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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折枝 “她,她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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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初二,难得的风和日丽。
赵刃儿将窗户推开一半,清冽的空气涌入,稀释了室内经久不散的药味。阳光毫无遮拦地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勾勒出英挺的轮廓,连细微的汗毛都染成了金色。
杨静煦坐在榻上,看着她逆光的侧影。那画面太好看了,让人舍不得出声打破。
赵刃儿似有所觉,转过头来,正对上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睛。晨光同样慷慨地笼罩着杨静煦,她身上的素衣几乎与阳光融为一体,苍白的面容被镀上一层光晕,脆弱得仿佛一触即碎,却又美得惊心动魄。
两个人就这样对视着,谁也没说话,互相凝望着对方,像在欣赏一幅怎么都看不够的画。
最后还是杨静煦先笑了,朝她伸出手:“阿刃,你过来。”
赵刃儿走过去,在榻边坐下,接住了那只伸过来的手,拢在掌心里。
“今天我给你上药。”杨静煦眼睛亮晶晶的,阳光在里面闪烁。
赵刃儿看着那双裹着细布的手,眉头蹙起:“你手还没好,拿什么上药。”
杨静煦得意地笑了笑,把左手举起来,在那层薄薄的细布下,几根手指努力地动了动。
“你看,有几根已经好了。”她声音轻快,“涂个药又不用多大力气,你让我试试嘛。”
赵刃儿看着那几根微微蜷曲又艰难伸直的手指,看着那层细布下隐约可见的嫩红新肉。那动作明明只会让人心疼,可杨静煦脸上的表情,却像是在炫耀一个了不起的成就。
赵刃儿心头软了一下,喉间微动,把所有拒绝的话都咽了回去:“好。”
杨静煦眼睛顿时更亮了,催促道:“那你快把衣裳脱了。”
赵刃儿看着她那迫不及待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解开衣襟的动作比平日慢了些,像是在配合这个小小的仪式。
里衣褪下,那片纵横交错的伤痕暴露在阳光下。
杨静煦呼吸再次停顿了一下。
她不是没见过这些伤。可每一次看见,都让她心口发闷。结了痂的划痕,尚未消退的深色瘀痕,每一道伤痕都在提醒她,那些心安理得享受的照顾背后,是这个人扛住了一切。
杨静煦拿起准备好的药膏,用手指去抠盒盖,缠着细布的指头使不上力,没能打开。她抿了抿唇,换了只手,又试了一次。
赵刃儿看着她认真的样子,没有伸手帮忙,只是安静地等着,眼里含着一抹纵容的暖意。
“别急。”她轻声说。
“马上就好。”杨静煦头也不抬,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倔强。
终于,盒盖“啪”地开了。她抬起头,脸上绽开一个得意的笑。
赵刃儿看着她鲜活的神情,心头那股酸涩,悄悄化开了一些。
杨静煦呼出一口气,挑出一些药膏,指尖点在赵刃儿的后背上,动作很慢,很认真。在她自己看来,已经用上了全部力气,沾着药膏手指正一点一点揉开那些瘀伤,力道正好,位置也对。
她扬起嘴角,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阿刃,怎么样?”她语气里带着一点小小的炫耀,“我涂得还不错吧?”
赵刃儿背对着她,轻轻“嗯”了一声。
其实她能感觉到那几根手指的无力。力道太轻了,轻得几乎感觉不到,更不可能揉开什么瘀伤。更何况,还有身后那渐渐凌乱的呼吸声。只是这样坐着,只是这样抬手,只是这样努力了这么一小会儿,这个人的气息就已经开始乱了。
可赵刃儿没有说破,安静地坐着,让那无力的手指在自己脊背上划过。因为她知道,这对杨静煦来说很重要。因为她看见那双眼睛里,除了认真,还有一点她读不懂,却能真切感受到的柔软和期待。
杨静煦不知道自己那点力气根本不够,不知道自己每一次呼吸都在泄漏什么。她只知道,此刻能为阿刃做一点事,心里很高兴。涂完了那片瘀痕,她又换了一瓶药膏,涂在那些凌乱的伤口上。动作放得更轻了,生怕碰疼了那些刚结好的血痂,却不知道自己的手指,根本没有用上力气。
“好了。”她终于收手,微微有些气喘,却努力撑出轻快的调子,“明天我还给你涂药。”
赵刃儿转过身来,看着那张微微泛红的脸。杨静煦额角渗出了一些细汗,眼睛却亮亮的,带着满足的笑意。赵刃儿伸出手,用拇指轻轻蹭掉她额角上沾到的一小点药膏。
“好,明天还让你来。”她凝望着杨静煦额头上的汗珠,声音很轻,很柔。
杨静煦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愣了一下,笑得更开心了。她往后一仰,靠在软枕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暖融融的,杨静煦眯起眼,享受着这片刻的安宁。
赵刃儿坐在榻边,看着她脸上满足的笑容,看着她因为这点小事就高兴成这样。那是因为她什么都不知道,自己也没有说,她只知道手指可以活动了,伤处的疼痛也减轻了。在她看来,身体每一天都在变好,痊愈似乎并不遥远。
她不知道昏睡的半个月里,自己多少次跪在榻边,盯着她胸口那微弱的起伏,生怕下一秒就彻底消失了。不知道她在自己怀里哭着喊痛,又大口呕血时,那种凌迟般的绝望。也不知道那些看似稳定的日子里,自己的心如何被希望反复煎熬,又如何在蚀骨的痛苦中慢慢下沉。
她什么都不知道,所以才能这样开心,只是因为给自己涂了药,就笑得像个孩子。
赵刃儿看着她,嘴角也弯了起来。
窗外的风吹进来,带进来一丝初春的气息。
两人在这样静谧而美好的氛围里,一同用完了清淡的朝食。
收拾碗碟时,杨静煦忽然开口,眼里满是轻快的向往:“阿刃,昨日阿兄告诉我,后面那座山上,有片野生的绿萼白梅,开得正好,说是难得一见的清雅。可惜……”她叹了口气,声音低落下去,“我不能去看,只能躺着想想了。”
赵刃儿立刻道:“咱们的人都在厢房候着,我这就派人去折几枝回来,给你插瓶赏玩。”
杨静煦笑着摇摇头,眼神亮晶晶地看着她:“我不想要她们摘的,想看你亲手选的。”她笑了笑,语气放得更软,带着点撒娇的意味,“来回不过几里路,你骑马快去快回,中午之前肯定能赶回来。我刚好趁你不在睡个回笼觉,等你回来……中午还等着你给我喂药呢。”
说到“喂药”二字时,她特意眨了眨眼,盯着赵刃儿的嘴唇,似乎意有所指。
赵刃儿脸上掠过一丝赧然,站起身,清了清喉咙,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快步走到院中。
厢房里轮值的亲卫立刻迎了出来。赵刃儿点了四个人留下,仔细嘱咐:“你们两个在里面守着,寸步不离。你们两个守在暖阁外,不许任何人随意打扰。我往后山一趟,去去就回。”
她点的是对杨静煦最忠心,性子也最稳妥的四个,有这几人在,她才敢离开这半个时辰。
她想了想,又道:“再给我备一把长刀,另找四人随我同去。”
安排妥当,她才回到屋内,将敞开的窗户仔细关好,只留一条细缝透气。然后走回榻边,扶着杨静煦慢慢躺下,仔细为她整理被衾,轻声说:“你好好歇着,我很快回来。”
杨静煦异常乖巧地点头,甚至主动闭上了眼睛:“嗯,我等你。”
赵刃儿看着她阖上的眼睫,又在旁边站了片刻,才转身从衣柜中取出一件厚重的墨色披风,系好带子,风风火火地离开了。
杨静煦等了约莫一刻钟,确定脚步声早已远去,才缓缓睁开眼睛,看向屋内肃立的两位亲卫。目光沉静幽深,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慵懒娇憨。
“准备好了吗?”
两名亲卫对视一眼,郑重地点了点头。
——
赵刃儿快马加鞭赶到后山。
果然,向阳的山坡上,一片绿萼白梅正开得肆意,绿意点缀着冰雪般的花瓣,清冷幽香随风飘散。
山路狭窄崎岖,骑马难行,赵刃儿留下两人看守马匹,带着另外两人步行上山。
她在梅林中穿梭比较,挑选得格外认真。最后选定了两枝姿态遒劲,花开满树的大枝,又挑了几枝玲珑别致的小枝,仔细捆扎好,才满意地带着人下山。
马蹄轻快,载着满怀梅香,返回庄园。
眼看庄园大门在望,却见杨孚正牵着一匹马站在门外,与庄园管事低声说着什么。
听到马蹄声,杨孚抬起头,看见策马而来的赵刃儿,和她怀里抱着的梅枝。脸上的表情瞬间由焦急转为惊愕,继而化为无法遏制的愤怒。
他冲上前,拦住赵刃儿的马头,厉声质问:“你去哪儿了?明月儿呢?你把她带去哪了?”
赵刃儿被他问得一愣,随即心头猛地一跳。
她来不及回答,跳下马来,一把将怀中梅枝塞给旁边跟上来的亲卫,越过杨孚,直接冲进了庄园大门。
她径直冲到那小院,撞开了房门!
屋内,空空如也。
榻上被褥整齐,却已无人。只有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药气,提醒着她,就在不久前,还有一个人,笑着给她涂药。
赵刃儿的心沉到了谷底。
她强迫自己冷静,目光迅速扫视,冲进旁边存放日常用品的隔间。那里原本放着杨静煦换洗的衣物、常用的药瓶、几件简单的饰品,还有前几日杨孚让人新做的几件厚实斗篷……
空了……全被搬空了……赵刃儿眼前一阵发黑,立刻明白了。
她猛地转身冲出去,正撞上气喘吁吁追进来的杨孚。
“到底怎么回事?”杨孚又急又怒。
“她,她应该是一个人回司竹园了!”赵刃儿语速极快,脸色煞白,“我们得立刻去追!”
杨孚愣了一下,似乎没反应过来:“什么?她自己?她怎么能……”
赵刃儿不等他说完,一把推开他,冲出宅院,翻身上马,对跟着回来的四名亲卫厉声道:“跟我走!司竹园方向!”
马蹄声再次如雷响起,赵刃儿一马当先,沿着通往司竹园的大道疾驰而去!她伏低身体,几乎将整个人都压在马背上,鞭子虽未落下,但那股拼命的架势,让坐骑也感受到了驭马之人的焦灼,撒开四蹄狂奔,将几名亲卫远远甩在了后面。
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眼睛很快被吹得通红干涩,但她死死盯着前方,不敢有丝毫松懈。
二十里外,大道旁一片相对平坦的林地边,她终于看到了那队熟悉的身影。
四人一组,稳稳抬着一架罩着青色布幔的简易肩舆,不疾不徐地前行。另外八人骑着马,披甲持刀随行在旁。
“停下——”赵刃儿用尽全力嘶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