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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威胁 眩晕感阵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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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前,宇文承基果然来了。
他一身深紫常服,腰佩金鱼袋,穿过庭院时步履从容,身后跟着须发皆白的老御医及两名随从。
杨静煦早已得报,勉强起身至外间厅堂迎候。她靠坐在铺设厚茵的坐榻上,身前立着一道素纱屏风。
宇文承基在屏风外躬身:“臣宇文承基,奉陛下之命,携御医为殿下诊视。惊扰静养,万望恕罪。”
杨静煦轻咳两声:“有劳将军,有劳御医。”
御医得了示意,绕过屏风近前。只见她面色苍白,素袍松散,长发只用红绦轻挽。御医隔着丝帕诊脉良久,又请她伸舌细观,絮絮询问睡眠饮食情形。
宇文承基静坐屏风外设下的坐席间,把玩着腰间鱼符袋,面上风轻云淡。
良久,御医退回屏风外,躬身道:“将军,殿下确为舟车劳顿,风寒侵肺,兼心脉耗损,内郁不化。病势不轻,需静养缓图,徐徐调理,切不可再劳碌忧思。”
宇文承基这才起身,走到屏风旁,声音里透出几分关切:“江都湿冷,殿下玉体更要仔细。陛下听闻殿下染恙,亦十分挂怀,若殿下有何所需,尽管吩咐。”
屏风内传来低弱回应:“多谢陛下与将军关怀……并无大碍,不敢多劳。”
“殿下客气。”宇文承基转而看向御医,“既已诊过,便请御医先至外间斟酌方剂,本官尚有几句陛下口谕,需转达殿下。”
御医与随从退至厅外,门扉虚掩,厅内只留屏风相隔的二人。
“殿下抱恙本不该多扰,只是……”纱幔那头,宇文承基声音沉了几分,“陛下昨日又问起殿下,言及当日殿中风仪,颇有赞誉。”
屏风内寂静片刻,才传来一阵底气不足的低语:“谢陛下隆恩……当日我在御前所言,回头想来确欠思量,诚惶诚恐。陛下,当真不曾动怒?”
“陛下自有陛下的想法。”屏风外的声音越发低沉,“殿下或许不知,陛下近年来心性愈发跳脱不羁,许多事已非臣子所能揣度。”
他话锋微转,透着若有似无的微妙意味:“便如对殿下,陛下流露出的兴趣,恐怕不止于叔侄之情。”
屏风内响起一阵压抑的咳嗽声,良久方歇,声音愈发嘶哑:“将军何出此言?我毕竟是陛下亲侄女。”
“正因是至亲,才更无顾忌。”宇文承基唇边勾起一抹笑意,声音却依旧低沉,“殿下聪慧,当知如今江都宫闱之内,纲常伦理几成虚设。陛下行事,早已远超常人想象。”
他凑近屏风,语气加重了些:“而且,陛下近日对蜀王,亦颇为挂念,有意无意也提了几次。”
屏风内的呼吸声明显一滞,随即响起一阵压抑不住的闷咳。
好一会儿,里面才勉强稳住气息,语声微颤:“王叔……他,还好吗?”
“蜀王毕竟是陛下胞弟,虽废为庶人暂时幽居,衣食起居总有人照应。只是陛下近来心绪反复无常,对蜀王一脉,似乎……颇有迁怒之意。殿下可知,前些日子曾有传言,说蜀王旧部在关中有所动作?”
屏风内传来疑惑的声音:“王叔已囚于宫中十余载,哪里还有什么旧部?”
“大业九年除夕夜,有一伙人夜闯宫禁,带走了蜀王幼子杨孚。从那之后,便不时有人打着蜀王旗号招兵买马……说起来,殿下久居关中,竟一无所知?”
屏风内一时无言,许久,才传来幽幽一句:“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那声音轻得几乎飘散,透着认命般的疲惫。宇文承基眉峰一扬,继续道:“蜀王旧部就算暗中布局,也掀不起多大风浪,而殿下却实实在在聚起三万人马,公然起兵。从前陛下不知公主身份,但明月娘子的声名,陛下亦有所耳闻……”
“宇文将军!”屏风内声音急切起来,“我因何聚集兵马,将军再清楚不过,我,我只是为了自保,并无……”说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喘。
“殿下莫急,”宇文承基缓声道,“个中缘由,我已禀明陛下。陛下听后,并未多言,观陛下近日言行,想来并未放在心上。”
屏风内咳声停歇,声音沙哑而惶恐:“多谢将军美言,咸宁感激不尽……”
宇文承基嘴边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殿下此言折煞臣下了,”他话锋一转,将话题拉回,“关中旧事尚在其次,倒是此时陛下对殿下的‘兴趣’,更为紧要。殿下孤身在此,举目无亲,若陛下再行传召,或是动了其他念头,殿下以为,可能应对周全?”
屏风内又沉默了许久。
可那凌乱的呼吸声里,带着明显的挣扎与恐惧。
“那……”屏风内的声音艰涩无比,仿佛每个字都用尽了力气,“依将军之见,我当如何?”
“殿下勿忧。”宇文承基的语气温和了些许,像在对终于认清现实的猎物施舍怜悯,“陛下虽有此念,终究需顾忌颜面,不会骤然用强。且殿下如今病着,正是推拒的由头,只是……”
他话留半句,意味深长。许久,才继续说道:“病总有好的时候,届时若陛下再问起,或是蜀王那边再有些风吹草动……殿下身边若无人帮衬周旋,恐难两全。”
屏风内的呼吸声更乱了。
又过了许久,才传来几乎破碎的话语:“多谢……将军提点,几番……照拂之情,咸宁,记下了。只是如今病体沉重,实难思虑周全,一切……待病愈后,再,再向将军请教。”
那声音里的虚弱、恐惧、茫然,还有那认命般的屈服,透过纱幔,清晰可辨。
宇文承基微微眯起了眼,在屏风外略微躬身:“既如此,臣便不打扰了。殿下好生将息,若有需要,可随时派人知会臣。至于陛下那边……若再有传召,殿下不妨先告知臣一声,或可设法为殿下周全一二。”
“有劳将军……”
宇文承基退出殿外,扬长而去。亲卫重新进来,门扉合拢。
屏风内,杨静煦缓缓调整呼吸,抬起眼,眸中虚弱惊惧尽数退去,只剩冰封般的清明。
“药方。”她的声音依旧沙哑,却没了方才的气若游丝。
一名亲卫迅速将外间御医留下的药方呈上。
杨静煦迅速扫过。药材名目繁多,几味主药确是温补调理之品,但其中两味药的用量微妙,若长期服用,虽不致死,却会令人精神日渐萎靡,气血滞涩。
好一个“徐徐调理”。
她将药方置于一旁,对亲卫道:“今日汤剂,仍照昨日杨公子留下的方子配药煎煮。御医这张,收好即可。”
亲卫领命,伸手欲搀她回内室,杨静煦摆手示意再坐片刻。
她闭上眼,脑海中飞快拆解着方才隔着屏风的每一句交锋。
宇文承基的真正目的,已放在明面上。
他巴不得杨广对她真有邪念,只有她陷入绝对的困境与恐惧,才会不得不向他求援。届时,他提出的任何条件,无论是关于司竹军,还是关于她可能掌握的政治资源,甚至是关于她这个人本身,她都只能接受。
他今日的“提醒”,看似好意,实则是将恐惧的种子亲手埋下,静待它生根发芽,逼她主动走入他编织好的网中。
至于杨广……杨静煦蹙起眉。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让天下又敬又畏的帝王,如今在江都宫中纵情声色,已是尽人皆知。但“贪图嫡亲侄女美色”这种事,究竟是他真的不堪至此,还是宇文承基故意放出的烟雾?
或许,两者皆有。杨广可能确有荒唐念头,但宇文承基必然在其中推波助澜,甚至有意引导。将一个对侄女有非分之想的昏君形象,牢牢钉在杨广身上,不仅能进一步瓦解其仅存的威信,更能将杨静煦逼入绝境,成为宇文承基手中更好操控的棋子。
而杨广自己呢?他真的全然沉溺酒色,对周遭危机毫无察觉吗?
她想起昨日杨孚带来的消息:江南漕运已断三月,存粮仅够骁果军两月之用。
江都这座华丽囚笼,内里早已开始朽烂。杨广数次亲征,立有赫赫战功,也曾韬光养晦,蛰伏数年谋夺储位。这个手段残忍,才智过人,掌控天下的十余载帝王,真就如此迟钝?
恐怕,杨广的“荒唐”,本身也是一种绝望的逃避,甚至是一种扭曲的自毁式表演。
而王叔杨秀……
宇文承基今日看似无意提起,实则是最高明的威胁。他将杨秀的安危与她的处境,赤裸裸地捆绑在一起。让她知道,杨秀的命捏在他手中,只要他在御前进言几句,杨秀随时可因种种罪名被处置。而她的态度和表现,则直接关系到杨秀的安危。
这反而让杨静煦心中稍定。宇文承基越是拿杨秀威胁她,越说明他短时间内不会对杨秀下手。那是他手中最重要,也最有效的筹码。在达到目的前,绝不会轻易毁掉。
这给了她时间,但也仅仅是时间。
思绪如潮,反复冲刷着理智堤岸。每一条路似乎都被堵死,每一个选择都暗藏更深的陷阱。
眩晕感阵阵袭来,周身酸痛,这副不争气的身体,正如江都的朝局一般,摇摇欲坠。
她忽然想起昨日在火光中化为灰烬的那卷帛书,想起末尾那行小字:【若遇大事,娘子默然不语,勿催勿扰,必为心中筹谋,静候即可】
心中那股翻腾的焦灼与孤绝,奇异地被这句话抚平了。
是了,静候即可。
她能立刻想象出无数个那样的场景。在司竹园,在大兴,在军中大帐,在无数个需要决断的时刻,她蹙眉凝思,久久不语。而那个人,沉默守在一旁,目光温和地落在她身上,不催促,不打扰,只是等待着。直到她睁开眼,说出那个决定,那双眼睛里便会亮起毫无保留的信任与坚定。
那是她最坚实的后盾,是她敢于踏入这龙潭虎穴的底气。
可现在,后盾远在千里之外。她必须独自一人,在这四面楚歌的囚笼里,完成这场惊险的筹谋。
她扶着凭几缓缓起身,亲卫立刻上前扶住她,慢慢向着床榻走去。枕边,尚有一柄光华内敛的墨色匕首,正安静等待着她。
她需要养精蓄锐,等待下一场试探,下一场交锋。
也为了不辜负那场,千里之外的“静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