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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1、霄与壤 “看见又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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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六,寅时三刻,通化门外。
全套公主卤簿陈列开来,幡旗、伞盖、旌节在晨风中缓缓飘扬,驷驾翟车华丽肃穆,五百盔甲鲜明的卫队列阵两旁。天光未亮,火把将周遭照得如同白昼,却驱不散冬日清晨刺骨的寒意。
李建成身着绛紫朝服,立于车前,正隔着帘幕,与翟车内的青色身影温言对答。每一句都是妥帖的祝福,周全的礼数。车内传出的回应亦平和从容,听不出丝毫异样。
赵刃儿牵马立于卫队前方,一身铁甲红戎,头戴兜鍪,腰佩镇山剑。与那辆翟车之间,隔着两百司竹园精锐骑兵,和半副仪仗。
吉时到,礼官长声唱喏。
“启行——”
车轮缓缓转动,碾过覆霜的地面,发出沉重而整齐的声响。
赵刃儿纵身上马,率前导队前行。她所在的位置,注定她必须向前看,为身后的车驾劈开前路,也将那一切华彩与喧嚣留在身后。
可有些东西,无需目视,便已如芒在背。
她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辆翟车的存在,感知到它行进时几乎无声的安稳,感知到前后左右严密拱卫的阵型。感知到那股无形中划定界限,将车内之人与外界彻底隔开的尊崇与疏离。
队伍在熹微晨光中迤逦东行。
天色渐明,冬日苍白的阳光终于穿破云层,直射进人眼里。赵刃儿终于还是忍不住,借着一次调整马速的间隙,极快地向后瞥了一眼。
只一眼。
却足以让一切凝固。
那辆驷驾翟车在华盖的荫蔽下,如同一个精致的囚笼,或者说……神龛。帘幕深深,密不透风,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前后是肃穆的仪仗,左右是恭谨的随从,这一切,都在无声地宣告着那份不可逾越的距离与秩序。
一个冰冷彻骨的念头,就在这一瞥之下,蛮横地撞入赵刃儿脑海,砸得她心神俱震。
倘若当年东宫不曾倾覆,若没有后来长秋监的囚禁,没有洛阳织坊的相濡以沫,没有司竹园中的生死相许……那么,她与那车中人之间,横亘的便本该是这样的鸿沟。
她会是公主身旁的一名侍女,或卤簿中开道的护卫,是这煌煌仪典中,不可或缺,但也无足轻重的部件。
一个忠诚而模糊的背景。
而翟车里的那位小公主,则将永远安居于锦绣堆砌的云端,享受着与生俱来的尊荣,与万人匍匐的簇拥。
她们的人生轨迹,或许永如平行线,即便偶尔因职责交汇,也只会是惊鸿一瞥,而后各自归入浩瀚森严的等级序列之中。
她们的相爱,她们的并肩,她们血肉交融的过往,还有此刻锥心刺骨的分离。这一切惊心动魄的真实,在这套森严的秩序面前,竟显得如此偶然,如此脆弱。
如同乱世飓风卷起的两粒尘埃,在无常中侥幸相撞,却随时可能被风沙再次吹散。
——
当夜,队伍宿于华阴县廨舍。
卤簿占据了大半个官署,公主居所自然是最舒适的后院正房。赵刃儿作为随行将领,被安置在前院东厢。
她独自立在院中一株老树下,望着后院方向。那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隐约能听见侍女低语和器物碰撞的细微声响。一切井然有序,尊崇备至。
她应该感到骄傲的,这本就是她的小公主应得的荣耀。可心底那片被晨间景象凿开的冰窟,非但没有被这灯火暖热,反而更显空茫。
她守护得了那个人的身体,却似乎永远无法左右这被身份裹挟的宿命。她能斩开千军万马,却斩不开这无形无质,却仿佛坚不可摧的礼法与名分。
“赵将军。”
一名甲士走到她面前,躬身行礼:“公主召见。”
赵刃儿点点头,整了整身上的的甲胄,仿佛要借这身坚硬的铁衣找回一处支点。
她随甲士向后院走去,穿过层层守卫,踏入那间灯火最明的正房。
屋内暖意融融,香气氤氲。
杨静煦坐在镜前,四五名侍女围着她,小心翼翼地为她卸下繁复的翟冠,取下累累珠翠,解开发髻。她身上那袭青色翟衣,在烛火与镜面交映下,流转着幽暗华贵的光泽,将那个熟悉的身影,衬得无比陌生。
赵刃儿脚步停在门槛内,依制行礼:“末将赵刃儿,参见公主。”
杨静煦抬起了眼,菱花铜镜清晰地映出赵刃儿的身影。铁甲,红戎,肃立的身形,低垂的视线。她站在那里,像一杆沉默的铁枪,被满室过于明亮的灯火衬得有些格格不入。又或者说,这满室的锦绣璀璨,因她的存在而显得格外虚幻。
杨静煦看着镜中那个被铠甲包裹,仿佛隔着一层壁垒的爱人。
她忽然记起那个遥远的清晨。在空荡寒冷的青庐里,她穿着一身腐朽陈旧的翟衣,第一次见到眼前这个人。她们在“同牢合卺”的案台上对食,赵刃儿伸出手,扶着她,走向外面刺眼的黎明。
那一刻,翟衣是过去,是枷锁,是亟待挣脱的旧壳。而对面那个人,是未来,是生机,是亲手为她撬开一线天光的人。
如今呢?
杨静煦的目光落在镜中映出的青色翟衣上,又移向赵刃儿身上冰冷的明光铠。这身衣服,这身铠甲,仿佛成了某种荒谬的轮回注脚。
两人的目光在镜中交汇。
“将军免礼。甲胄沉重,卸了吧。”
侍女应声上前,却被赵刃儿侧身避开:“不敢劳烦。”
她自顾自走到光线昏暗的角落,背过身,开始卸甲。金属部件落地的声响,在过分安静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重,一下,又一下,清晰地敲在杨静煦心上。
那背影一如往日,却莫名透着几分僵硬,还有一份类似倔强的疏离。杨静煦看着她,心头那点因为疲惫而生的烦躁,忽然就掺进了一丝细密的疼。
她在抗拒,抗拒这满室的天家威严,抗拒这不得不遵循的礼仪,或许……也在抗拒即将到来的分离。
当最后一件甲片被卸下,露出那身熟悉的绯色长衫时,杨静煦这边的侍女也终于为她褪去了整套翟衣。沉重的织物滑落,带来一阵轻微的凉意,也卸下了一层无形的重压。
杨静煦抬了抬手,示意所有人退下。
房门合拢,将外面那个属于世俗尊卑的世界暂时隔绝。她身上只剩一层单薄的素色中衣,赤足踩在冰凉的地砖上,一步步走向那个站在角落里,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人。
赵刃儿下意识的后退两步,缩向更昏暗的角落,绝不会被窗外火光窥见的地方。
杨静煦抢上去,张开手臂,用力抱住她。怀里的人瞬间僵住,硬得像块石头,手臂垂着,没有回抱,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
“别这样……”赵刃儿压低声音,“若被人瞧见……”
“怎样?”杨静煦执拗地将脸埋进她颈窝,嗅着那熟悉的气息,“看见又如何?我抱我的良人,有何不可?”
赵刃儿不说话了,但身体依旧不肯放松,仿佛在与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无声对抗。
杨静煦也不再说话,抱着她的手臂又收紧了些,紧到能清晰感受到彼此骨节的轮廓,听见两人胸腔里沉闷的心跳。什么华服,什么仪仗,什么身份规矩,此刻都被她远远抛开。她只知道,天亮后就不能这样抱着了,而她现在累极了,只想在爱人怀里不管不顾的睡上一觉。
“陪我睡觉。”她终于喃喃出声,毫不掩饰此刻的脆弱和依赖,“昨晚几乎没合眼……累了。”
怀里僵硬的身体慢慢松动下来,过了许久,才听到一声仿佛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好。”
两人和衣躺在那张宽大而陌生的床榻上。杨静煦立刻缩进赵刃儿的怀里,找了个最舒服的姿势,把自己整个嵌进去,闭上眼睛。她感觉到赵刃儿的手臂迟疑片刻,最终还是轻轻落在她的背上。
疲惫彻底吞没了她。在这令人窒息的分离阴影真正降临之前,在这短暂偷来的依偎里,她终于放任自己沉入了无梦的睡眠。
翌日凌晨。
天还未亮,门外便传来侍女的呼唤:“殿下,卯时已到,该起身梳洗了。”
赵刃儿瞬间睁眼,手臂从杨静煦颈下缓缓抽出,悄无声息地翻身下床,迅速整理好微皱的衣衫,又将散落的长发随意束起。
她走到门边,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侍女们伴随着腊月的冷风鱼贯而入,捧着热水、巾帕、香膏,以及今日要更换的衣物,训练有素地走向床榻。
赵刃儿侧身让开,目光越过她们,看向榻上。
杨静煦似乎还没完全从睡梦中清醒,拥着被子,迷迷糊糊地坐起身。长发略显凌乱地披散着,脸颊泛着初醒的微红,眼神茫然,似乎在寻找什么。
几名侍女已跪坐榻边,温声请安,准备侍候她起身。
赵刃儿沉默地看着这一幕,片刻后,转身走出房间,轻轻带上了门。将那满室的温暖馨香,和那个柔软迷离的梦中人,都关在了身后。
——
门外,火光摇晃,前院已传来卫队整装的声响。
卤簿再次启程。
赵刃儿依旧策马行在队伍最前,玄甲红戎,背脊挺直如昨。只是,当她目光掠过官道两旁枯寂的冬景时,眼前浮现的不再是那辆遥不可及的华丽翟车,也不是车中人与自己之间冰冷的身份鸿沟。
她看见的是昨夜烛光下,杨静煦只着素白中衣,长发散落,赤足向她走来时,那柔软而脆弱的模样。那个单薄的身影,剥去了所有尊贵的衣冠与仪仗,只剩下最本真的依恋与爱意。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司竹园那间简陋却温暖的屋子里,杨静煦捧着她的脸,对她说:“只要你愿意。”
那时她们几乎一无所有,只有彼此,和一颗敢于将命运交托给对方的孤勇之心。
眼前的雾气仿佛被这记忆的温度骤然驱散,赵刃儿勒住缰绳,抬手示意身后队伍正常行进,自己则拨马让到路边。
车轮辘辘,仪仗庄严。当那辆驷驾翟车行至身侧时,她轻夹马腹,与之并肩而行。
马车内,杨静煦正握着装隋珠的锦囊怔忡出神,柔软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心底那片没着没落的空茫。
忽然,一阵熟悉的马蹄声贴近了车窗,她下意识侧首望去。
车窗帘幔被从外挑起一道缝隙,一线日光照了进来。
赵刃儿微微倾身,温柔地看着她。晨光勾勒着她英挺的轮廓,那双沉静如深潭的眼眸里,清晰地映着她的身影,再无昨日那令人心慌的隔阂与冰冷,只有一片专注的凝望。
目光相接的瞬间,她眼底深处无法掩饰的柔和与坚定,如同冬日暖阳,驱散了车内的清冷与孤寂。
杨静煦怔了一下,随即,嘴角上扬,露出一个安心的笑容。她抬起手,伸出窗外,指尖在窗棂上轻叩一下,仿佛在回应。
帘幔放下。
赵刃儿直起身,目视前方,嘴角的线条也柔和了许多。
两人一个在车内,一个在车外。隔着薄薄一层木板与绸缎,用目光与心意,无声地对抗着一切冰冷的规则,与迫近的分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