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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6、焚帛 这上面的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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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都形势,远比杨静煦先前反复预想的还要严峻。
宇文一族把持朝政,权倾朝野。皇帝杨广终日饮宴,几乎不问外事。而宇文承基本人,则牢牢掌控着宫禁与部分骁果军,将这座行宫经营得如铁桶一般。
杨静煦所居的这座宅邸,是行宫西侧一处独立院落,高墙深锁,内外皆有宇文承基安排的亲信严密监视。除了表面身份仍是隋臣的刘弘基可以依礼前来拜会,其余任何消息,都无法传递出去。她如同一只被精心看管在琉璃罩中的雀鸟,一举一动皆暴露在他人眼底。
初七辰时,刘弘基依例前来请安,并准备辞行。他已完成护送之责,按计划,将于次日启程,返回大兴向李渊复命。
厅堂内,杨静煦强撑精神接待。晨光照在脸上,映得她面色异常苍白。刘弘基行礼后,抬眼看去,心中便是一惊。只见她虽坐姿端正,但气息明显短促,精神萎靡,在他回话间隙中,时不时便要以袖掩口,低低咳嗽几声。
“殿下面色不佳,可是昨夜受了风寒?”
杨静煦摆了摆手,勉强一笑:“许是初到江都,水土略有不适,歇息两日便好。”她声音微哑,说着便欲抬手去端案上杯盏,指尖却轻颤了一下。
就在刘弘基心下犹疑之际,她忽然眉头紧蹙,身形一晃,软软向一侧倒去。
“殿下!”刘弘基大惊失色,一个箭步上前欲扶。侍立在侧的亲卫行动更快,及时托住了她。杨静煦双目紧闭,倚在亲卫臂弯中,呼吸微弱,唇色淡得几乎与惨白的面色融为一体,看起来虚弱至极。
刘弘基心头剧震,顾不得许多,转身疾步走向厅外。
“快!来人!速去城中延请医工!要最好的,擅长安养调理的!快去!”
守在外面的卫兵领命,匆匆而去。
刘弘基在厅前来回踱步,目光扫过庭院中那些看似各司其职的仆役和守卫。他定了定神,沉声对另一名卫兵道:“你立刻持我名帖,去禀告宫监,说公主殿下忽染急症,需请医工诊治,请他们行个方便,勿要阻拦盘查过甚,延误病情!”
他知道此举必然惊动宇文承基,可眼下只能走一步看一步,先确保公主得到医治。若她在自己即将离开,交接未明的关头病重,以至于出了差池,自己即便回到关中,也难辞其咎。
刘弘基负手立于院中,看向院门方向,神情越发凝重。
宇文承基的人来得比医工还快。
医工与其药童在院中被拦下,盘查验药。确认是城中素有清誉,已坐诊三十余年老医工,方才放行。审视的目光却如附骨之疽,始终黏在医工身上。
寝殿内药气微浮,老医工诊脉望舌,沉吟良久,方与亲卫队长退至殿外细语。监视者隐约听得“旅途劳累”“外感风邪”“内郁化热”“徐徐图之”等语,公主亲卫面露忧色,反复询问细节,颇有长谈之意。
医工的马车停在院子一角,一个毫不起眼的车夫正低头侍弄马匹。借着众人视线汇聚正殿的空隙,他身形一晃,悄无声息没入回廊之后
内室中,一架屏风拦在榻前,众亲卫静立守备。一见他的脸,立刻侧身让行。
屏风后,杨静煦拥衾半倚,面色晄白,脸颊潮红,但眼神尚且清明。见他入内,点了下头,示意他近前。
“阿兄,外间局势如何?”
来人正是杨孚,他收敛起平日的贵族清高,一身灰衣,戴着风帽,肤色晒得黢黑,若不是那双神采奕奕的眼睛,几乎难以相认。
他快步走到榻边,顾不上寒暄,语速极快地总结近日所见:“江都如今已非朝廷,实为沸鼎烹油之局。杨广近半载未朝百官,前日虽有令出,竟是命江都郡丞再献吴越美女百人,填充龙舟。宇文一族总揽机要,然政令一出江都便如泥牛入海。江南漕运已断三月,丹阳宫仓存粮仅够骁果军两月之用。宇文承基以左屯卫大将军之名,实控江都宫城十二门禁及西苑三营骁果,近日更以‘清剿江淮流匪’为名,调亲信司马德勘部进驻城西南大营,距宫城不过十里。”
“至于父亲,”他压低声音,“据说囚所看管极严,在内苑深处,非宇文承基亲令不得近。我多方设法,尚未得隙。”
杨静煦默默听着,只在听到“内苑深处”时,眼睫微颤了一下。她忍下喉间痒意,低声道:“他既以此相胁,必不会轻易让我如愿。”
“我明白,”杨孚颔首,再次看向她潮红的面颊,“你这边可有对策?”
杨静煦从枕下摸出一枚色泽暗淡的铜制腰牌,并未递出,只示意杨孚看清:“护送卫队中一人,虽将姓名登记在留下名单,实则会随队伍返回大兴。届时,阿兄可凭此牌顶替其身份,进出宅邸。腰牌此刻我暂留身边更稳妥,卫队回返之日,你到运河码头送行,自会有人将此物‘不慎遗落’。”
杨孚目光落在腰牌上,记清形制,点头道:“好,运河码头,我记下了。城内接应与外围打点,我来安排。救人之事,必须从长计议,急不得。”
杨静煦正欲接口,却忽然脸色一变,侧身掩住口鼻,闷声咳嗽起来。
杨孚大惊失色,先前以为她只是故作病态的猜想霎时消散。他上前半步,急问:“怎么咳得如此厉害?不是装病?”
咳声渐缓,杨静煦喘息着靠回隐枕,脸上潮红更甚,额间已沁满汗珠,哑声道:“本就是真病……只是发作得这般急,也算将计就计了。”她闭目缓了缓,“宇文承基多疑,最迟明日,必携御医亲来查验。如今病势来得凶险,反倒能取信于人。”
“方才那医工如何说?”杨孚急忙追问。
“风寒袭肺,兼有心火与湿滞。开了方子,但……”她微微摇头。
杨孚闻言眼神一凝,迅速从怀中取出一封以油布仔细包裹的帛书,转身唤来亲卫:“速取纸笔。”
亲卫应声而去,旋即便回。杨孚就着榻边小几,展开帛书,对照着在两张纸上抄录,神情专注。一张是药方,药材、分量、煎煮之法、服用时辰,详尽周密。另一张则是食补之方,用料、搭配、火候,条理分明。
写毕,他将纸张交予亲卫:“依此方配药,所用药材行李中应都备着。食补之物,于我们自己的小灶料理,勿经外人之手。”
亲卫领命,悄然退下。
杨静煦看着他这一番动作,直起身来,眼中露出几分好奇:“阿兄,这是……?”
“赵将军托付的。”杨孚脸上掠过一丝无奈,转过身,将帛书递出,“我动身前,她夤夜寻我,说江都湿冷,恐你旧疾复发,起居饮食或有不谐。将此卷交我,嘱付若得机缘,可资照料。”
杨静煦接过帛书,缓缓展开。墨迹沉敛,并非赵刃儿惯用的飞扬行草,而是异常工整的小楷,仿佛誊抄典籍。
【起居——娘子素畏寒,纵使春日回暖,炉火亦须常备。枕不宜低,娘子浅眠易寤,切忌喧扰……】
【衣食——喜甘畏苦,若服药,须备饴糖若干。贴身衣物宜取松软绢帛,外衫反之,勿用丝绸织锦,喜漂白麻葛,取其柔韧质朴……】
【症候——面色晄白,午后低热,兼有咳喘,此肺疾,宜用方一……气短胸闷,唇色青紫,此心疾,必强令卧床,宜用方二……】
字迹工工整整,却越写越小,像是怕这张小小素绢容不下如此细致的叮嘱。末尾有两行小字,墨色与正文略有不同,像是临时所添。
【其心坚韧,然体魄未足相称,务必令其按时进膳,勿以事繁废食】
【若遇大事,娘子默然不语,勿催勿扰,必为心中筹谋,静候即可】
杨静煦缓缓抚过那一行行墨字,胸腔里那股灼痛与憋闷,被一股汹涌的酸涩冲垮。眼眶发热,视线迅速模糊起来。
帛书絮絮数百言,无一字言情,无一语诉衷。却将她的一切习惯、喜好、病痛,甚至处事风格,皆巨细靡遗,默记于此。
泪水滚落,滴在帛书上,洇开一片片深色痕迹。
她咬着唇,强忍喉间翻滚的痒痛和哽咽,用力眨了眨眼,逼退泪水。极其认真地,重新阅读帛书上的每一个字,嘴唇微动,无声默念。
杨孚看着她专注的样子,起初以为是在感动,但很快便察觉不对。那眼神太用力,透着决绝的狠劲,像是要把那张绢帛生生盯出一个洞来。
“明月儿?”他上前按住那双微微发颤的手,“你怎么了?”
杨静煦挣开他的手,抬起通红的眼睛,对他摇了摇头,示意噤声。然后,她再次低下头,视线如钉子般楔入帛书,一行,又一行,将那些关乎她冷暖、饮食、疗养的每一个字,连同末尾那两句了然的提醒,都深深刻入脑海。
直到最后一遍看完。
她探出身,在杨孚惊愕的目光中,将这张承载着千里之外所有牵挂的帛书,投入榻边火盆中。
火焰“呼”地一声舔舐上来,帛书迅速卷曲、焦黑、化为灰烬。
“明月儿!你……”杨孚大惊,伸手欲夺,却已来不及。
“阿兄,这上面的每一个字,都是她给我的盔甲,也是我绝不能示于人前的软肋。”她将目光投向那盆灰烬,眼中柔情一闪而过,“我都记在心里了,比写在帛上更牢。等眼前难关过去,情形安稳些,我再重新默一份给你。”
她似乎耗尽了力气,虚脱般向后倒去,伏在隐枕上,手却忍不住探向枕下。摸到那把匕首的瞬间,强烈的痛楚涌上心头,她闭上眼,却拦不住眼角滑落的那滴泪。
“阿兄,你回去后,设法给赵将军捎个信。”她的声音异常疲惫,弱得几不可闻,“不必署名,只写‘安好’二字,交给夜光送出。”
杨孚看着她憔悴的侧脸,喉头哽了哽:“你自己给她写,亲笔写,她一定……”
“不行!”杨静煦睁开眼,目光决绝,“江都的情形,比我当初预估的要凶险百倍。我此刻的处境,不能留下任何笔墨把柄,一丝痕迹都不能有……阿兄,你走吧,趁外面的人还未起疑,快走。”
杨孚深深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那炉火中的灰烬,不再多言,悄无声息地从后侧小窗翻出,略整衣衫,将面上神情调回先前的卑微木然。
待外间医工与亲卫的交谈渐歇,他算准时机,闪身而出,恰与告辞的医工一行人碰上。他自然地接过药童手中药箱,低着头,默默跟在医工侧后一步,朝停在院中的马车走去。
一切如常,他跨上车辕,驾着马车缓缓驶出。
守在门边的校尉抬了抬手。
马车停下。
“例行查验。”校尉警惕的目光扫过车厢内外,最后落在杨孚身上,“你,下来。”
杨孚慌忙从车上跳下,垂手而立,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惶恐与顺从。
“方才在院子里,都做了什么?”校尉问。
“小人一直在马车边上候着,给马顺了顺毛,添了些水,没、没敢乱走。”杨孚答得结结巴巴。
校尉不置可否,对一旁兵士使了个眼色。
兵士上前,开始对杨孚进行搜身。动作熟练而细致,发髻、领口、腋下、腰际、裤腿、鞋袜……无一遗漏。杨孚怀中仅有的几枚铜钱和一块汗渍斑斑的旧布巾被掏出,兵士捏了捏,又抖开布巾看了看,随手扔回给他。
兵士退后一步,对校尉摇了摇头。
校尉这才摆摆手:“走吧,管好自己的嘴。”
“是,是,谢将军,小人明白。”杨孚如蒙大赦,连忙爬上马车,一抖缰绳。
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单调的辘辘声。驶出公主宅邸侧门,拐入热闹些的街巷,再转入更僻静的小路……直到确认身后绝无跟踪,杨孚才将胸中那口凉气重重吐出。
冷汗早已将内衫浸得冰凉,贴在皮肤上,激起一阵战栗。方才兵士搜身时,手指曾数次掠过他胸前内襟。那里,本该藏着那卷帛书。
若当时帛书尚在,以那搜检之严密,绝无可能幸免。
一旦搜出,那些关于妹妹日常起居、疾病调养,乃至细微喜好的详尽记载,每一行字都会变成刺向她的尖刀。宇文承基只消针对她的弱点稍做手脚,便足以在无声中将她摧垮。
届时,莫说救人,她自身立成齑粉。
他想起赵刃儿交付帛书那夜。月色下,那女子罕见的褪去一身冷硬,将一卷细帛郑重放入他手中,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为一句低沉的“有劳”。
而自己的妹妹,则选择将这份跨越关山的惦念记入骨髓,而后焚于烈火。
杨孚握紧手中缰绳,心头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时至此刻,他依旧无法全然赞同两人之间过于另类的情愫,但在江都这湿冷险恶的漩涡里,这样深重的情义,的确显得弥足珍贵。
私密的心意,需以灰烬掩埋。平安的消息,只能以二字暗语,假借他人之手传递。
今夜,那封只写着【安好】二字的信笺,会借由夜光,飞向关中。
只是,那个等待的人,该如何解读这无凭无据的“安好”?是稍感慰藉,还是更加悬心?
杨孚望向被群山丘陵阻隔的关中方向,长长叹了一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