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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水则覆舟 再高的楼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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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初五,重行册封仪典,杨静煦正式拿回了尘封十余载的公主身份。
仪式在临时布置的记江都宫偏殿草草举行,礼部官员神色敷衍,宇文承基倒是礼数周全,前后奔忙很是殷勤,只嘴角那抹似笑非笑让人极不舒服。
那方龟钮金印重新托在掌中。她恍然惊觉,这方印绶居然如此之小,不过盈寸。而在自己幼年记忆中,它是那样大,那样沉重,一只手握不住,需要双手捧着才能拿起。
而此刻,它落在指尖,只消两根手指便可轻易挑起。
篆刻的【咸宁公主】四个字回来了,可东宫无忧无虑的时光,父母兄姊的音容笑貌,却已消散如烟,融在一缕悠悠的金光里。
觐见谢恩定于次日,地址选在杨广的龙舟之上。
接到敕书时,杨静煦正对镜整理衣装,准备后续的仪程。镜中人一身繁复的青色翟衣,沉重的九树金冠压得脖颈发酸。
“龙舟……”她轻声重复,指尖拂过袖口精细的翟鸟纹样,“也好。”
她早知这位叔父荒唐,却未想到已至如此地步,连正式接见归朝的使节,都选在这飘忽游移的水上宫殿。正如他的江山,他的权威,孤悬于水,风雨飘摇。
正月初六,辰时,马车在运河码头停下。
刘弘基率二十骑一路护送,待杨静煦下车,他上前一步,压低声音:“殿下,龙舟之上,禁卫皆是宇文承基亲信,末将只能在楼下等候。”
“无妨。”杨静煦抬起头,目光投向停泊在河心的庞然大物。
晨雾渐消,那座四层水上宫殿逐渐清晰起来。远远望去,如一条蛰伏的鎏金巨龙盘踞江上,龙头高昂,龙尾翘起,船身镶嵌的金银珠玉,在稀薄的阳光下折射出迷离的光芒。彩旗绣幔在风中翻飞,绸缎包裹的船桨整齐排列,处处透着穷极奢靡的炫耀之意。
登上引渡的小舟,越是靠近,越能感受到那种令人窒息的奢靡。丝竹声越来越响,夹杂着女子的娇笑与男子的喧哗,靡靡之音混着脂粉与酒香,在肃杀的江风里低回。
小舟靠拢龙舟下层,登上舷梯,一股更浓郁的龙涎香气扑面而来,混杂着果酒甜腻与陈腐的暖意。底层是宦官与船夫区域,空气混浊,人影匆忙,见到她这一身翟衣,纷纷匍匐避让,眼神惊惶。
沿着铺了红毯的楼梯向上,中层是成排的房间。门扉半掩,隐约可见内里陈设极尽奢华,金玉为饰,云锦做幔,却空无一人,唯有香气凝固。
终于抵达上层正殿。
殿门洞开,声浪与光华一同涌出。丝竹管弦之声陡然放大,震得人耳膜发闷。殿内烛火通明,数不清的灯台将每一寸空间照得如同白昼。数十名舞者随乐起舞,而远处御座之上,坐着一个模糊的身影,正是杨广。
杨静煦脱鞋进入,袜底触感异常柔软。两侧柱子雕满盘龙,嵌着明珠,墙壁悬挂蜀锦,云霞灿烂,地面……视线落下去,便再也移不开。
她停住脚步,垂眸细看,铺满整个正殿地面的,竟是完整的提花锦缎。繁复的花草异兽在步履下无声蜿蜒,金线在烛火中流淌着冰冷的光泽。
这种锦缎,她识得。织就一匹,需数名顶尖织工呕心沥血半年方成,足以换回百石粮食,让数百妇孺熬过一冬。
而在这里,它们被随意践踏在脚下,任人靴履沾染,酒渍浸污。
一股悲哀的怒意猝然冲上心头,在胸口激出难以言喻的恶心感。她深吸一口气,平复心绪,踩着无数织工的血汗,向大殿深处走去。
乐声未停,舞袖翻飞。殿中似乎无人注意她的到来,又或许,是早已习惯了这种场面,对一位公主的觐见毫不在意。
杨静煦走到御阶之下,依制敛衽下拜:“妾咸宁公主静煦拜见陛下,代王与唐王皆托妾向陛下问安,伏愿陛下圣体安康,万岁千秋。”
御座之上良久无声。
杨静煦保持着行礼的姿势,眼的锦缎上绣着一只麒麟,纹样精美,栩栩如生。
不知过了多久,一个慵懒而冷淡的声音飘下来:“抬起头来。”
杨静煦依言缓缓抬头,博鬓轻摇,露出面容。
御座上,杨广斜倚在垫着织锦软枕的凭几上,一身松散绣金常服领口微敞。他头戴玉冠,冠缨歪斜,手中握着一只嵌满宝石的金酒杯。面色浮白,两颊泛红,目光迷离涣散,仿佛刚从一场长醉中醒来。
然而,当他的视线落在杨静煦脸上时,那涣散的瞳孔骤然一缩。
他支起身体,微微前倾,浑浊的眼睛里亮起锐利的神采。目光如同被什么无形之物牵引,钩子般在她脸上细细刮过,从眉眼的弧度到唇线的色泽,每一寸都看得极其专注。
杨静煦脊背微僵,面上却不敢流露分毫。
周围那些宦官宫女神情变得微妙起来,显然将皇帝这突如其来的兴趣,解读成了对美色的垂涎,哪怕对象是他的侄女。
宇文承基垂手侍立在阴影里,嘴角勾起一抹了然又讥诮的弧度。
漫长的审视之后,杨广忽然松弛下来,仰头饮尽杯中酒,重新靠回软枕上,嘴角勾起一个懒洋洋的笑容。
“是个美人。”
这话说得轻佻,如同品评珍玩,全无半分亲情,引得几个近侍宦官互相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
“皇叔过誉。”杨静煦垂首行礼,掩去眼中一闪而逝的厌恶。
“皇叔?”杨广看着她,笑出了声,“你叫朕皇叔?哈哈……有意思。”
“你这次回来,是来认朕这个叔叔呢,还是……”他举杯示意内侍添酒,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语气随意,“还是替李渊看看,朕这里,还剩多少家底?”
这话问得直白而诛心,殿内乐声一滞,无数道目光明里暗里向她刺来。
“妾奉旨还朝,自然是来侍奉陛下的。”杨静煦回到。
“侍奉?”杨广挑起眉,戏谑道,“怎么个侍奉法?”
杨静煦俯首:“妾此番归来,只因陛下是君,是天下之主,亦是宗室尊长。妾身为杨氏子孙,于公于私,理当归于陛下驾前。”
杨广晃了晃手中的金杯,显然对这番套话毫无兴趣,懒懒一笑,又道:“那你说说,朕的江都,比起大兴……如何啊?”
杨静煦盯着面前麒麟身上细致的鳞片,灯火在每一条金线上反射着耀眼却空洞的光。
“江都宫阙巍峨,龙舟华美,远胜关中朴拙。”
她抬起头,迎上杨广的视线,在那片奢靡乐舞中,朗声道:“只是陛下,《荀子》有言:君者,舟也,庶人者,水也,水则载舟,水则覆舟。再高的楼船,若只顾雕梁画栋,忘了舟下之水,终有倾覆之日。再亮的明珠,若只用来装点梁柱,照不见民间疾苦,与瓦砾何异?”
话音落下,殿内空气仿佛冻结。所有宦官宫女骇然变色,难以置信地看向这个直言犯上的青衣女子。连宇文承基眼底都掠过一丝讶异,随即转为更深的玩味,这些话,他曾在司竹园外听过一次,想不到又在御前再次听闻。这个女子,看似聪慧,却并不见得多么会审时度势。
杨广亦收敛了那份慵懒的笑意,审视着眼前的人,杨静煦不闪不避,目光坚定地回视着他。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那笑声起初低沉,渐渐变响,化成一阵畅快淋漓的大笑。他笑得前仰后合,玉冠微斜,眼角甚至渗出了些许泪花。
“好!好一句水则载舟,水则覆舟!”他拍着身下的软枕,笑得几乎喘不上气,“朕这满朝文武,终日只会说陛下圣明,天下太平!倒是一个刚回来的小娘子,敢跟朕搬出《荀子》来说话!”
他笑得太过投入,几近癫狂,以至于周围那些原本惊惶的宫人,此刻都面面相觑,眼神中流露出“陛下果然又醉了”的无奈与漠然。
杨广笑够了,拭了拭眼角,重新靠回软枕,看向杨静煦的眼神里兴味更浓,仿佛发现了什么难得的玩物。
“你这小娘子,书读得倒不少……这是从哪找出来的宝贝?对了,承基……”
“臣在。”宇文承基应声上前。
“差事办得不错,朕赏你一瓠珍珠。”
“谢陛下。”
“至于这小娘子……”杨广看向杨静煦,想了想,吩咐身边的贴身近侍,“公主还朝,依例该赏个玉环对吧?朕卧榻旁那个匣子里,还有几个白玉的,拿一个赏给公主。”
那老内侍闻言愣了愣,旋即垂首应诺,快步去了。
杨静煦俯首道:“谢陛下。”
“承基,以后公主的用度,按最高份例。一应所需不得怠慢,别让李渊觉得朕小气。”杨广懒懒吩咐,目光又落在杨静煦身上,“既是回来侍奉的,以后便常上来陪朕说说话。朕平时……闷得很。”
“臣遵旨。”宇文承基躬身,眼底暗芒闪烁。
“行了,退下吧。”杨广重新端起酒杯,目光已转向殿中僵立的舞姬,“接着奏乐。”
丝竹再起,一切如常。
杨静煦接过内侍奉上的玉环,行礼告退,转身走出大殿。
身后是再次被靡靡之音填满的虚空,身前是漫长而华丽的回廊。她能感觉到,无数道目光正追随着她的背影,有惊疑,有怜悯,有幸灾乐祸,也有暗藏算计。
宇文承基将她送至龙舟下层舷梯,躬身道:“殿下今日胆色过人,陛下似乎……对殿下所行所言颇为欣赏。”
杨静煦停下脚步,侧头看他:“圣心难测,咸宁不敢妄揣。”
宇文承基微笑:“殿下今日那番话,数年前便对臣说过,只是在这江都,略有些不合时宜。殿下日后,还需更加谨慎才是。”
“多谢将军提点。”杨静煦颔首,转身欲走。
“殿下且慢……”
“宇文将军还有什么嘱咐?”
宇文承基脸上笑意未收,故意犹豫了一下,道:“前几日,大理寺捉住一名逃犯,送至江都,陛下亲自勾决,赶在正月禁屠前枭首示众……说起来,那人与殿下尚有几分渊源,殿下可知,那人是谁?”
杨静煦心头一沉,不论那是什么人,都是一条活生生的人命。她没有作声,耐着性子等宇文承基继续说下去。
“那人便是从前的秘书监……虞绰。”宇文承基见她反应不大,故作遗憾地摇摇头,“不知殿下可还记得虞宅?”
杨静煦指尖一僵。虞绰,这个名字她自然记得。
她只见过那人一面,在青庐里,婚礼上,隔着团扇,遥遥拜过。而后便是满堂宾客骤然噤声的死寂,和禁军破门而入时甲胄碰撞的冷响,自己那时惊惶失措,并不曾抬头看过虞绰的脸。
但那一夜,赵刃儿回来时手臂中了一箭,后来才坦白是为了救虞绰。几天后,伤口脓肿引发高热,谢知音连夜清创,圆圆的伤疤一直留在赵刃儿左臂上,每次摸到都令她心疼不已。
当日清创时摇晃的烛火忽然出现在眼前,让她心口猛然一揪。赵刃儿拼了命救下来的人,还是死了。那道疤,那些血,只换来一个人四年的流亡。
她不知道自己脸上此刻是什么表情,但宇文承基显然读出了他想要的答案。
“虞绰……”她低下头,像是在极力消化这件事,“那些事,我记不清了……我以为,虞家满门都已……”
她抬起头,看向宇文承基,声音隐隐发颤:“将军特意提起,是想说,陛下杀他,与我有关?”
宇文承基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那张脸上有苍白,有怕被牵连的慌乱,也有被噩耗砸中之后的失神。她看起来像是努力站直了,但肩膀的线条比方才更紧,手指在袖中也捏成了拳。这些细微的反应在他眼中,恰恰印证了一个孤女听到熟人死讯后最正常的恐惧与无力。
“殿下节哀。”他欠了欠身,“臣不过随口一提,殿下不必放在心上。只是觉得有些可惜,殿下若早到几日,兴许还能见上一面。”
杨静煦没有再说什么,转身踏上舷梯,步伐比方才慢了一些,像是脚下忽然沉了几分。
小舟离岸,龙舟的金光渐远,那令人窒息的乐声与香气也终于被江风吹散。杨静煦站在船头,寒风凛冽,吹得衣袂飞扬,也吹得头脑愈发清醒。
刘弘基在码头边迎上,见她面色沉重,低声问:“殿下,一切可好?”
杨静煦微微摇头,登上马车。
车帘放下,隔绝了外界视线,她端坐在车里,浑身僵硬,丝毫不敢放松。
方才的一幕幕皆在眼前回放。
宇文承基特意提起虞绰,既是试探,也是恐吓。试探她对旧事还有多少牵念,顺便提醒她,杨广如今杀人只在须臾,任何一个人,都可能随时身首异处。
至于杨广本人。
那看似荒淫的凝视,那轻佻的评价,那对她尖锐谏言不怒反笑的态度,还有周围人那心照不宣的眼神。一切看起来,都像一个标准的昏聩帝王,甚至有些荒唐。
但杨静煦知道,不是。
杨广看向她时,眼中那锐利的锋芒,绝不是一个沉溺酒色之人该有的眼神。他后来的大笑,与其说是欣赏她的直言,不如说是试探后的放松和玩味。他不在乎她说了什么,他在乎的,是有人敢说,以及她为何敢说。
这位陛下,远比表面看起来的更深不可测。
他的醉生梦死或许是伪装,或许是放纵,但绝非愚蠢。今日这场觐见,他看似被美色所惑,言行无状,实则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都可能藏着深意。
而宇文承基,显然乐于见到皇帝表现出对她的兴趣。这或许,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自己今日那番不合时宜的直言劝谏,一半是因为实在压不住心中怒火,也有一半,是说给他听。让他意识到,自己无论是在司竹园还是在江都,都还是只会说那几句话,不懂因时制宜,不会讨好君王,多年来毫无长进,只能依靠他的“提点”过活。
马车向公主宅邸驶去,前方雾气重重。
江都这局棋,远比她想象的,更复杂,也更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