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58、一语成谶 “先前钦 ...
-
几日静养之下,杨静煦病势稍缓,人虽仍虚着,好在咳得却不那么撕心裂肺了。
药是杨孚抄下的方子,熬得浓黑,一日两次,雷打不动。她总在服药时想起那卷化为灰烬的帛书,想起千里之外那个人沉默的等待。这念头像一剂温热的药引,伴着苦涩汤汁滑入肺腑,让她在江都湿冷的春夜里,尚能保留一丝暖意。
未等她彻底痊愈,杨广召见的旨意便再次传进了公主宅邸。
旨意来得突然,宣读时已是午后。梳妆、更衣、备仪仗,待出门时,天色已近黄昏。
夕阳将江都宫苑的琉璃瓦染成一片暗金,运河上水汽氤氲,暮色如一幅缓缓合拢的沉重帷幔。
刘弘基因她病势反复,并未按原计划返程,依旧亲率卫队护送她至龙舟之下。扶她登上引渡小舟时,目光在她略显苍白的脸上停留片刻,低声道:“殿下保重。”
杨静煦点点头,没有多言。江风带着水腥气扑面而来,她心中却已没有初次登舟时的惊涛骇浪,只剩一片冰封般的沉静。
她提起繁复的裙裾,再次踏上那座巨大而奢华的龙舟,靴底踩在光可鉴人的船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
殿内依旧是那副光景,金碧辉煌,歌舞升平,浓烈的酒香与脂粉气混杂在一起,织成一张令人窒息的网。只是这次,宇文承基不在,却多了几个身着绫罗薄纱的美女,侍立一旁,一动不动。
杨静煦远远便敛衽行礼,姿态恭谨。
殿中舞乐未停,杨广倚在御座上,目光迷离地看向她。半晌,懒懒勾了勾手指。
“上前来。”
声音透过喧嚣传来,伴着浓浓醉意。
杨静煦心头一跳,垂首应了声“是”,起身趋步上前。殿内无数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来,有好奇,有揣测,也有毫不掩饰的轻蔑。
“再近些。”杨广又说。
她只能继续靠近,一直走到御座阶前。与杨广之间,只隔一张堆满珍馐美酒的紫檀木几案。
这个距离,已逾越了君臣之礼。
一只带着浓重龙涎香气的手伸过来,挑起她的下巴。
她被迫仰起脸,眼眸直直撞进杨广那双酒后迷离,却深不见底的眼睛里。他再一次仔细端详着她,像在审视一件稀世珍宝,又像在打量一只落入网中的雀鸟。
杨静煦垂下眼眸,殿内喧嚣似乎都远去了,只剩下她擂鼓般的心跳,一下一下撞击着耳膜。
过了很久,杨广才开口:“病了?”
杨静煦努力稳住气息,回道:“谢陛下关怀,已大好了。”
杨广收回手,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发顶,看向那顶沉重的九树金冠。
“这么沉的冠,戴它做什么?”他啧了一声,面上有几分不耐烦,“摘了。”
杨静煦愣了一下,脱冠于御前,是为请罪之意,但杨广的姿态却像是在随意施恩。这本是极不合礼数的事,但天子开口,便是礼数。她只能从命,抬手摸索着解下固定的发钗。冠冕离开头顶的瞬间,脖颈骤然一轻,竟让她有种虚脱般的松快感。几缕碎发被金丝扯出,垂落颊边。
杨广看着她略显凌乱的青丝,似乎满意了些,抬了抬手,指向自己身侧宽大的御座:“坐过来。”
杨静煦立刻跪拜下去,额头触地:“万死不敢僭越!”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身体微微发抖。
杨广却笑了,笑声在靡靡乐声中显得有些飘忽:“那你是要抗旨?”
轻飘飘一句,重愈千钧。杨静煦伏在地上的身体僵住了。抗旨?在这江都龙舟之上,在杨广喜怒无常的注视下?她脑中飞速闪过无数念头,最终,化为一片冰冷的空白。
她直起身,腰间组佩发出类似锁链的叮当声。她不敢抬头,只盯着那御座边缘繁复的金色龙纹,一步一步,挪了过去。
御座宽大异常,她坐在最边缘,身体绷直,几乎不敢呼吸。
一条手臂揽了过来,重重搭在她僵硬的肩膀上。
杨静煦浑身一颤,每一根汗毛都竖了起来,周身血液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瞬冻成冰碴。她死死咬住牙关,才能控制住自己不立刻弹开。
然而,杨广却并没有进一步举动,就这么沉甸甸地压着她,目光重新投向前方的歌舞,仿佛搂着的只是一件人形摆设。他甚至拿起酒杯,又啜饮了一口。
殿内的舞乐依旧,觥筹交错,仿佛御座上这诡异的一幕再正常不过。
杨静煦僵直地跪坐着,任由那灼热的体温隔着衣料贴在背上。她能清晰闻到杨广身上浓郁的龙涎香与酒气,能感觉到他胸腔因呼吸而产生的轻微起伏。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息都像是在油锅里煎熬。她脑中翻江倒海,无数个念头来回冲撞。宇文承基的警告,杨秀的安危,杨孚的处境,江都这令人窒息的气氛,以及此刻肩上这只手所代表的,令人作呕的屈辱与威胁。
她不能动,不能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抗拒与嫌恶。
不知过了多久,就在她觉得自己快要被这无声的折磨逼疯时,杨广忽然侧过头,凑近她耳边。
湿热的呼吸喷在杨静煦耳廓上。
“明月儿?”他声音低沉,混杂在乐声中,如同毒蛇吐信,“……对吧,你是叫这个名字吧?”
杨静煦愣了一瞬,才低声应道:“……是。”
杨广依旧看着前方的舞蹈,用自言自语般的语气悠悠说道:“当年你阿耶给你起这个名字,我就说过不通。大名取了个‘煦’字,是小太阳的意思,温暖明亮。小名却叫‘明月’,冷冰冰、清凌凌的。一个女儿家,硬要身兼日月,生怕旁人不知道他有多宠你。”
他拿起面前的酒杯,把玩片刻,将残酒一饮而尽。
“先前钦天监观星,说见日月同辉,恐有女主干政。”他看着手里空杯,轻笑一声,“朕以为他是在说皇后,随手给杀了。不过,今日看见你,才知道这些话是该应在何处。”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杨静煦心脏骤然缩紧。
“果然,谶纬之言,还是不能不信……”
他转过头,那双醉眼蒙眬,却又似乎洞察一切的眼睛看向她。
“你看,都说‘杨花落,桃李兴,李氏当为天子’,这天下,可不是就要落入李渊手里了。”
那目光如刀,刺穿了所有伪装,仿佛要将她灵魂深处藏着的一切,都剜出来瞧个清楚。杨静煦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骇浪,用最恭敬平板的语气回答:“陛下仍是天下之主。”
“哈。”杨广嗤笑一声,像听到了什么特别有意思的事,脸上写满毫不掩饰的讥讽与自嘲。他不再看她,转而伸手拿起桌上一个不曾动过的玉质酒壶,又取过一只同样孤零零摆在旁边的碧玉酒杯。
杨广亲自斟酒,琥珀色液体从壶嘴倾泻而出,在杯中逐渐抬高。
“这是你父亲从前最爱的酒,”杨广将斟满的酒杯推到她面前,“他总说这酒清冽回甘,有山野之气,不像宫里的酒,太甜太软,腻得慌。你……喝一杯。”
杨静煦目光落在那个碧玉酒杯上,父亲最爱的酒……
由眼前这个杀父仇人,在刚刚提及“日月同辉”的谶纬之后,递到她面前。
她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是试探?是怀柔?还是……最直白的杀意?
她脑中闪过无数可能。这酒里可能有毒,杨广或许想用最体面的方式,彻底抹去她这个前太子之女,这个被谶纬隐隐牵扯的变数。也可能没毒,这只是他心血来潮的玩弄,或是对她心志的考验。
喝,可能死。
不喝,立刻就可能死,或者生不如死。
时间仿佛凝固,殿内的乐声、人声都变成了遥远的背景杂音。她只能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潺动,感受到肩头那令人窒息的压迫。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触碰到温润的玉杯,杯中液体荡开一层细微涟漪。
她端起酒杯,酒液清澈,映着殿内晃动的烛火,也映出她自己模糊而苍白的倒影。
“你的那些聪明才智,在刀斧面前,有什么用?毒酒送到你面前的时候,你拿什么周旋?刀架在你脖子上的时候,你靠什么脱身?”
赵刃儿当日暴怒的言语,猝不及防地从杯中跳出来。那个人,那张脸,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阿刃……”她默念着这个名字,闭上眼,心一横。
就在她将那杯酒送至唇边的刹那……一只宽大的袍袖忽然伸过来,轻飘飘地盖住杯口。
“算了。”杨广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
他伸手拿回了那杯酒,随意搁在案上,脸上带着令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疲惫?
“你身子没好利索,还是不要饮酒了。”他转向立在一旁的内侍,“给公主换杯蜜浆来。”
内侍躬身应命,迅速撤下酒杯,换上一盏温热的蜜水。
杨静煦手指还维持着方才握杯的姿势,目光愣愣地追着那个被拿走的碧玉酒杯。杯中琥珀色的液体随着内侍的动作微微晃动,最终被放置在御案旁的阴影里。
那杯酒,究竟有毒还是无毒?
杨广刚才的阻止,是临时起意的“仁慈”,还是原本就没打算让她喝?那袖子一盖,究竟是救了她一命,还是为了让她悬在更深的疑惑与恐惧之中?
她或许,一辈子都想不明白了。
蜜水被放在她面前,融融水汽氤氲而起,模糊了视线。
杨广手臂依旧搭在她肩上,惬意地欣赏着歌舞。
“看舞吧,”他淡淡地说,声音恢复了一贯慵懒,“这曲《玉女行觞》,是你父亲当年……最讨厌的。”
杨静煦端起那盏蜜水,温热触感熨帖着指尖。但她始终没有饮下,目光投向前方光影缭乱的舞池中,却仿佛什么也看不见。
眼前,只有那杯酒荡开的琥珀色波纹。
耳中,只反复回荡着那两句如同诅咒的低语:“日月同辉……李氏当为天子……”
御座之上搂着她的这个男人,到底知道多少?又在想些什么?
夜色,正透过敞开的舷窗,缓缓浸透这座华丽的囚笼。
——
龙舟放行,已是后半夜。
运河之上灯火通明,巨大船体仿佛一场漂浮的不夜之梦,笙歌乐舞之声顺水飘散,与江都城内寂静的黑暗形成诡异反差。
杨静煦抱着沉重的金冠,一步步走下舷梯。夜风裹挟着湿冷水汽扑在脸上,吹起她散乱的鬓发,将她单薄的衣衫紧贴在身上。她神情恍惚,脚步虚浮,每下一级台阶,都仿佛踩在浮云上。一整夜强撑的镇定,应对时每一分心力,都在起身离开御座的瞬间被抽空,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脱力与深入骨髓的疲惫。
刘弘基候在码头,一身甲胄齐全,笔直立在亲卫队前,紧紧盯着舷梯出口。当看到杨静煦那副形容憔悴,几乎站立不稳的模样出现在灯火阑珊处时,他瞳孔骤然收缩,整个人瞬间绷紧。
杨静煦被内侍搀扶着走下引渡小舟,双脚刚一踏上坚实的码头地面,最后一股强撑的力气也消散了,眼前一黑,脚下便是一个踉跄。
两名亲卫眼疾手快,一左一右稳稳架住了她的胳膊。
“殿下,小心!”刘弘基亦迎上前虚扶。
她抬眼看了刘弘基一眼,眼神空茫而疲惫,累得连一丝情绪都无力承载。她摇了摇头,示意自己无事,似乎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刘弘基迅速扫过她凌乱的衣衫,散落的发丝,以及那顶本该戴在头上,此刻却狼狈抱着的金冠。一切不言而喻。
一股怒火猛地窜起,直冲颅顶。
昏君!畜生!
他大步上前,声音低沉而果断:“扶殿下上车!立刻回府!”
亲卫们动作迅捷,半扶半抱地将杨静煦送上马车。
车帘落下,隔绝了湿冷沉重的江风。
车马迅速驶离这灯火辉煌的是非之地,车轮碾过路面,在寂静深夜里发出急促而单调的声响。
车厢内,杨静煦瘫靠在车壁上,疲惫感将她从头到脚淹没,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已耗尽。病体本就未愈,今夜强撑的数个时辰里,每一根神经都绷到极限,应对着杨广每一句看似随意却暗藏机锋的话语,抵御着那只搭在肩上的手带来的无尽屈辱与恐惧。
如今骤然脱离那令人窒息的樊笼,紧绷的弦一松,反噬便汹涌而来。太阳穴阵阵抽痛,肺腑间熟悉的灼痛与痒意再次翻腾,喉咙干涩发紧。
她弯下腰,压抑地咳嗽起来。起初只是一两声低沉的闷咳,很快便愈演愈烈,撕心裂肺,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单薄的肩膀剧烈颤抖,苍白的面颊因缺氧和用力泛起一片潮红。
咳了许久,直到喉间涌上一股腥甜,才勉强止住。眼前阵阵发黑,金星乱冒。
而在那一片混乱的黑暗与光点之中,那杯琥珀色的液体,又一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清澈的,微微晃动的,盛在碧玉杯中的酒……
杨广迷离的眼神……那忽然盖过来的,织着金线的衣袖……
那带着笑意的声音:“算了。”……
是警告?是宽恕?是临时起意的一丝未泯人性?
她分辨不清,那杯酒就像一个烙印,烧灼着她的意志。有毒或无毒,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杨广让她看到了这种可能,让她亲身体验了那种命悬一线,完全由他人掌控的极致恐惧。
这比直接赐下一杯毒酒,更令人胆寒。
马车忽然一个颠簸,打断了她的思绪。她睁开眼,茫然看向车窗,敞开的一丝缝隙外,模糊的街景正在飞速倒退。
“阿刃,江都的夜,原来这么黑,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