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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4、水到渠成 他甚至不知 ...

  •   船入江南河后,天地便换了颜色。

      两岸一片青翠,与关中截然不同。兵卒们纷纷脱下厚重的冬衣,站在甲板上贪婪呼吸着温润的空气,个个面露喜色。河面开阔平缓,再无浮冰,兼之一路顺风,船行如梭。

      照这个速度,正月初一抵达江都,绰绰有余。

      杨静煦却下令放缓行程,每到一处津口重镇,必停船休整。将士们下船采买、歇脚,她则留在舱中,一封一封处理着从各个渠道汇来的密报。

      刘弘基掀帘入舱,见她坐在案前,手中执笔,不知在写些什么。炉中炭火不旺,舱里有些许凉意。

      “殿下,”他抱拳道,“以目前风向水势,若继续前行,正月初一便可抵江都。不然恐怕赶不上向太上皇贺年。”

      杨静煦没抬眼,笔尖依旧在纸上移动:“年节将至,将士们辛苦一路,也该歇歇。江都热闹,不缺我们这份贺礼。”

      刘弘基欲言又止,终究领命退下,可心中实在不解。这位公主明明前些日子还那般果断催行,如今到了近处,反倒磨蹭起来了?自那日运河送粮之后,他对这位公主已无半分轻视,但对她的行为却越发捉摸不透。

      腊月二十八,船队行至高邮渡口。

      队伍照例下船休整。此处已入江都势力范围,驿馆接待虽不如关中郑重,却也礼数周全,饮食住宿一应安排妥帖。

      除夕这天,杨静煦下令在驿站外的空地燃起篝火。

      公主亲卫队不知从何处购来十只肥羊、几十只鸡鸭,还有数十坛江南佳酿。又请了当地傩舞队前来,驱傩逐疫,奏乐祈福。

      夜幕降临时,篝火腾起,映红了半边天。兵卒们围坐火旁,大块吃肉,大碗喝酒,憋了一路的沉闷彻底释放。傩舞队戴着狰狞面具,踏着鼓点腾跃起舞,锣鼓声、呼喝声、笑声混成一片。

      刘弘基巡了一圈,见将士们兴高采烈,心中那点不解也松动了。他端着酒碗与几个校尉碰了碰,饮了两口,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他将目光投向驿站方向,那边灯火安静。公主的亲卫送完犒赏便回去了,并未留下同乐。

      刘弘基想了想,放下酒碗,起身往驿站走去。

      驿馆后院寂然无声,四名亲卫按着刀守在门边,通禀过后,门扉敞开。

      刘弘基迈步进去,在门边躬身行礼:“殿下。”

      杨静煦正坐在案前,未施粉黛,脸色比前几日更白了几分,身上还是那件素色常服,只多披了件薄披风。案角摆着一只瓷碗,碗里剩了半碗汤饼,汤已经凉透,饼涨得发白,显然没动几口。

      而案上,除了汤饼碗,满满当当铺着各式各样的文书。有粗劣的草纸,有柔韧的竹纸,有从驿站抄来的官样笺,还有几张写在布帛上的。规格不一,来源各异,却都摞得整整齐齐。最上面压着一柄黑色鎏金匕首,鞘身暗纹在烛火下流转着幽沉的光。

      杨静煦见他进来,微微一笑:“刘将军,外头如何?将士们可还尽兴?”

      刘弘基收回目光,抱拳道:“将士们尽兴得很,都感念公主赏赐。末将前来,是想请殿下赏光,与将士们同饮一杯,热闹热闹。”

      杨静煦轻轻咳了两声,用手帕掩住口,笑着摇头:“我就不去了,外面风大,我这身子不宜吹风,去了反倒拘束了大家。劳将军替我问将士们好。”

      她说得轻描淡写,可刘弘基注意到她掩口的手帕上,已染上一缕淡红。他眼神一沉,迟疑着问:“殿下身体不适?”

      “无妨,老毛病,歇歇便好。”杨静煦放下手帕,又想起什么,补了一句,“对了,今日值守的将士也不能怠慢。让伙房送些肉食过去,给他们留几坛酒,明日换了班再喝。”

      她自己饭都吃不下,却惦记着那些不能离岗的兵卒。刘弘基心头一震,沉默片刻,躬身行礼,退了出去。

      走到院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合上的门,想起一路上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脸上有些发热。

      他晃了晃头,只当是酒意上涌,快步走出了驿馆。

      ——

      杨静煦听着那脚步声渐行渐远,缓缓吐出一口气,将手帕折好收进袖中。

      她低头继续整理案上文书,那些纸片在她手下分门别类,逐一对照。

      驿站的接待规格、往来官员的态度、地方驻军的布防……这是亲卫们一路观察所得。

      高邮地方官员的履历、江南各地粮价、江都城中动向……这是夜光通过不同渠道送入她手中的。

      还有几份,明显是赵刃儿的笔迹,一笔一画写得认真,是关中形势、司竹军整编进度、李景和近日处境。

      她细细看过,各处信息在心中逐渐连缀成一张线条笔直的棋枰,只待棋手落子。

      烛火渐渐短了。

      最后一缕烛泪沿着铜台滑落时,她终于将最后一份密报看完,手里捏着那几张赵刃儿寄来的信纸,许久没有动。

      终于,她松开手,将所有纸张全部拢起,投入案边的铜火盆中。火舌腾起,吞噬了那些字迹。纸灰打着旋儿飘起,又落在盆沿,碎成更细的末。

      杨静煦注视着那团火焰,直到最后一点纸角化为暗红的灰烬,才将目光移回案上。

      那柄鎏金匕首正沉默地守在原处。

      她伸手抚过鞘身上的暗纹,从刀柄到鞘尾,来来回回。鎏金的纹路在残余的火光中明明灭灭,像极了某个人在灯下专注的侧脸。

      许久,她轻声道:“阿刃,除夕安康。”

      远处传来傩舞的鼓点和将士们的笑闹声,隔了一层又一层,遥远得像另一个世界。

      杨静煦独自坐在案前,握着那柄冰凉的匕首,闭上了眼睛。

      火光在她脸颊两侧投下温暖的红晕。

      仿佛此刻,有人正从身后环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头,柔声说着:

      “明月儿,除夕安康。”

      ——

      大业十四年,正月初三,队伍抵达江都。

      水汽氤氲,运河码头上乌泱泱列着大队人马。旌旗、伞盖、甲士,排场比刘弘基预想的还要大。为首之人紫袍玉带,面容白净,狼须稀疏,正是宇文承基。他身后跟着约莫三百卫队,盔甲鲜明,刀枪森立。这架势,说是迎接,更像示威。

      刘弘基微微皱眉,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身后。

      舱门紧闭,悄无声息。

      船队靠岸,跳板搭好。宇文承基快步上船,在杨静煦步出舱门时躬身行礼,声音朗朗:“臣宇文承基,奉陛下之命,恭迎咸宁公主还朝。殿下舟车劳顿,陛下甚为挂念,特命臣妥善安置,待殿下休养生息后,再行觐见。”

      杨静煦一身华丽翟衣,博鬓低垂,看不清神色:“有劳宇文将军。”

      “殿下折煞臣了。”宇文承基侧身引路,“宅邸已备妥,乃前陈郡王府院,臣略加修葺,望殿下不嫌简陋。”

      与大兴的恢宏肃穆不同,这里的街市极为繁华。道路两旁商铺林立,不似大兴只在东西两市交易。绸缎、珠宝、香料琳琅满目,行人衣着光鲜,摩肩接踵。不时有贵族子弟纵马而过,身后跟着大群豪奴,面对公主仪仗也毫无避让之意,嚣张之气扑面而来。

      刘弘基骑在马上,手始终按着刀柄,眉头紧锁。这座都城的氛围让他极不舒服,到处都是不安分的味道。

      公主宅邸富丽堂皇,飞檐斗拱,曲水回廊,极尽江南园林之精巧。

      宇文承基亲自将杨静煦送至内院门前,便驻足告退,言辞谦卑,却将五百卫队的驻扎安排得明明白白。外院划出区域,内院则由宫中派来的宦官宫女伺候,界限分明。

      “刘将军一路辛苦,”宇文承基转向刘弘基,笑容和煦,“护卫之事,暂由宫中禁卫接手。将军与部下可在外院休整,一应供给,皆由宫中拨付。”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收权。刘弘基心头一凛,正要开口,却有一道清亮的声音从院子里传来:“刘将军一路护卫有功,信得过。宫内禁卫负责门户即可,内院近身防卫,还是由刘将军安排吧。”

      宇文承基转过身,只见杨静煦立在院门边,面色温和,眼神却异常坚定。他眼中锐光一闪,随即笑道:“殿下思虑周全,是臣疏忽了。既如此,便依殿下所言。”

      他看了刘弘基一眼,转身离去。

      待人走远,刘弘基立刻低声道:“殿下,此人……”

      “此人是何等心性我心里有数。”杨静煦打断他,目光扫过这座精美却陌生的宅邸,“先安排将士们歇下,晚些时候,我再与将军细谈。”

      ——

      当夜,外院卫队驻地。

      刘弘基将五百人全部召集到校场,火把照亮了一张张略显疲惫的面孔。

      “诸位弟兄,我等奉唐王之命,护送公主殿下至江都。如今使命已成,我等应即刻返程,回关中复命。”

      他停顿片刻,目光扫过众人:“然,江都局势复杂,公主殿下初归,安危难测。唐王亦有令,若公主需要,可留部分精锐暂驻护卫。愿意留下的,可自愿报名。”

      刘弘基说完,心中已有预计。这些士兵都是晋阳起兵的老班底,家眷多在关中、晋阳。如今离家数千里,身处这诡异不安的异乡,能有几人愿意留下,已算极有胆色忠心了。

      场中安静了片刻,站在前排的一个年轻队正迈步出列,朗声道:“将军!麾下愿留!”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一个接一个的身影出列抱拳。

      “麾下愿留!”

      “末将也愿留!”

      “算我一个!”

      声音此起彼伏,不过片刻,场中站出的人竟已超过三百!且还有人犹豫张望,似乎也在动摇。

      刘弘基看着眼前这超出预料的一幕,心中震撼无以复加。

      他太了解这些兵了。他们跟着李渊从晋阳打到长安,是真正的心腹嫡系,忠诚毋庸置疑。且这一路南下,江都随驾的骁果军因思乡哗变的消息,早已在队伍中悄悄流传。那些骁果军同样是百战精锐,同样是天子亲兵,只因离乡太久,困在这奢靡腐朽的江都,军心便涣散如沙,几度生变。

      前车之鉴便在眼前,江都再好,终究是异乡,是远离故土的泥沼。留下便意味着可能像骁果军一样被困在此地,可能卷入未知的宫廷倾轧,可能再也回不了关中老家。这些,谁都清楚。

      可如今……

      他猛地想起这一路上的种种。

      运河断粮时,公主那句笃定的“粮草会有的”,以及随后如神兵天降的补给船。

      崤函遇险时,她寥寥数语勾勒出的“耀武扬威”之策,让队伍昂首挺胸地穿过险地。

      以及更早之前,寒夜里那碗赏赐给值守兵卒的姜汤。行军途中,那些让队伍少走弯路的地形要点。以至于除夕夜里泊船休整,筹备宴席,允准将士们尽兴畅饮,以解思乡之苦,连当夜值守的士兵也考虑到了。

      那位公主或她的亲卫,从未与任何一个普通士兵单独说过话,所有命令都通过刘弘基传达。而她本人,始终保持着公主应有的距离与矜持。可正是这样,反而让一切显得如此真实,又如此厚重。她没有用言语收买人心,而是用一次次实在的行动,在所有人心中垒起了名为信赖的城墙。

      她能看透敌情,能解决困境,能体恤疾苦,甚至能在绝境中变出粮草。跟着这样的人,哪怕身处险地,心里也踏实。这种安稳感,对于这些刀头舔血的汉子而言,比任何金银赏赐都更有分量。

      他看着眼前这三百多张毅然的面孔,沉声道:“尔等可想清楚了?此地距关中千里,归期难料,一旦选择,再难回头!”

      “将军!”最先出列的年轻队正抬起头,眼中火光跳跃,“咱们从晋阳起兵,又跟着殿下从大兴走到江都,什么阵仗没见过?殿下在哪,咱们的刀就往哪砍!管他江都还是龙潭,殿下不怕,咱们也不怕!”

      “对!殿下不怕,咱们也不怕!”

      呼喊声低低响起,汇成一股坚定的潜流。

      刘弘基闭了闭眼,他忽然明白了。这些兵愿意留下,不仅仅是因为对公主的信赖,更是因为这一路上,他们同舟共济,共同克服的那些难关,已经在无形中将他们与这位公主的命运,短暂地捆绑在一起。

      他想起那日在运河上,当粮船靠近时,船舱中走出那抹素净身影。她什么都没说,可那一刻,整条船上的士兵,眼睛都亮了。

      那种亮,是人在绝境中看到光时才有的。

      “好!”他看向眼前的士卒,高声道,“自愿留下者,出列登记!余者,三日后随本将返程!”

      登记持续至深夜。最终,五百人中,自愿留下者竟有三百二十人,超过六成。

      刘弘基拿着那份沉甸甸的名册,望着内院那座亮着灯的小楼,心中翻江倒海。这位公主,人还未在江都正式露面,便已悄然握住了三百多颗最精锐的兵卒之心。

      而这一切,发生得如此自然,如此水到渠成。

      他甚至不知道,她究竟是谋算到了这一步,还是仅仅因为她是这样的人,所以自然而然地走到了这一步。

      内院阁楼上,杨静煦凭窗而立,望着外院隐约的火光。她知道刘弘基在做什么,也大致猜到了结果。

      手中的鎏金匕首温然如握,那触感,仿佛正牵着谁的手。

      阿刃,你在关中,一切可好?

      我在江都的棋,刚刚,落下了第一子。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4章 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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