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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束缚 被缚住双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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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快出正月了。
杨静煦病情稳定许多,痛意渐消。每日已能靠着软枕坐起半个时辰,说话虽仍不能高声,却有了些连贯的力气,眼眸也恢复了往昔的清润神采。
这天午后,杨孚为了给妹妹多添一碗参汤,与秉持医理、坚持“虚不受补”的老奉药在廊下低声争执。暖阁内,气氛却是难得的安宁。
杨静煦倚着凭几坐在榻上,谢知音正为她换手上的药。二十多日的精心养护下,掌心那深可见骨的伤已开始收口,狰狞的血痂下隐隐露出些许新生的嫩红。厚实的绷带撤去了,只裹着轻薄的一层细布,用以保护那新生的肌肤。去除了层层保护之后,这双手显得更加脆弱,轻微的触碰都会让她疼到发颤,更不要说弯曲或者用力。
谢知音动作极轻,一边上药,一边柔声叮嘱着注意事项。
杨静煦的目光,却越过了谢知音,落在不远处炉火旁的赵刃儿身上。
赵刃儿正守着一小锅新熬的肉粥,微微倾身,用长柄木勺缓缓搅动着,神情专注得近乎虔诚,仿佛炉上煨着的不是食物,而是救命的灵药。灶火将她半边脸映得微红,额角被热气熏得有些湿润。
杨静煦看着她,眼中掠过复杂的神色,故作不经意地对谢知音说:“二娘,这些日子辛苦你了。司竹园那边,近来可有信来?园中可还安好?”
谢知音手上动作不停,轻声回道:“开始一娘和三郎送过几封信,将军从来不看。后来就不写正事了,只说些‘一切如常’‘请娘子安心’之类的平安话,具体事务,我也说不清楚。”
杨静煦点点头,若有所思道:“一切如常……这便好。只是我躺在这里,心里总惦记着司竹园。春耕在即,不知准备得如何了。”她看向谢知音,语气认真了些,“二娘,你明日便启程回去吧。替我亲眼去看看库房,看看田地,替我给大家带个话,就说我惦记着他们。”
谢知音立刻明白了这句话的用意,既是让她回去实地查看情况,更是要借她之口,向园中传递“娘子安好”的明确信号,以安稳人心。她抬眼看着杨静煦,又飞快地瞥了一眼炉火边那纹丝不动的背影,低头应道:“是,我明白。今日便收拾,明日一早回去。”
说罢,她仔细为杨静煦缠好最后一段细布,收拾好药箱,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下肉粥沸腾的咕噜声,和搅动时发出的轻微水声。
赵刃儿仿佛对刚才的对话全然未闻,依旧专注地看着那锅粥,手中木勺在锅里缓缓画着圈。过了许久,米粒完全化开,肉糜与粥汤融为一体,她才小心地盛出一小碗。
碗中粥汤滚烫,热气蒸腾。她放下锅勺,拿起一支小银匙,不急不缓地翻搅起来。银匙与瓷碗碰撞发出极轻的叮当声,热气随着她的动作一缕缕散开。
她专注地搅着,仿佛那是世上最重要的事。直到碗中不再有明显热气上涌,她舀起半勺抿了一口,确认温度正好,才端着碗走到榻边坐下,又舀起一勺,送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顺从地咽下,温热的粥滑入胃中,带来些许暖意。她吃了几口,抬起眼,状似闲聊般轻声道:“方才听二娘说起,倒让我想起四娘了,她办事稳妥,只是性子闷了些,不知这些天一个人练兵,会不会太辛苦。”
她顿了顿,见赵刃儿只是专注地搅动碗里的粥,便继续用怀念的语气说道:“还有三郎,心思都用在工事上,统筹调配怕是不擅长。一娘倒是周全,可经营采买已经够她忙的了……”她轻轻叹了口气,“说到底,园子里没个主事的人坐镇,我总是不放心。”
赵刃儿动作未停,又舀起一勺粥递过来,语气平和:“你若不放心,我让人传话,叫他们每旬将重要事务写成简报送来。”
杨静煦吃下了那口粥,摇摇头。“文书往来,终究隔着一层。许多事情,不是几行字能说清楚的。”她看着赵刃儿,语气更柔和了些,“阿刃,我们离开二十多日了。我如今身子好些了,是不是该回去看看了?哪怕只是露个面,让大家安心也好。”
赵刃儿手中的勺子顿了顿,抬眼看向她:“你现在的身子经不起颠簸。”
“我知道。”杨静煦立刻接道,语气越发体贴,“所以我没说要立刻动身。只是,阿刃,司竹园是我们的根本,也是大家的指望。主事之人长久不在,人心容易散。”
她观察着赵刃儿的神色,见她依旧沉默,只好抛出了真正的提议:“要不……你先回去一趟?”
“你是将军,你回去了,大家便知道我们一切安好,事务也有人决断。我在这里再静养些时日,待我好些,你再来接我回去,可好?”
话音未落,房门被推开,杨孚走了进来,脸上还带着与老奉药争执后的薄红。
“明月儿说得对!赵刃儿,你早该回去了!这里有我守着,有最好的医工、婢女,定把明月儿照料得妥妥当当!”
两人一坐一站,目光都落在赵刃儿身上,等着她的回应。
赵刃儿却像是没听见杨孚的话,也没看见杨静煦期待的眼神,只将最后一勺粥喂入杨静煦口中,盯着她咽下。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用火钳拨了拨灰,添了几块新炭。火星噼啪,暖气稍盛,她又将那熬粥的小泥炉往榻边挪近了些,确保热度能持续传到这边。
做完这些,她转身走到放药箱的矮柜旁,拿出药膏和替换的细布,铺陈开来,抬眼看向杨孚:“娘子该换药了,杨公子,请回吧。”
杨孚被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噎得脸色一僵,指着她:“你……”
“阿兄,”杨静煦适时开口,“你先出去吧。”
杨孚看看妹妹,再看看面无表情开始准备热水的赵刃儿。满腔话语堵在胸口,最终化作一声重重叹息,拂袖而去。
房门关上,暖阁重归二人世界。
赵刃儿神色如常,扶着杨静煦坐好,为她解衣换药,动作依旧轻柔专注,仿佛刚才那场小小的交锋从未发生。
——
夜里,烛火如豆。
杨静煦沉沉睡去,赵刃儿一如往常守在榻边。
然而今夜,杨静煦睡得并不安稳。伤口愈合期,难以避免的刺痒开始侵扰,那两只裹着轻薄布料的手,总是不安分地在身侧挣动。指尖无意识地蜷曲伸展,隔着布料徒劳地想要抓挠自己手背和掌心,甚至无意识地抬起手臂,试图摔打这只手。
赵刃儿试着按住她的手腕,可当另一只手也开始挣动时,便有些顾此失彼。她不敢用力,怕碰疼那新生的皮肉,更怕杨静煦在无意识中,真的用指甲抓破正在缓慢愈合的伤口。
僵持片刻,看着杨静煦在睡梦中因不适而微蹙的眉心,赵刃儿松开手,起身取来几段干净的绢布条。
她回到榻边,在微弱的灯光下,将那两只手腕,小心地用布条系在床榻两侧。束缚很松,不会勒伤皮肉,却足以限制那双手可能伤及自身的动作。
刚绑好最后一圈,杨静煦眉心拧了一下,悠悠醒转。
初醒的迷茫迅速消散,她感觉到了手腕上陌生的束缚感,和双手传来的清晰刺痒。她低头看看自己被系住的手腕,怔愣片刻,又抬眼看向榻边静立的赵刃儿。
没有质问,没有不解,杨静煦动了动被缚住的手腕,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的声音带着睡意的微哑,却异常柔和:“是不是我又乱动了?愈合的时候是有点痒,再忍几天就好,别担心。”
躺着的人反要来安抚站着的人。
赵刃儿没说话,重新坐在地上,伸手握住了杨静煦被缚住的手腕。拇指在那微凉的皮肤上缓慢地摩挲着,带着无尽的疼惜和一股难以言喻的悲凉。
灯光太暗,足以掩饰她眼中不再刻意压抑,以至于翻涌而出的心疼。那心疼如此浓烈,几乎要将她整个人淹没,让她素来挺直的背脊,在光影里显出一种近乎颓然的弧度。
杨静煦感受到了她指尖的颤抖和那份无声的悲恸,心口像是被什么揪紧了。她将声音放软,试图用一丝轻快和向往,来驱散这份沉重:“阿刃,司竹园院子里,是不是有几株梅树?也不知道开得怎么样了?可惜,我们怕是赶不上看今年的梅花了。”
沉默许久。正当她以为赵刃儿又会像回避“司竹园”一样,沉默以对,或者用别的话岔开。
赵刃儿却开了口:“赶得上如何,赶不上又如何。梅花今年不开,明年总会开的。它终究,就只是一树花,只是一道风景而已。”
她的声音低沉而温柔,却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有些空茫,带着深深的疲惫和失落。她的目光落在虚空某处,仿佛透过墙壁,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又仿佛什么都没看。
“在真正要紧的东西面前,一道风景……毫无价值。”
杨静煦的心,随着她的话,一点点沉下去。
她想起不过是去年上元,即使在宇文承基追捕的阴影下,赵刃儿仍然拉着她的手,穿过热闹的天街,指着满树梅花与璀璨灯火,眼中尽是放肆无羁的笑意。
那时的梅香依稀还在鼻尖,转眼不过一年,眼前这个人,却连欣赏风景的心思都没有了。胸口堵得发慌,酸涩涌上眼眶。她很想坐起来,伸出双臂抱住这个被痛楚和恐惧笼罩的人,告诉她不是这样的,告诉她还有很多美好值得期待。
可她动不了。她的双手被束缚着,她的身体被伤病禁锢着,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爱人沉浸在漫长的孤寂里。
最终,她只好将指尖微微屈起,勾住赵刃儿的衣袖,用尽全力传递一点微弱的温度和力量:“梅花会谢……可我们司竹园的竹子,是四季常青的。阿刃,它们总是在那里的,一直都在。”
赵刃儿摩挲的动作一顿,抬起眼,对上了杨静煦泪光闪烁却无比坚定的眸子。
昏黄的灯光下,被缚住双手的人努力传递着安慰,而看似自由的人,心却被无形的枷锁层层捆缚。
一个向往着“回去”,一个抗拒着“回去”。
那丛四季常青的竹子,在两人之间,化成一片浓雾,将各自的身影遮得影影绰绰,看不真切。
——
次日午后时分,屋里炭火正旺,暖意融融。
赵刃儿端着刚煎好的药汤从外面进来。一进门,便看见一名亲卫正站在榻前。杨静煦靠着软枕,那双终于能稍微活动一些的手,正抚弄着摊在膝上的一团雪白。
赵刃儿走近几步,看清了那是什么,脚步倏地一顿。
那是一领破损的狐裘大氅,正是当日杨静煦跌落山崖时身上所穿的。
血迹显然已被反复清洗过,白毛部分恢复了原本的蓬松洁白。然而,翻过来的皮面,却有大片大片浸入皮质的暗红痕迹,深深浅浅,触目惊心。整件大氅多处撕裂,磨损得厉害,早已不复当初的华美,破烂得不堪再穿。
那些暗红的痕迹,像无声的烙印,记录着山崖下曾经发生过怎样惨烈的流血与挣扎。
赵刃儿的呼吸瞬间滞住了。透过这些干涸的颜色,她仿佛看见那日杨静煦如何浑身浴血,如何气息奄奄,又如何在重伤下艰难地向上攀爬。心脏像是被狠狠拧绞,痛得她几乎握不稳手中的药碗。
杨静煦转过头,正对上赵刃儿骤然苍白的脸,和眼中那片无法掩饰的剧痛。
她立刻明白了,迅速浮起一抹故作轻松的笑容,对亲卫挥了挥手:“你先下去吧。”
待亲卫离开,她才献宝似的,将一只虚握着的手举到赵刃儿面前,掌心向上,眼眸亮闪闪地看着她:“阿刃,你猜猜,我手里是什么?”
赵刃儿的思绪仍胶着在那件染血狐裘上,闻言机械般地将药碗放在一旁矮几上。目光缓缓转向她虚握的手,眉头瞬间蹙起:“别用力,小心硌着伤处。”
杨静煦笑容更深,带着点孩子气的得意,缓缓摊开了手心。
一枚小小的、暗红发黑的黄杨木哨子,静静躺在她掌心上。哨身温润的原木色泽早已不见,取而代之的,是被鲜血彻底浸透又干涸,才沉淀下来的暗沉,几乎已经看不出原本的纹理。
“从你送我那天起,它就没离过身。”杨静煦看着哨子,目光温存而珍重,“这次……也是它救了我们的命。”
赵刃儿看着眼前这枚面目全非的木哨。记忆汹涌而来。她记起当日送出时的承诺,也记起杨静煦第一次吹响时靠在窗口的身影……还有此刻,这因为浸透了杨静煦鲜血而形成的暗红。
她的喉咙哽住了,过了好半晌,才艰涩地开口:“这个,脏了……我给你做个新的。”
“不行!”杨静煦猛地收回手,将那枚木哨护在胸口,执拗得像守着最珍贵的宝藏,“我就要这个!阿刃,你帮我戴上。”
赵刃儿看着那固执的眼神,所有劝说的话都哽在了喉间。她沉默地走上前,接过已经重新穿好细绳的木哨,将细绳绕过杨静煦的脖颈,在颈后仔细系好。
那枚染血的木哨,重新贴在了杨静煦的心口,与坚定跳动的心脏只隔着一层单薄的衣衫。
赵刃儿直起身,正要退开去端药碗,杨静煦却又从枕边拿起了另一样东西。
“这个还你,”杨静煦双手捧着递向她,眼神清澈,“物归原主。”
她手上托着的,是那把赵刃儿从不离身的匕首。
赵刃儿的目光落在那熟悉的刀鞘上,瞳孔猝然收缩了一下。她伸出手,指尖触碰到冰凉的鞘身,熟悉的质感和重量瞬间唤醒了无数记忆,也唤醒了那句刻入骨髓的誓言。
“要伴她长生……”
云昭训的声音又在耳边幽幽响起,与眼前杨静煦苍白的笑脸重叠。
几乎要令她窒息的自责感,如同冰冷的海水,再次从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瞬间淹没了方才因木哨而升起的那一丝温情与牵动。
她用力握住刀鞘,缓缓转过身,背对着杨静煦,朝窗边走了两步,拉开了一点距离。深吸了一口气,才极其缓慢地,一寸一寸,将匕首从鞘中抽了出来。
她已经很久没用那特制的黑色桐油来掩盖光泽了。当雪亮的锋刃完全脱离刀鞘,刀身上原本被刻意掩盖的繁复鎏金暗纹,便若隐若现地浮现出来。
那是身份与荣耀的象征,也是她背负的宿命与枷锁。
冰冷的刀锋映着她同样冰冷的眼眸。她再一次,无比清晰地记起了自己的身份。
她赵刃儿,是誓死护卫杨静煦的死士。她的存在,她的价值,她的全部意义,都系于“守护”二字。除此之外,任何多余的情感,任何可能影响判断的情绪,都是危险的,都是对职责的背叛,也是……可能再次将杨静煦拖入险境的祸根。
方才涌动的心痛与柔情,被更坚硬的决心所取代。她缓缓将匕首归鞘,所有的情绪波动都已平息。那些被狐裘和木哨撬开的缝隙,已被她亲手封死,严严实实,密不透风。
当她再次转过身,面向杨静煦时,脸上已看不出什么波澜。只有那双眼睛,比刚才更加幽深,更加沉寂,仿佛所有的光都被吸入了那片新筑的冰原之下。
“喝药吧。”端起药碗,用勺子搅动着。
杨静煦看着她平静无波的眼眸,再低头看看自己胸前那枚暗红的木哨,心口忽然没来由地一空。
她隐约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在赵刃儿转身抽刀的那一瞬间,被她亲手锁了回去。
这一次,那锁链,似乎更加冰冷,更加坚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