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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9、取暖 方才在院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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炭火烧得正旺,暖意一寸寸漫开。
那个原本冰冷的人,正这暖意里渐渐回温。紧蹙的眉头松开,僵直的肩背软下去,像是终于肯把自己完全交付给这片温暖,和守在身边的这个人。
赵刃儿看着她苍白的脸,一下一下揉搓着她仍旧偏冷的手臂,努力搓出些热气来。
杨静煦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那只原本无力垂着的手臂忽然抬了起来,软软地搭在赵刃儿腰上。
赵刃儿瞬间停住动作,低头看去,杨静煦依旧睡着,呼吸渐稳,眉间舒展,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过了好一会儿,赵刃儿才叹了口气,继续帮她焐热肩颈处的皮肤。
门外传来压低的争执声,听不清内容,但那声音里的怒意,隔着门板都能感觉到。
赵刃儿皱了皱眉,没有理会,继续帮杨静煦揉搓回温。
片刻后,门被推开一条缝。张出云探进半个身子,压低声音:“将军,杨公子请你出来一趟。”
赵刃儿看了一眼怀里的人,杨静煦睡得很沉,手臂无力地搭在她腰间。她动了动,试图将那条手臂从自己身上挪开。手臂的主人依旧睡着,可在她触及的那一瞬间,那条手臂却忽然收紧了,像一个无声的挽留。
赵刃儿盯着那张安静的睡颜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摩挲着杨静煦的额角:“明月儿,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手臂的主人闭着眼,迷迷糊糊哼了一声,像是在表达不满,却没有再继续收紧。
赵刃儿小心地起身,仔细理好被衾,又在被角处压了压,确认不会有冷风钻进去,才轻手轻脚地推门出去。
院子里,月色惨淡如霜。
杨孚背对着门,负手站着。听到脚步声,他猛地转过身,那张脸在月光下铁青得吓人。
“赵刃儿。她现在情况如何?”
“稳住了。”赵刃儿在他面前站定,语调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回来路上吹了风,有些受凉,伤口磨破了,需要重新养。”
“重新养?”杨孚的声音猛地拔高,又被他强行压下去,他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声音压得更低,却更冷,“她的身子,多不容易才养好一些,你说重新养?”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却依旧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屋里的人:“从哪里开始重新养?从她刚救回来那天,整夜吐血,浑身发烫,疼得说胡话。只要一睁开眼,就要喊你名字那时候开始养吗?”
赵刃儿呼吸停顿了一下。那天的事,她不知道,她那时候也昏迷着,正被箭毒拖在生死边缘。
杨孚上前一步,死死盯着她的眼睛:“你知道我从来就不赞同你们两个!从她告诉我那天起,我就在等!等她醒悟,等她后悔,等她看清楚这条路走不通!”
他停了一下,声音忽然沉了下去:“明月儿的性子,我知道。认定的事,谁也改不了。”
月光照在他脸上,映出眼底复杂的情绪。
“你守她这一个月,怎么守的,我也看在眼里。原本想着,既然你待她好,也就罢了。她想选谁,我拦不住,你愿意拿命护着她,我也认了。”
“可是今天,你纵着她颠簸了几十里地,告诉我她的身子需要重新养?”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死死盯着赵刃儿。
赵刃儿定定地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府上有最好的医工,有那么多侍女仆役,有上好的床榻被褥,暖阁里热得像夏天,她要什么就有什么。再看看你这个破土屋……”他伸手指向那扇低矮的门,声音里压着滔天的怒火,“四面透风,连地板都没有,冷得像冰窖!这是能养人的地方吗?”
“明月儿选了你,把命交到你手上,你就是这么护着的?就让她住这种地方?就让她伤成这样,还要拼了命回你这么个破园子?”
夜风从小院穿过,吹得灯笼来回摇晃。
赵刃儿依旧没有说话,可她的嘴唇,微微颤了一下。
杨孚终于骂累了。他看着赵刃儿那张死人一样的脸,胸口的怒火渐渐化成疲惫和无奈。
“你知道我最恨你什么吗?”他的声音沉了下去,沙哑得厉害,“不单是你没护好她,而是你护不好她,还让她离不了你。”
“她躺在那一个月,醒着睡着都要找你。她疼成那样,还要对着你笑,还要哄你,还要在我面前维护你。”
“她什么都替你想,把你放在心尖上,比她自己还重。”
“可你呢?你除了让她疼,让她伤,让她替你操心,你还会什么?”
他盯着赵刃儿,一字一句:“你现在这样,是打算要她的命吗!”
最后几个字砸下来,像冰锥一样刺进赵刃儿心口。她一动不动地站着,月光把她的脸照得惨白。
她沉默了很久,抬起眼,看向杨孚:“骂完了吗?”
杨孚愣了愣,被她这态度噎得胸口一窒,刚要开口,赵刃儿已经转过身,朝那扇门走去。
“骂完了,我就回去了。娘子那边不能离人。”
杨孚站在原地,瞪大眼睛看着那个背景,胸口那股怒火还没烧完,被堵得无处发泄。他张了张嘴,想喊,想吼,想把她拽回来再骂一顿。可他能说什么?她说得没错,屋里那个人确实不能离人。
他狠狠咬了咬牙,对着那个即将推门进去的背影,压低声音道:“我今晚就回去,把她需要的东西收拾好,明天送过来。”
“你给我看好她!”
赵刃儿的手停在门框上,没有回头。
门被轻轻推开,又轻轻合上。那个僵硬的身影消失在门后。
杨孚站在院子里,冷风吹得衣袍猎猎作响。他深吸一口气,猛地转过身,大步往外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透出微弱灯光的窗。
——
赵刃儿背靠着那扇刚合拢的门,艰难地呼吸着。
方才那些话语回荡在耳边,一浪又一浪地打过来,淹没了她的口鼻,拍软了她的手脚,让她连站稳的力气也没有了。
床榻处传来一阵轻响,她抬起头,看向那个被昏黄光晕笼着的身影。
杨静煦平躺着,脸微微侧向门口的方向,眼睛半睁半阖,像是刚从昏沉中挣扎出来,意识还不大清醒。可就是在这样迷糊的状态里,她看见赵刃儿的那一刻,嘴角还是弯了起来。那只裹着细布的伤手从被子里慢慢探出来,朝她张开。
赵刃儿看着那只手,眼眶骤然发烫,像是终于在颠簸的深海中,望见了一截浮木。她踉跄着迈步上前,解开外袍的系带,脱下,随手扔在一旁,掀开被子,躺在床榻内侧。被子很暖,被炭火烘了许久,又被人用体温焐透了。
她伸手去抱杨静煦。手臂环过她的腰,小心地帮她翻过身,迎面侧躺着,掌心贴上她的后背。触手是温热的,不再是之前那种让人心慌的冰凉。赵刃儿的心落下来一点,下意识地把人往怀里拢了拢,想继续帮她回暖。
然而就在两人贴近的一瞬间,她才忽然感觉到了自己有多凉。
方才在院子里站了那么久,被初春的夜风一寸寸吹,又被杨孚的话语一片片剐。整个人已经冻透了,手臂是凉的,后背是凉的,心口也是凉的。而她现在抱着的这个人,好不容易才暖回来一点,好不容易才从那个危险的边缘拉回来。
这个念头像一道惊雷,劈得她瞬间僵住。她松开手,猛地退开,想把自己这身冰凉从杨静煦身边挪走,免得把刚攒起来的那点热气又吸走。
可那只伸向她的手,已经落在了她的后背上。
杨静煦手臂微微用力,更加执拗地环着她,几根手指努力张开,尽量覆盖更大片的皮肤。那只手是温的,暖意透过薄薄的衣衫,一点一点渗进赵刃儿冰凉的皮肤。
赵刃儿僵在她怀里,一动也不敢动,眼眶烫得厉害。她想说,你干什么,你自己还没好。她想说,别乱动,手不疼吗。她想说,我很凉,你别管我。
可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只手太轻了,像一片落下来的羽毛。可那片羽毛,正压在她心上最疼的那个地方,把那些平日不敢让人看见的东西,全都挤了出来。那只手还被细布裹着,新生的嫩肉脆弱得很,一点力气也用不上。可它就这样贴在赵刃儿背上,努力地想把她焐暖。
杨静煦把脸往她身边凑了凑,那只贴在她后背的手,开始缓慢地移动,从肩胛滑到腰侧,又从腰侧滑回肩胛。
“阿刃……”杨静煦的声音还有些迷糊,“你怎么了?身上为什么这么凉?”
赵刃儿没有回答。
杨静煦抬起头,看向她的脸,目光还有些朦胧,但已经比刚才清明了许多。她看了很久,才伸出手,摸向她的脸。
手指刚触到脸颊,赵刃儿整个人都颤了一下。
“怎么哭了?”杨静煦有些困惑地看着她。
赵刃儿摇摇头,把脸埋在她肩膀上,不说话。
杨静煦的手没有收回去。那只裹着细布的手,从她脸颊滑到后脑,落在她的头发上缓慢地抚摸着,像在哄一个受委屈的孩子。
“我冷……”赵刃儿突然开口,声音哽咽而破碎。
杨静煦笑了,笑声里带着虚弱的气音,却真实得像冬日里的一缕阳光。她把自己往赵刃儿的方向又凑了凑。她肋下还缠着夹板,浑身没有力气,每一个动作都很缓慢。但她就那样一点点挪过来,让两个人的身体更紧密地嵌在一起。
“抱着我就不冷了。”声音暖暖的,像在说一个最简单的道理。
赵刃儿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全堵在喉咙里,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能把自己更深地埋进那个怀抱里,埋进那片微弱却坚定的温暖里。
她应该是暖人的那个。她应该是站着挡风的那一个。她应该是把杨静煦护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帮她驱散寒气的那一个。可现在,她正被这副好不容易才暖回来的身子抱着。那只连抬起来都费力、连弯曲都刺痛的手,正在温柔地摸着自己的头发。
她应该是那个守护者。可此刻,她是被守护的那个人。
这个念头涌上来的瞬间,赵刃儿的心像是突然破了一个洞,那些长久以来折磨着她的东西,此刻全都涌了上来。
“明月儿。”她的声音从杨静煦怀里传出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杨静煦的手停了停,应道:“嗯?”
“明月儿……”
又是一声。声音更低了,像从很深很深的地方挤出来。
杨静煦的手继续抚过她的头发:“我在呢。”
赵刃儿肩膀颤抖起来,整个人蜷缩着,声音闷在杨静煦的胸口:“求求你。”
杨静煦的手又顿了一下。
“求求你……”
又一遍。
“求求你……”
三声求求你。一声比一声沉,一声比一声闷,一声比一声绝望。
她没有说自己在求什么。
杨静煦也没有追问。她把脸埋进赵刃儿的发间,那只裹着细布的手,从她头顶缓缓滑到后背,轻柔地抚摸着那些结了痂的伤痕。
两个人就这样相拥着,将身上那些伤,那些痛,那些说不出口的恐惧和委屈,都融在这个拥抱里。
长夜凄冷,这点稀薄的暖意,只够暂时温暖到天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