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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3、军心 “我既说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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数日后,队伍行至崤函山道东口。
黄昏扎营,斥候快马回报:东北山谷发现大队新鲜痕迹,车辙杂乱,马蹄印不一,附近村落有焚烧劫掠迹象。人数至少五百,踪迹未远,似在周边游弋。
带队主将刘弘基闻讯,立刻聚将商议。
帐中争执不下,有人主张严阵以待,缓行避险,有人觉得溃兵流寇不足为惧,当快速通过。刘弘基眉头紧锁,自己更倾向于后者,使团身份特殊,拖延不起,且他自信麾下五百精锐,即便遇袭也能应对。但刚到河南便与人交战,若后面再遇险情,难道要一路打到江都不成?
正烦躁时,公主遣亲卫来请,说是“有些沿途见闻,想与将军一叙”。
年关将近,一路护送这位公主远行千里,本就是个累人差事。虽闻其在关中有些“明月娘子”的虚名,可在他这等沙场老将眼中,这个看着弱不禁风的年轻女子,能懂什么军务?多半是李三娘子抬举,或沾了公主身份的光罢了。
刘弘基心下不耐,但礼数不能废。他略整甲胄,想着去走个过场,随口应付几句便是。
公主帐内布置素净,只一盆炭火驱寒。杨静煦未着盛装,一身素白布裙,披着斗篷,正俯身查看一幅简陋的手绘舆图。见刘弘基进来,她只微微颔首,目光依旧专注图上。
“刘将军,听闻前方有异动?”
“是。”刘弘基答得简短,只将斥候所报大致说了,便垂手立在一旁,等着这位公主殿下说几句“将军辛苦”“多加小心”之类不痛不痒的场面话。
杨静煦却未立刻接话,指尖从营地位置移向山谷,又滑向更东面几处,似是在心里复盘什么。半晌,才抬眼看他:“将军可知他们是什么人?”
刘弘基一怔,队伍行至河南地界,已非唐王势力范围。李密、王世充相持不下,乱世之中,更有数不清的散兵游勇和山贼流寇。接到斥候回报,主要思量如何布防应对,哪会细究这些末节?此刻被她一问,竟有些语塞。
杨静煦不等他回答,指尖已点在舆图另一处:“此处往北三十里,李密部下王伯当曾在上月溃败于此。溃兵无粮,便成流寇。他们劫掠村落,所得应不多,车辙浅乱,便是明证。如今游弋不去,是在觅食。而我们所携辎重,在他们眼中……”
她终于完全抬起头,目光清明地看向刘弘基:“是一大块带着刺的肉。”
刘弘基被她这直白又精准的比喻说得心头一动:“殿下之意是?”
“他们饿,却未必敢拼命。”杨静煦语气一沉,“刘将军,这些人是溃兵,不是流寇。流寇劫道,是为求财,打完就跑,无所谓后果。可溃兵不同,他们知道军法,知道朝廷,知道那面隋字旗意味着什么。他们观望,是贪,不敢动,是怯。我们要做的,便是让他们看清‘得不偿失’该怎么写。”
杨静煦低下头,重新看向面前的舆图:“明日行军,应大张旗鼓。将士穿甲,仪仗全开,华盖尽展,怎么隆重怎么来,不必因溃兵乱了阵脚。”
刘弘基眉头微皱:“如此行事,若他们真被这‘肥肉’引得失了理智,扑上来呢?”
“请将军密选百名弓弩手,提前设伏于此三处。”杨静煦取过笔,在图上迅速勾勒,画出几条岔路与山坡,“若遇袭,大队不必硬战,便向最近伏击点佯退,引其入瓮。”
她又取过一张纸,写下几行字,推过来:“再请将军派人,将此文多抄几份,字迹不必工整,明日拔营后,‘无意’遗落于道旁显眼处即可。”
刘弘基接过,纸上字句锋利。
【唐使过境,奉旨东行。公主驾前,敢有犯者,视同谋逆。关中十万甲,旦夕可至,勿谓言之不预】
他盯着那几行字,心中波澜骤起。耀武以扬威,暗备以防变,攻心以慑魄。条理明晰,算计精准,全然不似出自一个深宫女子之手。
他不由得重新打量眼前人。她依旧安静坐着,面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可那双眼睛里的沉静与笃定,却像深潭,让人探不到底。
“殿下……何以对兵事如此熟知?”
杨静煦淡淡一笑:“乱世求生,看得多了,便也懂了。我这些年打过的仗,见过的流民溃兵,或许不比将军少。”
她没有多说,但刘弘基忽然想起那些关于“明月娘子”的传闻,抚流民,安地方,司竹园从无到有,兵不血刃连下数城……那些他曾经以为不过是夸大其词的流言,此刻似乎有了实实在在的分量。
他为将多年,却并非主帅,从来都是听令行事。而眼前之人,所思所想,皆是俯瞰全局,运筹帷幄,分明是中军之才。
他沉默片刻,将那张纸仔细折好,收入怀中,退后一步,抱拳躬身。这一次,姿态里少了敷衍,多了郑重。
“末将谨遵殿下指点,便依此策行事。”
——
次日,一切如计。
天色未亮,拔营的号角便已吹响。
仪仗依次排开,数百面旌旗在晨风中猎猎作响,隋字大旗居中,赤底黑字,凝重肃穆。五百卫队全甲在身,队列严整,驷驾翟车在队列正中安稳前行。
整支队伍浩浩荡荡,从山谷间的官道上碾过,尘土飞扬,声势赫赫。
山谷里始终没有传来任何动静。
午后,后卫回报:发现“文告”处有敌军探马踪迹。不多时,前方斥候亦快马来报:东北山谷中的人马已经退走,往北面深山去了,踪迹散乱。
刘弘基勒马立在路旁,看着斥候远去的背影,抬头看向道路两侧安静的山脊。最后,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面猎猎作响的隋字大旗,什么也没说,策马向前,跟上了队伍。
士兵昂首挺胸走了一日,威风尽显,当晚扎营之时,军中士气也为之一振。兵卒们虽不明就里,但都能感觉到今日行军的不同,将军的号令似乎更有章法,那股隐约的紧张感也消散了。
刘弘基独自站在帐外,望着远处公主营帐的灯光,心情复杂。
他错了,错得离谱。
这位公主的心智、胆略、对局势的洞察,甚至用兵之道的老练,都远超他的预想。今日若无她那一番剖析与谋划,自己无论是选择冒进还是过度戒备,都会让士兵觉察此行的风险,引发不必要的混乱。
他想起临行前世子李建成意味深长的嘱咐:“刘将军,咸宁公主身份特殊,务必稳妥为上。”当时他以为是要他多加监视,如今想来,倒品出了其中几分深意。
刘弘基看向手中那张依样另绘的舆图副本,纸上已被他批注得密密麻麻。公主的原图被他作为机密妥善收好,图纸上的标记复杂却精准,一如她本人。
他转过身,对亲兵低声吩咐:“往后公主帐外巡守,再加一队人,务必周全。”
而营帐中,杨静煦对镜卸下最后一支钗钿,只余下一条绯红绦带。
镜中人面色疲惫,眼神却清明如故。
今日只是第一步。让刘弘基收起轻视,初步认可她的判断力,这很重要。
但她要的,远不止于此。她要这五百人,尤其是刘弘基,在抵达江都那个龙潭虎穴之前,不仅信她,更能在关键时刻,愿意听她。
路还长。
她看向案头横放的“长生”匕首,鞘上的鎏金纹在灯下流转着微弱却坚韧的光。
就像她,和此刻远在关中的那个人。再难,也要一步一步,走下去。
——
腊月底,队伍沿水路南下,行至运河中段。
大雪连下了三日。
运河两岸银装素裹,河面虽未完全封冻,但浮冰渐多,行船艰难。更棘手的是,陆路转运至此的最后一程粮草,因雪深路滑延误了。
使团队伍被困在河畔小镇已两日,五百人的嚼用不是小数,存粮眼见着见底。熬的粥一日比一日稀,兵卒们围坐篝火时,抱怨声渐渐压不住了。
“这鬼天气……粮车到底什么时候能到?”
“听说陆路全封了,马车根本过不来。”
“再这么下去,别说走到江都,怕是明天就得饿肚子了……”
人心浮动,连带着对这次差事的怨气也冒了头。眼看便是年节了,非但不能与家人团聚,反被困在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营帐内,刘弘基脸色比帐外的天色还沉。他刚听完粮官焦头烂额的汇报,最多还能撑两天,而且是在继续减量的前提下。
“公主殿下到。”帐外亲兵通报。
刘弘基抬头,只见杨静煦披着厚厚的雪狐裘走进来,发间沾着未化的雪粒,脸色冻得有些发白,神情却依旧平和。
她未作寒暄,开门见山:“刘将军,粮草之事,我已知晓。”
“末将已派三拨人往回探路催粮,但大雪封道,只怕……”刘弘基心中正烦闷,不由得语气微硬,“殿下,军中最忌缺粮,若再延误,恐生变故。”
杨静煦似乎没听出他话里的情绪,只点了点头:“既如此,明日便启程吧。”
“什么?”刘弘基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殿下,粮草不济,如何启程?将士们空腹行军,若遇险情……”
“粮草会有的。”杨静煦打断他,语气淡然,“此地正在多方势力交汇之处,不宜停留。明日辰时,准时登船南行。”
刘弘基看着眼前这位始终波澜不惊的公主,忽然生出一股莫名的焦躁。公主前番献策是不错,可那毕竟是“谋”,是虚的。如今这是实实在在的粮草困境,是关乎五百人生死的实打实难题!她怎能如此轻描淡写?真当自己是能凭空变出粮米的神仙不成?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住怒意:“殿下,此事非同儿戏!若无粮草,军心必乱!末将身负护卫之责,不能拿将士性命冒险!”
“刘将军。”杨静煦抬起眼,目光清凌凌地落在他脸上,“我既说粮草会有,便一定会有。若两日内补给未至,将军可依军法,拿我问罪。”
她说得斩钉截铁,没有半分玩笑之意。刘弘基被这气势慑得一怔,到嘴边的反驳竟卡住了。他盯着她看了许久,那双眼睛里除了冷静,还有一份他看不懂的底气。
最终,他咬牙道:“好!末将便依殿下所言!但若两日后粮草未至……”他没有说完,但未尽之言已足够清楚。
杨静煦微微颔首:“多谢将军信我。”
她转身离开,雪狐裘的衣摆拂过帐帘,悄无声息。
刘弘基站在原地,拳头捏得死紧。他实在想不通,这粮草能从何而来?此地离最近的粮仓也有百里之遥,陆路全封,难道还能从天而降?
——
翌日辰时,雪稍停。
五艘官船泊在码头,兵卒们虽腹中空空,但军令如山,仍沉默着列队登船。只是那沉默里,压抑着明显的不安与怨气。
刘弘基立在船头,看着最后一批士兵上船,心中沉甸甸的。他不知道自己为何会鬼使神差地信了那位公主的话,但事已至此,只能硬着头皮走一步看一步。
杨静煦登上主船时,依旧披着那身雪狐裘,只对刘弘基轻轻点头示意,便入了舱室。
船队缓缓离岸,破开浮冰,向东而行。
第一日,无事发生。粥更稀了,兵卒们看着河两岸茫茫雪原,眼神空洞。
刘弘基几乎一夜未眠,几次想去敲公主的舱门,问一句“粮在何方”,又硬生生忍住。
第二日午后,船上已彻底断粮。兵卒们或坐或卧,连抱怨的力气都没了,一股绝望的气氛在船队中弥漫。
刘弘基站在船头,望着前方依旧空旷的河道,心中那点侥幸终于彻底熄灭。他正要转身,下令船队靠岸,哪怕掘雪挖草根,也得先让将士们垫垫肚子。
“将军!后方有船,试图靠近!”瞭望哨兵忽然高喊。
刘弘基猛然回头,只见后方河道转弯处,两艘吃水颇深的平底货船正稳稳驶来。船体普通,无甚标识,但行速不慢,很快便追上了官船。
货船船头立着一名青衣管事模样的中年人,隔着水面,向主船方向躬身行礼,声音洪亮:“前方可是唐王使船?小人奉家主之命,特来拜见明月娘子!”
明月娘子?
刘弘基心头一震,看向主船舱室。
舱门开了,杨静煦缓步走出,立于船头。霁雪初晴的阳光照在她身上,将那身素净的衣袍镀了层浅金。
“你家主人是?”
青衣管事神色恭敬:“回娘子,小人主家姓裴,行商洛阳、江淮。闻娘子船队经此,恐风雪困阻,特命小人备些粗陋补给送上,略尽心意,万望娘子笑纳。”
说罢,他一挥手,货船船舱打开,露出里面堆得满满的麻袋、木箱。有眼尖的兵卒已低呼出声:“是米袋!还有……那是腌肉?”
刘弘基瞳孔骤然收缩。
两艘货船靠拢,官船放下舢板。管事指挥着船工,将一袋袋粮食,一箱箱腊肉腌菜,稳稳当当搬上官船。甚至还有十只活羊,和几大坛酒。
不过半个时辰,官船甲板上已堆起小山似的补给。
青衣管事登上管船,捧着一只不起眼的木匣,亲自奉到杨静煦面前。
“家主另有些许当地特产及药材,供娘子途中使用。”管事低声道,“家主还说,娘子所托之事,她已尽力,请娘子放心。”
杨静煦接过木匣,指尖在锁扣处轻轻一挑,颔首道:“替我多谢裴姐姐,雪中送炭之情,自当铭记。”
“娘子言重。”管事再次躬身,“小人任务已毕,这便告辞,不敢耽搁娘子行程。”
两艘货船利落地掉头,如来时一般,迅速消失在河道转弯处。
直到那船影彻底不见,官船上还是一片寂静。所有兵卒都愣愣地看着甲板上堆积如山的粮食物资,半晌,不知是谁先吸了吸鼻子,喃喃道:“好……好香的米……”
“还有腊肉……”
“这是什么酒……”
沉寂被打破,低低的惊叹声,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
刘弘基看着那些补给,只觉得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当众扇了一记耳光。他转身,看向依旧立在船头的杨静煦。
她正低头打开那只木匣,里面是几包药材,一叠商队路引,还有一封未署名的信。她看完信,唇角勾起一抹笑意,将信纸就着士兵们取暖的炭火点燃。火苗蹿起,映红了她半张侧脸。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甲板上仍在发愣的兵卒,又看向刘弘基,微微一笑:“刘将军,现在,可以生火做饭了。”
她语气依旧淡然,像只是寻常日子里吩咐备膳一般。可刘弘基却从那平淡里,听出了深不见底的从容,与掌控一切的笃定。他喉结滚动,所有话语似都凝在胸间,终只化作沉沉一叹。
他双手抱拳,肃然躬身:“末将……遵命。”
他直起身时,再看向那位披着雪狐裘,立在船头眺望远方河道的公主时,眼中最后一丝质疑与轻视,已荡然无存。
取而代之的,是一份崭新的敬畏与明悟。
她看似柔弱,实则每一步都算得精准,连这场大雪,连这断粮危机,似乎都在她预料与掌控之中。
这样的人……
刘弘基默默转身,走向甲板,开始亲自指挥分发粮食。
而兵卒们领到实实在在的米粮肉菜时,看向主船舱室的目光,已彻底不同。那里面坐着的,不仅是一位公主,更是能在绝境中为他们照见生路的“明月”。
船舱内,杨静煦合上木匣,指尖在“裴”字烙印上停留片刻,轻声道:“裴雁,今日这份人情,我记下了。”
她抬起头,看向船外。运河浩荡,雪后初霁的天光落在河面上,碎成万千金鳞。
前路依旧莫测,但此刻,粮草已足,军心已稳。
她手中能握住的筹码,似乎又多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