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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归程 门外守着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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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刃儿策马冲到近前,不等完全停稳,便直接从马背上翻了下来,顺势踉跄着往前跑。
她冲到肩舆前,眼睛赤红,胸膛剧烈起伏,却强压着几乎要爆裂的情绪,尽量放柔声音,对抬舆的亲卫道:“放下……先放下……”
亲卫们看向布幔紧闭的肩舆,里面没有任何指示传出。她们犹豫了一下,还是听从了赵刃儿的命令,小心地将肩舆放在了平坦的地面上。
赵刃儿立刻上前,一把掀开了厚重的布幔。
只见杨静煦半躺在铺着数层软褥的舆内,身上盖着一件厚厚的毛皮斗篷,几乎将她整个人都包裹起来。她的脸色比早晨分别时苍白了许多,嘴唇也没什么血色,精神明显萎靡,正闭着眼,眉心因不适而微微蹙着。
赵刃儿手指冰凉,颤抖着伸过去,碰了碰杨静煦的脸颊。
杨静煦被这凉意激得缩了一下身子,缓缓睁开了眼。看到是赵刃儿,眼神有一瞬间的闪躲,随即牵起嘴角,露出一个安抚的笑容。
赵刃儿握住她的手腕,指尖搭上寸关,脉搏跳得很快,很乱,透着虚弱和不安。
“明月儿,听话……”赵刃儿心跳同样乱得像是要冲破胸口,“咱们先回去,回你阿兄那里去,好不好?等你身子再好些,我保证……”
杨静煦看着那双通红的眼睛里极力克制的恐慌,脸上笑容淡去,缓慢而坚定地摇了摇头。
赵刃儿吸了口气,努力平复呼吸,尽量放软了声音:“那你告诉我,哪里不舒服,伤口疼吗?”
杨静煦抿了抿嘴,什么也没说。
就在这时,杨孚也带着人追了上来,看到这情形,又惊又怒,立刻对抬舆的亲卫下令:“胡闹!立刻把娘子抬回去!她现在怎么能经得起这样折腾!”
然而,没有一名亲卫行动,她们目光低垂,仿佛没有听见。
杨静煦听到外面的声音,看向赵刃儿,声音虚弱,却异常坚定:“阿刃,你去对阿兄说,这段时间,多谢他的照顾。但是,现在……我们要回家了。”
赵刃儿看着她虚弱却倔强的眼神,又急又气。心疼和恐惧交织,眼睛红得几乎要滴血,胸中气血翻涌,却终究拿她一点办法也没有。
赵刃儿狠狠闭了闭眼,强行压下所有翻腾的情绪,拉好布幔,退了出来。
她走到杨孚面前,深深吸了一口气,对着这位焦急万分的兄长,郑重地鞠了一躬,行了一个几乎及地的大礼。
“杨公子,”她的声音干涩沙哑,“这些日子,多蒙照拂,救命之恩,赵某永世不忘。今日是我无能,拦她不住。待娘子在司竹园安顿下来,身体稍愈,赵某定当前来领罪。”
杨孚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急道:“你,你还要由着她?你知不知道她现在根本不能移动!现在送回去还来得及!”
赵刃儿看了一眼那几名肃立的亲卫,低声道:“这些人,都是娘子的人。我命令不了她们。”她的目光又转向肩舆,眼神逐渐变得绝望,“而且,她心脉虚弱,受不了争执,若是拗着她强行带回去……”
“那你就要看着她胡闹!”杨孚怒道。
赵刃儿没有回答,再次躬身行礼,久久未起。
杨孚看着她,又看看那些亲卫,明白今日无论如何也带不回妹妹了。他既恼恨赵刃儿的纵容,更心疼妹妹的固执和将要承受的痛苦。最终,所有话语都化为一声无奈的长叹。
赵刃儿听到那声叹息,直起身,不再多言,转身快步走回肩舆旁。掀开布幔一角,俯身进去,靠近杨静煦耳边,声音放得极轻极柔:“明月儿,你阿兄答应了,我们可以继续走了。现在,先告诉我,身上哪里不舒服?”
杨静煦看着她,气息微促,低声道:“就是,胸口,有些闷闷的,喘气不太顺……等回去躺下,歇一歇,应该就好了。”
赵刃儿的心又揪紧了。她不再多问,小心地将人抱起一些,仔细调整了她背后的软垫,让她能更舒服地倚靠着,又将她身上的斗篷裹得更严实,确认没有一丝风能透进去。
做完这些,她才退出布幔,对亲卫们点了点头:“走吧。慢一些,多留心脚下。”
肩舆再次被稳稳抬起。
赵刃儿翻身上马,缓缓跟在肩舆旁。她的目光几乎无法从布幔上移开,仿佛能穿透厚重的布料,看到里面那人正在承受的煎熬。
杨孚在原地愣了半天,看着那支小小的队伍,缓慢却坚定地向着司竹园方向移动。最终,也只能认命地叹了口气,翻身上马,带着自己的人,不即不离地跟在后面。
——
接下来的路途,仿佛在刀尖上行进。
第一次途中休息,杨静煦的脸色明显比之前拦下时更差,苍白中透着一抹疲惫的青灰,额角覆着细密的冷汗。她勉强对赵刃儿笑了笑,声音微弱:“还好……就是,有些颠,气,有点,喘不匀。”
赵刃儿用软巾为她拭汗,指尖触碰到她的颈侧。那片皮肤冰凉,脉搏跳得比刚才又快了许多,也更虚浮。
“就快到了,再坚持一下。”赵刃儿强压着紧张,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第二次停下,杨静煦已不大说话,只是半阖着眼,气息短促。
赵刃儿抓住她的手,发现那手指一直无意识地蜷着,冰凉僵硬。她揉捏着虎口和指节,试图缓解那份紧绷,低声问:“是不是哪里疼得厉害?”
杨静煦摇了摇头,唇抿得很紧,过了一会儿才吃力地说:“……有点冷。”
赵刃儿立刻帮她重新掖好大氅,又把自己身上的披风也脱下来盖在上面。但她心里其实明白,那份冰冷是从骨子里透出来的,捂的再厚也无济于事。
第三次停下,路程已过大半。杨静煦似乎累极了,紧闭着眼,头无力地歪在软垫上。
“明月儿?”赵刃儿低唤,声音发颤。
杨静煦费力地睁眼看向她,目光已经无法聚焦,只能吃力地眨了一下眼。
赵刃儿喉咙哽住,再次用软巾擦去她不断沁出的冷汗,又将水囊凑到她唇边。
杨静煦勉强吞咽了一小口,却立刻引起一阵短促的低咳,吓得赵刃儿连忙扶住她,掌心本能地贴住她的左肋,试图稳住震颤的伤处:“不喝了,不喝了,我们缓一缓再走。”
可她心里知道,这已经不是缓一缓能解决的事了。看着杨静煦苍白的脸,上午涂药时那满足的笑容还印在脑子里。那时候自己还在想,真好,她不知道,所以能这样开心。
可现在,那个“不知道”,正在要她的命。
因为她不知道,所以敢走这一趟。因为她不知道,所以一路撑到现在。她以为只是累一点,以为回去躺躺就好。她不知道自己每颠一下,心脉都在承受什么。
而自己明明从始至终都知道。知道她不能走,知道她经不起,知道每一步都在消耗她本就不多的元气。可还是点了头,还是纵容了,还是亲手把她送上了这条路。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赵刃儿整个人像被瞬间抽空了。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在隐瞒的病情,错在早晨的纵容,错在刚才的心软。那些错一层一层堆过来,压得她喘不过气。
风从帘缝处钻进来,送来早春的凉意。赵刃儿俯下身,用身体挡住那道缝隙,一动不动。直到抬舆的亲卫在帘外轻声问:“将军,可以走了吗?”她才直起身子,闷闷地应了一声。
司竹园那熟悉的轮廓,终于在望,可这段归家的路,却更像是一种对两人共同的刑罚。
一个在身体上承受,一个在精神上凌迟。
——
赵刃儿命一名亲卫快马加鞭先行赶回,清空园内道路,闲杂人等一律回避。
队伍沉默而压抑地穿过园门,走过寂静的竹林小道。
终于来到核心院落时,只有谢知音、张出云、贺霖、柳缇四人肃立在院中等候,脸上都带着显而易见的担忧和急切。
肩舆暂时停下,赵刃儿立刻从马背上跳下来。她面色惨白如纸,眼底赤红,甚至顾不上与迎上来的谢知音等人说话,只勉强对她们点了点头,目光便死死锁在那紧闭的布幔上。
“别停步!直接抬进去!”她哑声命令。
亲卫们不敢耽搁,抬起肩舆,快步穿过院子,径直来到她们居住的房舍前。
肩舆刚落地,赵刃儿便一个箭步上前,猛地掀开布幔。
杨静煦蜷缩在舆内,浑身湿透,像是刚从水里捞上来。嘴唇淡紫,脸色白得吓人。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得厉害,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哪里。
赵刃儿心口剧痛,呼吸都停了。
“明月儿。”她俯身轻唤,声音发颤。
杨静煦眼珠动了动,缓慢地转向她,目光花了很久才聚焦。看清的瞬间,她的嘴角扯了一下,似是想笑。
赵刃儿再也顾不得什么小心谨慎,俯身进去,一手护住她的后背,一手托住她的腿,将人直直地从肩舆里抱了起来。触及后背的瞬间,赵刃儿几乎要被那冰凉的触感冻伤。衣衫已经完全湿透,贴在背上的不是汗,更像是冰。
她抱着人,大步冲进屋内。怀中的重量轻得像随时会消散,这份轻,比任何重压都更令她承受不住。
杨孚翻身下马,正要跟进去,却被贺霖伸手拦在了院中:“杨公子留步。”
杨孚脚步一顿,脸色铁青地站在院子里。他看着那扇半掩的门,听着里面隐约传来的脚步声、低语声,胸口的怒气像被堵住的闷火,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在疼。
屋内,炭盆烧得正旺,驱散着初春的寒意和久未住人的清冷。
赵刃儿将人放在竹榻上,看向紧随其后进来的谢知音,张开了嘴,却说不出话,只能用那双盛满恐惧和恳求的眼睛死死看着她。
“冷……”榻上的人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着。
谢知音吓了一跳,快步上前,探手一摸她的后背,脸色骤变。“怎么出了这么多汗?”她又伸摸了摸脉搏,抬头慌乱的看了赵刃儿一眼,“脉象浅乱,恐怕是亡阳之兆!”
张出云、柳缇也跟着进来,她们没见过杨静煦之前伤重的模样,此刻都惊得愣住了。
“参汤!浓煎!”谢知音头也不回地喊着。
张出云立刻应声往外走。
谢知音迅速解开杨静煦被冷汗浸透的衣衫。赵刃儿立刻会意,两人配合着,将那身湿冷的衣物一层层褪下。里衣解开的那一刻,两人的动作同时顿住。
夹板外的细布上,洇着一片新鲜的血迹,还在缓慢扩散着。
谢知音深吸一口气,开始动手拆解夹板上的绷带。拆下夹板,大片新鲜血迹浸透了内衬的软布,原本已经结痂的伤口此刻又在渗血,苍白的皮肤上洇开一片刺目的红。
谢知音仔细查看着,声音微颤:“一路颠簸,夹板移位……把之前的伤口磨破了。”
赵刃儿死死盯着那片血迹,下颌咬得像要断裂,却什么也没说。
谢知音收回目光,恢复了医者的冷静:“我来处理伤口。将军,你抱住她,先把体温升上去。”
赵刃儿不等她说完,已经脱了外袍,将杨静煦整个揽进怀里。一手环过她的后背,用自己的体温去尽力焐着,另一手贴在她脸上,用掌心去暖那片湿冷的皮肤。
柳缇端来热水,拧了热帕子,开始帮杨静煦擦拭四肢,试图用热力驱散那浸入骨髓的寒意。
谢知音则开始清理那些伤口,擦去血迹和药膏。热帕子接触伤口的瞬间,杨静煦的身体猛地绷紧,口里溢出一声破碎的痛呼:“疼……”
声音轻得像婴儿呢喃,却清清楚楚地砸进每个人耳朵里。
赵刃儿抱着她的手臂骤然收紧,又立刻松开,怕勒疼了她。赵刃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冰凉的额角,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我知道,明月儿,我知道很疼,忍一忍,很快就好。”
谢知音手上动作没停,眼眶已经红了:“先前结的痂全磨破了,这个位置在夹板下面,本就不易愈合……如今伤口的状态,连半月前都不如。”
张出云走进来,正好听见这句话,她看着榻上昏昏沉沉的杨静煦,眼眶也跟着湿了,实在忍不住开口:“将军,娘子伤的这样重,你为何要让她如此奔波?”
声音压得很低,却藏不住那丝隐约的质问。
没有人回答她。
柳缇低着头,把又一块热帕子敷在杨静煦小腿上,用力揉搓着,一刻不停。
杨静煦靠在赵刃儿怀里,意识忽远忽近。那些声音像隔着一层水传来,模糊,嘈杂,可每一个字她都听见了。
亡阳之兆……全磨破了……如此奔波……
她想说什么,可嘴唇动了动,只发出一阵模糊的气音。
赵刃儿立刻低下头,把耳朵凑到她唇边:“什么?”
“不怪你……”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尘,刚出口就散了。
“我知道。先别说话,歇一歇,什么都不要想。”赵刃儿轻声哄着,抹去了她眼角渗出的泪。
谢知音将药膏涂抹在创面上,裹上干净的软布,重新固定夹板。
“血止住了,内里情况还需要观察,万幸骨伤没有错位。”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头上的汗,看向赵刃儿,“娘子身子太虚,又受了寒,心力也有些受损,从此刻起,必须完全静卧,绝不可再移动,否则……”她没有说完,但未尽之意谁都明白。
张出云和柳缇继续帮杨静煦热敷四肢,那冰凉的皮肤终于渐渐浮起一丝暖意。她们又换了几盆热水,一遍一遍,不厌其烦。
不知过了多久,杨静煦的颤抖平息下来,呼吸依旧浅促,但不再像刚才那样紊乱。意识似乎也沉了下去,不再发出那些细碎的呻吟。
谢知音探了探她的额头,又诊了诊脉,松了口气:“暂时稳住了。让她睡吧,今晚必须小心看护,注意保暖……我就在隔壁,有事叫我。”
赵刃儿点点头。两人配合着将杨静煦的身体小心翻转过来,侧身枕在赵刃儿伸出的手臂上,让两人的胸口紧紧贴着。
温度一点点传递过去,两个人的心跳,隔着单薄的衣衫交叠在一起。谢知音拉过被子,仔细将她们盖住。站起身,对张出云和柳缇使了个眼色,三人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带上了门。
门外守着的亲卫怀里,仍抱着那束晨间摘下的梅枝。
一路疾驰颠簸,花瓣早已抖落随风,唯剩几枚孤零零的绿萼,守着一段段枯瘦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