意味着随时可能被卷入江都这口沸腾油锅,生死难料。北归,虽舟车劳顿,但终是归途。

      他给了他们最后一次选择机会。

      结果出乎意料,却又在情理之中。

      有五名原本打算留下的军士,默默走出队列,表示愿随刘将军北归。

      然而,话音未落,却有三十余人,从早已登记北归名册的队伍里站了出来,选择留下。

      刘弘基看着那一张张经久沙场的面容,看着他们眼中那份无需多言的决意,心中已无最初的震惊。他想起前天夜里,公主那苍白疲惫却异常清醒的脸,想起她分析利害时那近乎冷酷的理智,也想起她最后那句软软的“愿将军一路保重”。

      如果可以,谁不愿留下,护着那样一个人?

      但他有更重要的使命。

      他深吸一口气,沉声下令:“登船!”

      百余名北归将士有序登船。岸上,近四百名留下的军士整齐列队,无声送行。没有告别话语,只有一道道肃穆目光,和一片沉凝在雾霭中的寂静。

      帆升起,桨划动。船队缓缓离岸,驶入运河主道,渐行渐远。

      岸上四百人依旧肃立如林,直到船影彻底消失在薄雾深处,才在一声声低沉口令中整队转身,整齐地朝公主宅邸方向行去,沉重的步伐扬起经久不散的烟尘。

      许久之后,烟尘终于缓缓沉降。

      一个灰扑扑的身影,从码头堆货木箱阴影后走了出来,正是做马夫打扮的杨孚。他低着头,走到方才队伍集结之处,迅速扫视地面。

      很快,他看到了那枚半掩在尘土中的铜制腰牌。

      他看了看周围,见无人注意,立刻弯腰拾起,快步离去。指腹摩挲着冰凉的牌面,擦去浮尘,确认无误后贴身藏好。心头那团自听闻传言后便熊熊燃烧的怒火与焦虑,被这份凉意短暂压下去一些。

      至少,出入的凭据,到手了。

      当天下午,杨孚便凭借这枚腰牌,走向公主宅邸侧门。守门兵士查验腰牌无误,见他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又穿着关中士兵样式戎服,没多查问,便抬手放行。

      内院寝殿,帘幕低垂,药香隐隐。

      杨孚被亲卫引入内间,隔着厚重纱帘,隐约看到榻上有人影侧卧。他没有立刻上前,也没有出声惊扰,寻了个不远不近的角落,坐了下来。

      阳光透过窗瓦,一寸寸在地面上移动,从明亮刺目,到昏黄柔和,再到逐渐黯淡。

      殿内极静,只偶尔从床榻方向,传来一两声压抑的轻咳。

      他胸膛里的心绪,正如沸水般翻滚。前天夜里龙舟上发生的事,野火般燎遍了整个江都城。那些经过添油加醋后,愈发绘声绘色的传言,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针,扎在他心头。他多想立刻掀开帘子确认她的安危,想知道那昏君到底对她做了什么!

      可帘子那头细碎的咳喘声,和帛书上“静候”的嘱托一起,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直到日暮时分,殿内光线昏暗下来,榻上才传来一阵略显急促的呼吸声,接着一连串压制不住的咳嗽。

      杨静煦醒了。

      杨孚立刻起身,背身而立,面朝殿门,只留给她一个沉默的背影。

      亲卫鱼贯而入,送水、侍药、更衣。

      许久,亲卫悉数退下,厚重帘幕也被收起。

      杨孚这才转身,走到榻边。

      杨静煦已倚着凭几坐起,身上披着素色外袍,长发用红绦挽起,脸上病容未消。她抬眼看向杨孚,嘴角动了动,似乎想扯出一个安抚的笑,却没什么力气。

      杨孚在榻前盘膝坐下,喉结滚动了几下,将那些冲到嘴边的质问咽了回去,关怀道:“感觉如何?胸口闷不闷?药按时吃了吗?”

      杨静煦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低下头,抚摸着放在膝上的鎏金匕首,沉默许久,才用混杂着失落与期盼的语气轻声问道:“阿兄,赵将军那边……有消息吗?”

      杨孚怔了怔,显然没想到她醒来第一句话,问的竟是这个。他看着她膝上的匕首,看着她低垂黯淡眼眸里闪过的些微希冀,所有翻腾的怒火与焦灼,忽然就哽在了胸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滞涩,低声道:“有消息。”

      杨静煦倏然抬眼,眸中那点微弱光芒骤然亮了起来,紧紧锁住他。

      “陆续收到过几封来信,走夜光渠道,很安全。那些信不便留存,我看毕即焚了。”他看着妹妹骤然屏住的呼吸,继续道,“信上说,她和三娘子一起驻扎在陇西,正带兵与薛举周旋。局势虽胶着,但尚能掌控,让我们不必挂心。”

      他声音更沉了些,几乎是逐字复述:“她在信里嘱咐,要你务必保重身子,按时进膳,莫要熬夜,汤药需趁热服用。还有,昨日刚到的一封,只写了八个字……”

      杨孚抬眼,望着杨静煦泛起水汽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她说,半年不长,须臾便过。”

      杨静煦安静听着,眼眶一点点红了,泪水无声蓄满,却没有落下来。睁着眼,任由水光在眼底晃动,映着窗外透进的暮色,波光粼粼。

      “半年不长,须臾便过……”她轻声重复,声音沙哑,像在念一句笃定的偈语。

      这话里没有海誓山盟,没有缠绵悱恻的字句,却把最滚烫的思念和最坚忍的等待,都淬炼在这八个字中。

      杨静煦唇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眼中既没有悲伤,也不曾欢喜。像是骤然卸下千斤重担后,从灵魂深处透出的安宁与柔软。

      “阿兄,她不是在安慰我时日易度。”她低头看向膝上放着的匕首,“而是在告诉我,她会耐心等我。也告诉我,不必急着回去,不必冒险,不必为了缩短这半年而做任何不智之事。”

      杨孚看着她嘴角那抹近乎虚幻的笑意,看着她眼中将落未落的水光,心头那根紧绷的弦,不知为何,也跟着松了一松。

      杨静煦闭上眼,深深吸了几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水色已悄悄退去,只余一片被泪水洗过的清亮与沉静。她抬手抹过眼角,将那一点渗出的湿意拭去。再看向杨孚时,神情已恢复了平日清明。

      “阿兄,昨夜龙舟上的事……你应当都听说了吧。”

      杨孚的心又提了起来,急声道:“何止听说!江都城中传得沸沸扬扬,说什么的都有!最不堪的……”他缓了口气,咽下了那些污秽传言,只留大致情形,“都说皇帝夜召公主,通宵饮宴,行为放纵,直至天亮!明月儿,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有没有……”

      “没有。”杨静煦打断他,“至少,没有传言中那么不堪。”

      她将当夜的经历,择其要点,大致讲了一遍。从杨广召她上前、抬她下巴审视,到命她摘冠、搂着她看舞,再到那些关于名字和谶纬的对话……她语气轻缓,带着一丝淡淡嘲弄,像是在叙述别人的故事,唯独隐去了那杯琥珀色酒液的细节,将那份命悬一线的恐惧独自吞下。

      “……所以,”她总结道,“在这件事上,我与杨广,倒像是出奇地有几分默契。”

      “默契?”杨孚眉头紧锁,不解其意,“你是说……杨广对你,并非真有那种心思?那些举动,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杨广毕竟是天子,心思深沉如海,绝不可低估。”杨静煦缓缓道,“他或许确有几分荒唐念头,但更多的,恐怕是想坐实他‘昏君’的名头,麻痹一些人,也让另一些人……比如宇文承基,更加确信我这个公主的利用价值,以及我可能面临的‘困境’。而我,也需要这样一个‘被昏君觊觎’的由头,一个合情合理,可以显得更加依赖宇文承基的理由。”

      她看向杨孚,眼中闪过一道冷锐的光:“宇文承基不是想用杨广来逼我就范吗?那我就让他看到,杨广确实逼了,而我,也确实怕了,需要他这座靠山。这出戏,杨广在唱,我也在唱,看客……自然就是宇文承基。”

      杨孚听得心头发冷,却又不得不佩服她这份身处绝境依旧冷静筹谋的心智。他沉默片刻,忽然想起一事,迟疑道:“那……要不要给赵将军去封信,解释一下?江都这些污言秽语若是传到关中,恐怕……”

      他问得小心翼翼,既是出于对妹妹名声的顾虑,也掺杂着一丝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微妙试探。

      杨静煦听了,却笑了起来。

      她放松身体,向后更舒服地倚进凭几里,仿佛那不是冷硬的木头,而是某个温暖坚实的怀抱。

      “不必解释,这样的香艳传闻,有时比军报驿马跑得还要快。赵将军若是得知……”

      她眼中漾开真切笑意,驱散了那份萦绕许久的病弱阴霾。

      “她第一反应,必定是开心的。”

      “开心?”杨孚愕然,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嗯,开心。”杨静煦点点头,语气越发笃定,“她既能知道我还活着,又知道杨广对我青睐有加。那便证明我在江都暂时还是安全的,至少,对某些人而言还有价值,这比任何报平安的书信都更有力。至于阿兄你所关心的那些名节、清誉……”

      她摇了摇头,笑容里带着几分看透世情的通透,更带着对那个人全然的了解与信任。

      “于她而言,那些东西毫无意义。”

      杨孚彻底怔住了。

      他望着妹妹脸上那混合着信任与思念的神情,望着她提及那人时眼中流淌出的光彩,心头再一次被强烈的冲击席卷。

      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早已超越了他所能理解的世俗情爱、主从忠义,甚至超越了寻常的生死相托。而是一份深入骨髓的懂得,是灵魂层面的绝对信任与契合。

      他所有的担忧,所有基于“常理”的顾虑,在她们面前,都显得如此肤浅,甚至有些滑稽。

      这种非比寻常的联结,让他这个血脉至亲,在感到震撼与动容的同时,也再次尝到了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无力,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失落。

      他张着嘴,可最终,什么也没能再说出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9章 须臾便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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