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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5、旧伤 指节上那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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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暌违几日的孙医工前来诊脉。
这是杨静煦第一次清醒着见到这位救命恩人。
孙医工依旧寡言,拱手行礼后便专注地查看伤口、舌苔,又搭了许久的脉。
“恢复尚可。”他收回手,看向杨静煦苍白的脸和清减的身形,“断骨初凝,内瘀渐化,但根基大损,非朝夕可补。接下来数月,乃至更久,需静养,节劳,省思,切忌耗神费力。尤其心脉,必须善加养护。”
杨静煦安静听着,待他说完,才轻声开口:“多谢孙先生。静养之理,我明白。只是……人生于世,总有些事,比这身皮囊更重。若因惜身而弃道,这身子养得再好,又与行尸走肉何异?”
她语气温和,并无驳斥之意,只是在陈述看法。
孙医工闻言抬眼看了看她,目光在她沉静却坚定的眼眸上停留片刻,缓声道:“医者治病,不问大道。在下只知,薪尽则火熄,舟覆则人亡。娘子心中所求再重,也需有性命承载,方有来日可言。”
“先生所言甚是。”杨静煦微微颔首,态度恭敬,却保留自己的看法,“性命自是根基。我只是想,这根基养护,除了汤药静卧之外,或许,心中有所寄托,眼前有所守护,亦是一味良药。否则空壳苟存,生机也会枯萎。”
孙医工沉默了片刻,似乎思考着她的话,最终只道:“娘子自有见地。只是眼下,还请务必以汤药静卧为重。心药再妙,也需体魄能受。”
“我记下了,有劳先生。”杨静煦不再多言,礼貌道谢。
孙医工开了新的调理方子,又嘱咐了些饮食起居的细节,便告辞离去。
整个过程,赵刃儿一直沉默地站在一旁,目光低垂,仿佛对两人之间的对话并不在意。但她的手指,从杨静煦开口的那一刻起,便已狠狠捏成拳。
她听着那些对话,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果然,谁劝都一样。
孙医工说了那么多,从脉象到禁忌,从用药到调养,苦口婆心说了一堆。可那人一句都没听进去。她有自己的道理,有自己的坚持,有自己那套谁也说不动的原则。医者的劝诫在她那里,不过是另一个需要被说服的对象。
这一年来,杨静煦每一次累倒,每一次病中,自己劝过多少话。那些话,哪一句她听进去了?
没有。从来没有。她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赵刃儿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紧又松开的手,指节上那几道白印,正慢慢被血色填满,就像那些劝过的话,被这个人揭过之后,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
这个人此刻身体的衰弱,有多少是坠崖的新伤,又有多少是积年的旧疾?那是日日夜夜熬出来的亏空,那是一次次生病攒下的磨损。
可那又怎样?
她在乎的,从来不是这副身子。她在乎的是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责任,那些永远也做不完的事,甚至是那些虚无缥缈的未来。至于自己还剩多少力气,还能撑多久。这些她从来不问。仿佛只要心里装着那些宏大的东西,这具肉身就能永远燃烧下去。
可火会熄的,人会倒的。
而自己呢?自己只能站在这里,看着她倒,再把她扶起来。看着她熄,再把她重新点燃。一次又一次,直到……
赵刃儿不敢往下想。
她站在原地,脊背僵硬地绷着,手指松开又捏紧,捏紧又松开。一遍一遍,仿佛有一把细沙,正在缓缓从指缝间流失。
——
杨静煦目光落在赵刃儿僵硬的背脊上,看见的却是另外一些东西。
崖底刺骨的寒风里,是她亲身感受到赵刃儿如何重重撞在树上,是她亲眼看见那些深深浅浅的划伤。是她用尽最后力气,才把半昏迷的赵刃儿从树枝上拖下来,抱在怀里,感受着那微弱到几乎消失的脉搏和冰凉的体温。
那些触感,那些画面,反复在她梦中出现,比肋骨的断痛更清晰。
可醒来后,看着近在咫尺,日夜照顾着自己的赵刃儿,她却一次都没敢问。
她怕。怕一开口,就会想起崖底的无助和绝望,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绪。更怕……怕再看到那双眼睛里的崩溃。初醒那日赵刃儿的泪水和颤抖,像一根刺扎在心头,让她不敢轻易碰触任何一点可能引起对方痛苦的话题。
于是她装作不知,任由赵刃儿每日如常地端坐、走动、为她忙碌,仿佛那些伤口已经被所有人遗忘。
可现在,看着那僵硬的背影,那份强压下去的担忧和心疼,终于冲破了恐惧的堤坝。
“阿刃,你过来。”
赵刃儿转过头,看着杨静煦泛红的眼睛正死死盯着自己后背。
一瞬间,她什么都懂了。
她垂下眼,沉默地走过来,脚步比平时慢了些,像是想拖延什么。
“你背上的伤,让我看看。”杨静煦说。
赵刃儿抿紧唇,下意识想退开,却在对上那双坚持的眼睛时顿住了,那目光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她转过身,背对床榻坐下,迟疑片刻,解开了外衫系带,褪下厚重衣物,露出单薄中衣,隐约透出大片深色痕迹。
赵刃儿停顿一瞬,最终缓缓拉起了中衣。
杨静煦的呼吸停住了。
纵横交错的划伤遍布整个后背,有些结了暗红血痂,有些仍红肿着,甚至有些微化脓。而那片几乎覆盖整个背心的深紫近黑瘀伤,面积之大,颜色之骇人,让杨静煦瞬间头皮发麻。
这么多伤口,这么重的瘀伤。这些天,赵刃儿是怎么做到行动如常,为她换药按摩的?
杨静煦伸出手,试图触摸那片骇人的瘀伤和划痕,眼泪模糊了视线:“你怎么从来不说?”
话刚出口,胸口忽然一阵窒闷。她按住左胸,深吸了一口气,想把那阵紊乱压下去,可越急,呼吸越浅,眼前开始发花。
赵刃儿迅速拉好衣服,转过身,一手托住杨静煦的肩膀,一手按在她腕上。指尖下的脉搏细而急,跳得乱七八糟。
“别急,慢慢呼吸。我没事,只是皮外伤。”
杨静煦闭着眼,靠在她手臂上,努力把呼吸放慢。过了许久,那阵慌乱才渐渐平息,她睁开眼,盯着赵刃儿的脸。
“皮外伤?”杨静煦眼泪滚落下来,胸口又开始发紧,“那么严重的伤……你每天就这样……你不疼吗?”
她说着说着,呼吸又急了,肋下的伤处被情绪牵动,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她闷哼一声,手按上肋间,整个人蜷缩了一下。
赵刃儿不敢动,只能稳稳将人托住,等她缓过那阵疼。
等杨静煦眉头松开一些,赵刃儿才轻声开口:“不疼,真的不疼。”
“你骗我。”杨静煦声音发颤,带着哭腔,“你又骗我……”
赵刃儿沉默了片刻,看着那张被泪水浸湿的脸:“你在崖下的时候,也骗我说只是擦伤。”
“……我们扯平了。”
这句话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维持的冷淡。
她将人小心放平,拿起干净的软巾,准备为杨静煦擦拭脸上的泪痕。就在她俯身靠近,软巾触碰到脸颊的瞬间,杨静煦忽然抬起右臂,一把环住了她的脖颈。
赵刃儿擦拭的动作顿住了。
她维持着俯身的姿势,努力不让自己压到对方的身体,脸颊几乎贴上杨静煦的脖颈。她看不见杨静煦的表情,只能感受到颈侧急促的脉搏,和带着泪意的凌乱呼吸声。
杨静煦没有更多力气,却执拗地环着她,下巴贴在她额头上,缓缓蹭着。像一个温柔的宽慰,也像一个有力的拒绝。
拒绝被擦干眼泪,扯平旧账。
赵刃儿整个人僵住,一动不动。
她不知道自己应该怎么办。理智说该退开,该继续那些“守护者”该做的事。可身体不听,身体只想就这么待着,待在这个人的体温里,待在这条没什么力气却不肯松开的手臂里。
那些过往像走马灯一样在眼前掠过:司竹园里,每一次杨静煦累倒、病倒,自己都冷着脸不许她再熬夜,不许她再操心那些本可以交给别人的事。她嘴上应着,转头又忘。然后,当担忧和恐惧积攒到某种极限时,她就会用这样的方式,用一个眼神,一个拥抱,一个吻,轻易地把它消解于无形。
她太知道怎么对付自己了。
于是矛盾被搁置,问题被掩盖。她继续透支心力,自己继续无能为力地守着,直到下一次爆发,再下一次和解。
日复一日,周而复始。
自己每一次都缴械投降,每一次都任由她把问题轻轻揭过。那一次次的纵容,最后都变成了她身上一道道的伤痕,变成了今日这副破碎的模样。
而自己,正是那个帮凶。
暖阁内安静下来,只有各怀心事的两人,轻浅交错的呼吸声。
——
院子里传来轻快的脚步声,紧接着,暖阁门被推开了。
杨孚提着一盏琉璃灯,兴高采烈地走了进来。
榻上,杨静煦缠着白布的手搭在赵刃儿身上,脸上泪痕未干,赵刃儿更是衣衫不整,伏在她身上,肩背僵硬。
“你们这是做什么!”
杨孚脸色骤然沉了下来,目光刀子般刺向赵刃儿:“明月儿需要静养!你……你怎能又惹她情绪激动,还……成何体统!”
赵刃儿身体一僵,立刻就要从杨静煦怀中退开。
“阿兄!”
杨静煦却先一步开口,声音虽还有些虚弱,却异常清晰有力。她不但没有松开赵刃儿,反而用那只手臂,更紧地环住了她的脖子,将她护在怀中。
她抬起眼,直视着杨孚,脸上泪痕犹在,眼神却已恢复了惯有的沉静,甚至带着一丝不悦:“是我要抱她的,与她无关。阿刃为了照顾我,自己背上全是伤也不管,我心疼她,不行吗?”
杨孚被这直白的袒护噎了一下,气势顿时弱了三分:“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劳神……”
“我现在很好,比刚才还要好。”杨静煦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护着赵刃儿的姿态丝毫未变,“阿兄若真关心我,就别欺负我的阿刃。”
一句“我的阿刃”,让赵刃儿身体又是一震,垂下的睫毛剧烈颤抖。
杨孚彻底哑口无言,他瞪着杨静煦,又看看被箍着动弹不得的赵刃儿,无奈地叹了口气,脸上怒气渐渐消散,换成一副“女大不中留”的复杂神色。
“……罢了。”他将手中的琉璃花灯轻轻放在一旁,“你身子要紧,莫太耗神。对了,”他像是忽然想起,转向赵刃儿,语气已恢复了平常,只是没什么温度,“你手下那个叫柳缇的来了,在院外候着。”
赵刃儿闻言,轻轻挣脱了杨静煦的手臂,拢好衣襟,转过身,却没应声。
杨静煦却眼睛一亮,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四娘来了?快让她进来!”
柳缇很快被带了进来。进门后,她先规矩地向杨孚行了礼:“杨公子。”然后转向杨静煦和赵刃儿,行了个司竹园军礼:“娘子。将军。”
“四娘,辛苦你了。”杨静煦温声道,“司竹园一切可好?”
柳缇看向杨静煦,眼圈红了一瞬,立刻稳住情绪,回答道:“回娘子,园中一切安好。春耕准备已按娘子之前定下的章程在进行,工坊运作正常,防务巡逻也未松懈,来投奔的人仍然络绎不绝。只是,好些事情,终究需要娘子或将军示下。”
“那就好。”杨静煦舒了口气,脸上露出安心的神色,微笑道,“等我这身子再好些,过几日便能回去了。”
她说得那样自然,那样轻描淡写,仿佛只是计划一次普通的归家。赵刃儿看着那张苍白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期待的光,忽然觉得累极了。
一次一次挣扎,反反复复思量之后,她终于彻底认清了一件事。
她这辈子,拿这个人没有办法。
从东宫那个雨后的正午开始,她就拿这个小公主没有办法。当年护不住她,后来见不到她,如今守在她身边了,还是拿她没有办法。她说要回去,就得回去。她说那些事放不下,就得放不下。她说不把身体当回事,就真的不把身体当回事。
又是这样。她只是好了一点,就立刻忘记要休养。她躺在这里,连喝几口粥心都要跳得紊乱,连翻个身都要小心翼翼,可她想的,还是回去。回到那个差点熬干了她心血的地方。
而自己此刻只能站在这里,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理所当然的笑容,看着柳缇因为这句话而放松下来的神色,看着所有人都在等着“娘子回去”的那一天。
听着自己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的声音。
柳缇又简单汇报了几句园中近况,见杨静煦面露疲色,便识趣地告退。
杨静煦有些不舍,但还是温和地让她先去休息。
赵刃儿起身:“我送送她。”
杨静煦点点头,目光追随着赵刃儿的背影,直到她消失在门口,才收回视线,看向杨孚带来的那盏琉璃花灯。
灯影摇曳,光华流转。
——
赵刃儿将柳缇送至院中。
寒风如刀,划过脸颊。
“说吧。”赵刃儿停下脚步,声线压得很低。
柳缇知道瞒不过她,也压低声音回道:“将军和娘子半月未归,许多积压的事务需要决断,人心也有些浮动,总需主心骨回去镇着才好。”她看了看赵刃儿的神色,又补充道,“那日山道伏击,害将军、娘子坠崖的那伙贼人。我们顺着踪迹追剿,四十余人,死伤过半,逃了几个,还剩十来个活口被擒了,关在北坡石场。该如何处置?”
赵刃儿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过了片刻,她淡淡开口:“杀了。”
柳缇似乎并不意外,只是斟酌着又说:“其中有几个身手还算利落,瞧着不似寻常流寇,或许……”
“杀了。”赵刃儿重复一遍,语气没有任何起伏。
柳缇不再多言,应道:“是。”
赵刃儿转身便欲回屋,刚迈出一步,却又忽然停住。她缓缓回过头,眼底深处有什么冰冷的东西正翻涌上来。
“领头那个,还活着吗?”
柳缇心头一凛,点头道:“活着,单独关押着。”
赵刃儿抬眼看向她:“五马分尸。”
没有咬牙切齿的恨意,也没有刻意压低的阴冷,就那么平常地说了出来,像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柳缇背脊瞬间蹿上一股寒意,抬头看向赵刃儿。阳光下,那张没什么血色的脸上,看不出丝毫情绪的涟漪。
柳缇喉头动了动,垂下眼:“是。”
赵刃儿不再看她,转身走回暖阁,衣袂在寒风里拂动,背影融入廊下的阴影。
暖阁内,气氛截然不同。
杨孚正拿着那盏琉璃莲花灯,凑到杨静煦眼前,轻声说着什么,似乎想逗她开心。烛光透过琉璃,在杨静煦苍白的面容上投下温暖跳跃的光斑,她被那精巧的灯吸引了注意,嘴角微微弯起,露出一抹清浅却真实的笑容。
上元节那天,杨静煦尚未苏醒,无人有心思庆祝佳节。可短短七天过去,她已经可以再度拥抱爱人,能在灯下浅笑了。
赵刃儿站在屏风后的阴影里,没有进去。看着杨静煦脸上那抹久违的轻松笑意,看着她被兄长笨拙却真诚的关心包围,看着她暂时卸下了所有重负,只是作为一个被宠爱的妹妹,欣赏着一盏漂亮的花灯。
她想把这画面刻进骨头里。
因为心里有个声音一直在说:留不住的。等灯熄了,等人走了,等明天太阳升起来,那些责任、那些牵挂、那些永远也放不下的东西,会一点一点,把她从自己身边拉走。
可此刻,她看着灯下那张苍白的脸,被暖光镀上一层柔和的颜色。看着她弯起嘴角,眼中映着明亮的火光。方才在院中积攒的冷酷和戾气,在这光芒里慢慢化开,逐渐消融。
赵刃儿嘴角向上牵动了一下,眼神一点点柔和下来。
杨孚不知说了句什么,杨静煦笑出了声,虽然立刻因牵动伤处而蹙眉,但眸中笑意未散。她无意间抬眼,目光扫过屏风,忽然停住了。
赵刃儿半张脸被烛光照着,另外半张沉在阴影里。杨静煦看不清她的表情,却能看见她嘴角那抹柔和的弧度。
两人隔着半室烛光对视了一瞬。
杨静煦朝她伸出手。
赵刃儿不再犹豫,快步走上前,在榻边坐下,托住了那只裹着纱布的手。
杨孚看着两人交缠的手,看着妹妹眼中瞬间亮起的光彩和依赖的姿态,再看看赵刃儿沉默却无比专注的侧脸。叹了口气,将手中的琉璃花灯放在了两人身旁的矮几上。
烛光融融,映着一室静谧,与方才院中凛冽的杀意,恍如两个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