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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2、潼关别 “我会先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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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夜,卤簿宿于潼关驿馆。
赵刃儿没有等候召见,卸了甲,只着绯色常服,径直走向后院。守卫的士卒见是她,皆恭敬行礼,无人阻拦,甚至无人多问一句。
她忽然意识到,很多时候,那看似森严的规则,或许有一半,是自己心中先竖起的高墙。
刚走到院中,正房的门恰好敞开。一名侍女走出来,本是奉命去前院传话的,见到她立在院中,愣了一下,立刻敛衽行礼:“赵将军,公主正欲召见。”
赵刃儿点点头,推门而入。
屋内暖炉烧得极旺,温暖如春。杨静煦已换下繁复的礼服,只着一身宽松柔软的素色常服,靠坐在榻上。她手中握着那只装隋珠的锦囊,听见门响抬起头,眼中便漾开了笑意,似春水融冰。
侍女们悄无声息退下,关好房门。
杨静煦很自然地掀开被子一角,拍了拍身旁的空位。赵刃儿也很自然地走过去,脱了衣袍,将她拥入怀中。
动作行云流水,仿佛她们仍在司竹园那间只属于她们的小屋里。
杨静煦顺势靠过去,仰头看着她,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今天怎么想通了?不怕被人瞧见了?”
赵刃儿低头看她,目光深沉:“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想明白了,有些距离,不是别人划下的,是自己心里先认了。”她苦笑一下,声音更低,“我不想再认了。”
杨静煦脸上笑意更深,显然对这个答案很是满意。她蹭了蹭赵刃儿的脖颈,从锦囊里取出隋珠,拉过赵刃儿的手,郑重放在她掌心。
“这个你收好,凭此珠,可调用夜光所有资源。往后我们分处两地,就让夜光负责传信。虽然关山阻隔,消息一来一往或许要半月以上,但只要我们坚持每天写,便能每日都收到对方的只言片语。”
赵刃儿看着掌心流转着温润光华的珠子,又抬眼看向杨静煦眼中殷切的期待,不由失笑:“每天?”
“不行吗?”杨静煦瞪她,眼里却没有半分恼意,只有盈盈的光。
“行。”赵刃儿笑着吻了吻她额头,“你说每天,就每天。”
温存片刻,赵刃儿也从贴身之处取出一物,沉甸甸地压在杨静煦手中。是那柄代表了她死士身份,与她命运相连,从八岁起便从不离身的匕首。
“这把匕首,名长生,是当年你母亲赐给我的。她说,愿我此身如刃,护你长生。这些年,它从未离我身,往后,你带上它,就像我每天陪在你身边一样。”
杨静煦拔出匕首,刃身如夕阳照水,在隋珠的照耀下反射着金光。指尖抚过那熟悉的鎏金纹样,她忽然意识到,这把匕首与之前藏着隋珠的琉璃盏底座,无论材质风格,都如出一辙。
或许,从最开始,它们就是一同打造,被赋予祝福的一对器物。
她与赵刃儿相视一眼,分离在即的不舍与忧虑,同时浮现在彼此眼中,浓得化不开。
两人不约而同地靠近,呼吸交融,唇瓣即将相触……
就在这一瞬,赵刃儿掌中的隋珠,又一次毫无征兆地亮了起来。
柔和而奇异的白光瞬间充斥了整间屋子,将两人同时笼罩。熟悉的晕眩感袭来,周遭景象如水纹般波动,消散。
当她们再次能视物时,已不在驿站的房间内——
眼前是一片再熟悉不过的景象。司竹园后院的菜畦旁,杨静煦蹲在地上,手里抓了一把谷子,专心致志地喂着几只踱步的芦花鸡。赵刃儿则坐在不远处的胡床上,脚边是一窝刚出生不久的杂色野兔,她低着头,用竹片编织兔笼。春日的阳光透过竹叶泼洒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晃动的光点,风吹过竹林,沙沙作响,夹杂着鸡群偶尔的咕咕声。
宁静,寻常,琐碎。
——幻境持续时间很短,光华散去,她们依旧相拥在潼关驿馆温暖的床榻上,烛火摇曳,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错觉。
两人无声对望,眼中皆残留着幻境带来的震动。
许久,杨静煦忽然自嘲地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以前,在我们一无所有朝不保夕的时候,这珠子给的幻境,是千军万马,是城池营垒,是让我们挣扎求生的野心和力量。”她抬眼,望进赵刃儿同样翻涌着波澜的眼眸,“可现在,到了真正要面对千军万马,已坐拥数座城池的此时此刻,它让我们看见的心之所向……却变成了从前最初触手可及的东西。”
赵刃儿静静听完,轻声道:“那是因为,你的心之所向,从来没有变过。”
杨静煦望着她深邃的眼眸。
“你要的,从来就不是千军万马,也不是城池营垒。”她的声音低沉而平缓,透着洞悉一切的温柔,“你要的,是一个家。”
她的指尖轻抚过杨静煦脸颊,描摹着那熟悉的轮廓。
“而且,你不是只想要自己一个人的家。你想让司竹园的妇孺有家,想让跟着你的将士有家,想让关中受战火蹂躏的百姓都有自己的家。以前世道太乱,豺狼当道,弱肉强食,所以你不得不先去想怎么变强,怎么带着所有人在这乱世里站稳,杀出一条生路。那时你看到的幻境,是你认为必须握在手里的力量。”
“可现在,世道在慢慢变了。”赵刃儿的声音更柔了,眼中映着隋珠的晖光,也映着杨静煦动容的脸,“李渊入了大兴,关中渐稳,虽然前路还有很多险阻,但至少,你看到了秩序重建的可能。所以你心底深处,最原本的渴望,才浮现出来。你想要的,是有一天,我们都能放下刀剑,回到各自的家里,过最寻常的日子,对不对?”
杨静煦怔怔地看着她,泪水不自觉地涌出,却在落下前,便被赵刃儿用指腹接住。
“所以啊,明月儿,”赵刃儿将她重新拥入怀中,侧脸贴着她的耳廓,声音低得像叹息,又重得像承诺,“不用自嘲,也不必难过,这正说明,你始终是你。乱世逼你执剑,但你从未忘记为何执剑。你想给天下人的,最终,也是你想给自己的。”
杨静煦在她怀里用力点头,哽咽得说不出话,只能更紧地回抱住她,仿佛要从这怀抱里汲取无穷的勇气和力量。
赵刃儿抚着她的背,任由她宣泄情绪,直到怀中人的颤抖渐渐平复,才在她耳边,无比笃定地又说了一句:
“我会先接你回家,再让这天下人,都有家可回。”
她说这话时语气如常,没有任何豪言壮语的意味。但杨静煦知道,她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如泰山,是用生命背书的誓言。
隋珠入囊,烛火熄灭,两人在黑暗中褪去衣衫,靠在一起,用体温相互取暖。
赵刃儿手臂环过来,将人揽入怀中,抱得很紧。杨静煦伏在她胸口,听着那比平时稍快的心跳。
咚,咚,咚……
就在赵刃儿以为她会这样睡去的时候,杨静煦忽然起身,整个人压在赵刃儿身上,双手撑在她耳侧,在黑暗中准确无误地找到了她的唇,用力吻了下去。
唇齿间的触碰湿热而决绝,孤注一掷地往更深处探去,掠夺着她的气息,也送来所有无法用言语诉说的情绪和……深入骨髓的爱意。
赵刃儿手掌从她腰后抚上来,按住她发颤的脊背,把所有的未尽之言,都化在这个漫长而激烈的吻里,化在紧密相拥的体温里,化在黑暗中每一次颤抖的触碰和回应里。
不知过了多久,杨静煦才略微退开些许,偏过头,唇瓣似有若无地擦过赵刃儿的耳际,用湿润的气息,将低哑的嗓音送入对方耳中:“今晚,我不准备睡了。”
她喘息着,带着情动的柔软,和分离在即的决绝。
“你也不许。”
赵刃儿在黑暗中看着她模糊的轮廓,没有回答,抬手扣住她的后颈,再次吻住了她。
这一次,更加深入,更加缠绵。
黑暗放大了所有的感官。喘息声,衣物摩擦的窸窣,皮肤相贴的温热,唇齿交缠的湿润,还有彼此间越来越快、越来越重的心跳。她们用力地拥抱,用力地亲吻,用力地感受着彼此的存在,仿佛要将对方的一切,都融进自己的骨血里,带走,或留下。
——
腊月十八,潼关。
晨雾如纱,将雄关的轮廓晕染得模糊而苍凉,仿佛天地也知离别。
关城之上,凝霜的旌旗低垂,蒙了一层湿重的愁绪。
公主卤簿已列队完毕,五百卫队甲胄齐全,静候启程。
赵刃儿率两百司竹军,列于城关之下。她已换回那身玄甲红戎,镇山剑悬于腰侧,身姿挺拔如冬日寒松,脸上再无半分昨夜温存,只剩一片沉如深潭的肃穆。
翟车帘幔被侍女缓缓掀起。
杨静煦端坐车中,已换上全套青翟朝服,博鬓垂下,将面容半掩在一片朦胧之后。她坐姿端正,双手交叠,置于膝上。那双手,昨夜曾紧紧环住另一个人的脖颈,抵死缠绵,此刻却置于象征身份的华服之上,纹丝不动。
两人之间隔着弥漫的晨雾,十余步的距离,以及重重的仪仗。
目光相接。
金冠之下,眸光似水。
玄甲之上,目光如铁。
一触之间,两人读懂了彼此眼底深藏的东西。没有悲伤,没有软弱,唯有一片将柔情碾碎淬炼后的决绝。
赵刃儿上前三步,依军礼单膝跪地,甲胄碰撞的闷响砸在关前。
“末将赵刃儿,戍务在身,不能远送。自此往东,路途渐险,伏惟殿下珍重万金之躯,一路顺遂。”
杨静煦端坐的身姿微微前倾,满头金珠随之轻晃,荡开璀璨的微光。
“将军请起,关中初定,百废待兴,西陲边防尤赖将军坐镇。将军身系重任,亦盼善自珍摄,不负陛下与唐王重托,不负三娘子倚重。”
赵刃儿起身,抱拳,凝望着晨雾中那片朦胧的青色:“末将谨记殿下教诲,愿殿下早日功成北返,再叙今日关前之谊。”
“借将军吉言。”杨静煦轻颔首,珠光晃动间,似乎有一线微妙的弧度在她唇角掠过,旋即隐没。
简短的对话,到此为止。没有执手相看泪眼的缠绵,没有逾越身份的殷殷嘱托,每一个字都合乎规矩,体面而默契。
礼官拖长了嗓音,唱出启程的号令。
卫队迈开整齐划一的步伐,旌旗在渐起的晨风中猎猎抖动,交织成一支庄严的离别进行曲。
沉重的车轮再次转动,碾过关前被雾气濡湿的车轨,将那规律而沉闷的声响,深深轧入离人心头。
赵刃儿立在原地,目送那辆翟车在乳白色的浓雾中缓缓移动,渐行渐小。玄甲冰冷,寒意透骨,可她紧握的右拳里,有一枚紧贴肌肤的隋珠,正源源不绝地将一股细微却坚韧的暖意,顺着血脉,流遍四肢百骸。
那是她的月亮,留下来的一寸月光。
车队化作视线尽头一片蠕动的影子,最终彻底融进雾里,没入群山之中。
最后一角青盖也看不见了,天地间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声响,只剩潼关古老城墙间穿行的风声,呜咽着,盘旋着,诉说着千百年来见证过的无数悲欢离合。
赵刃儿低下头,松开了紧握的拳。掌心被坚硬的珠子硌出一片深深的印痕,泛着白,又缓缓恢复血色。隋珠温润的光泽在阴沉的晨光下流转,内部似有月华涌动,牵连着另一个人的气息与命脉。
她将珠子贴身放在心口位置,与平稳而有力的心跳声一同搏动,一下,又一下,如同战鼓,为她即将踏上的孤独征途擂响。
她转过身,脸上最后一抹柔软也彻底褪去,如同潮水退去后裸露的礁石,坚硬,冷峻,棱角分明。那双总是下意识追随某道身影的眼睛,此刻只映着面前潼关巍峨的城郭。
她面朝西面,那是她们来时的方向,也是她必须回去坚守的地方。
那苍茫的,尚未完全苏醒的关中大地。
朝阳终于艰难地扯开浓雾,在她身后冉冉升起。
“回营!”她纵身上马,动作干净利落,没有丝毫迟疑。
没有回头,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再向东方投去哪怕匆匆一瞥。
马蹄扬起关前掺着冰碴的尘土,她率先策动坐骑,向着西方,向着来路,疾驰而去。玄甲红戎的身影在渐散的晨雾与初露的曙光中,迅速变得清晰而坚定。如同一柄终于彻底出鞘,再无挂碍的利刃,一路斩破前路荆棘,锐不可当。
她知道,此刻那辆迎向朝阳,渐行渐远的翟车里,她的小公主也一定正襟危坐,目视前方,不曾回头。
所有的温存与不舍,都已在昨夜那方偷来的天地里,化作了烙进骨血的勇气。所有的担忧与牵挂,都已被这枚紧贴心口的隋珠,系成了跨越山河的誓约。
关山万里,各赴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