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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暖阁之外 天已经黑透 ...

  •   杨静煦清醒的消息,只一个上午,就在庄园内外传遍了。

      然而,暖阁大门紧闭,亲卫们值守森严,神色凝重。整个白日,只有谢知音一人获准进出。

      西侧房间里,杨孚负手立在窗边,望着积雪的枯枝,眉头紧锁。裴雁坐在榻上,手里捧着的暖饮已凉透,却一口未动。午后,李景和从鄠县策马赶到,靴子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泥。她走进来,环视一圈,什么也没问,沉默地在裴雁身侧坐下,目光也投向东侧那扇紧闭的隔门。

      时间在等待中变得黏稠而缓慢。

      偶尔,门扉会开一条缝,谢知音侧身闪出。脚步匆匆,眉间带着忙碌后的倦色,总会被等候的三人瞬间围住。

      “如何?”“醒着吗?”“精神可还好?”

      谢知音低声回应:“刚醒过,能认人。疼了一夜,精神不济,让她歇歇,晚些再进去看。”说完,她又转身离去,门扉再次合拢。

      如此反复数次。每一次短暂问询,都只能带来些许安慰,却无法真正驱散悬在心头的焦灼。

      临近黄昏,室内燃起了灯烛,整间屋子笼在一片温暾的暖意里。

      那扇紧闭了一整日的门,终于被从里面推开了。

      赵刃儿站在门前,烛光从她身后透出,将她的轮廓勾勒得分明,却也将她脸上浓重的疲惫照得无处遁形。

      她定定地看着迎上来的三人,双手交叠,郑重一揖。

      “劳诸位久候。”赵刃儿直起身,侧身让开,做了个“请”的手势:“娘子醒着,请进。”

      暖阁内弥漫着药香和炭火的温热。杨静煦安静地躺在窄榻上,身上覆着薄衾,胸腹处夹板轮廓隐约可见。她的脸色苍白到泛青,额角沁着细密的冷汗,眉心那道因疼痛而蹙起的浅痕,在门被推开的瞬间才勉强松开。

      看见进来的三人,她脸上浮起一丝浅淡的笑意,那笑容虚弱却从容,带着主人面对访客时惯有的周到。

      “阿兄……阿姊……裴娘子……”她的声音轻而慢,透着无法遮掩的虚弱,“让你们担心了。”

      杨孚抢步上前,在榻边蹲下,伸出手,想碰碰她的脸,又怕弄疼她,只好僵在半空,重重叹了口气:“受苦了,明月儿,阿兄知道你受苦了……”

      李景和目光在杨静煦脸上停留许久,确认那眼神确实是清醒的,才缓缓点头。她上前一步,坐到近前,轻轻按了按杨静煦露在外面的手背,语气沉稳而温和:“醒了就好。安心养着,别着急,身子要紧。”

      裴雁站在谢知音身边,闻言也点点头,轻声补了一句:“杨娘子安心休养,缺什么只管说。”

      杨静煦的目光从每个人脸上缓缓扫过,带着感激和无声的宽慰。

      一刻钟后,杨静煦嘴角始终保持着那抹浅笑,应对着兄长的叮嘱、金兰姐妹的宽慰、生意伙伴关切的絮语。她会用眼神回应,偶尔还会说一两句简短的话,尽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没有让人看出她每一次吸气时肋下牵扯的隐痛。

      但赵刃儿看见她眼皮垂落的频率在加快,回应时的停顿在变长,那抹笑意正变得越来越难支撑。

      她走上前,挡在众人和杨静煦之间,向三人各施一礼。

      “诸位的心意,娘子都收到了。今日她能醒来,全赖诸位连日来奔走送药、延医祈福。此恩此情,司竹园上下铭记在心。”

      她直起身,目光诚恳地扫过三人,拱手道:“只是娘子久睡初醒,还需静养。若再劳神,恐伤势反复。赵某代娘子送诸位暂歇,待她好些,再登门拜谢。”

      送客的姿态不言而喻。三人对视一眼,都明白赵刃儿的意思。能亲眼看到人醒了,确认她神志清明,悬了多日的心已经可以放下大半,至于其他的,以后有得是时间。

      李景和深深看了她一眼,没有多言,转身率先离开。裴雁对着谢知音点点头,随后一起跟上。杨孚在屏风旁驻足片刻,回头看了看已经阖上眼睛的杨静煦,又看了看身后拱手相送的赵刃儿,轻叹一声,也走了出去。

      片刻后,隔扇门轻轻合拢。暖阁重归寂静。

      赵刃儿站在门边,对着那扇紧闭的门停了一息,像是在确认所有的纷扰都已真正远去。许久,她转过身,走回榻边。

      杨静煦眼睛已经阖上了。苍白的脸上带着挥之不去的倦意,眉心还留着方才应对探视时勉强撑起的痕迹。此刻卸下那层薄薄的应付,整个人显得比之前更加脆弱疲惫。

      赵刃儿在榻边坐下,目光落在她胸口。那处起伏得很轻,很浅,不太规律。有时呼吸深一些,紧接着便是几口急促的浅吸,像在追赶什么。失血过多,心肌本就受损,昏迷太久又让心气更虚,如今每一次呼吸对那颗心来说,都是一场小小的征战。

      片刻后,杨静煦眼睫颤动了一下,却没有睁开,软软地吐出一句:“好累……”

      赵刃儿的心像被重重碾了一下。

      “手也疼……”那声音更软了,带着一丝孩子气的委屈。

      赵刃儿垂眸看向那只搁在薄衾上的手,纱布包裹下,看不见伤口,但她记得每一道伤痕的位置和深浅。

      “给你揉揉。”她将那只手托了起来,隔着纱布,小心避开那些最重的伤处,轻轻揉着。

      杨静煦睫毛又颤了颤,眉心那点强撑的痕迹,终于一点一点松开,再次睡去。

      炉火噼啪轻响,时光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约莫过了小半个时辰,杨静煦呼吸节奏变了变。眼皮抬起,目光径直落在赵刃儿脸上,那只裹着纱布的右手从被角下挣出来,朝着她的方向努力伸过去。

      赵刃儿看着那只手臂,看着那个朝向自己敞开的姿态。她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太熟悉了。在司竹园,每次她深夜归来,杨静煦都会这样张开手臂等她。她会走过去,将人拥在怀里,听那个软软的声音在耳边说“回来了”。

      司竹园……

      这三个字涌进脑海,瞬间驱散了所有温馨的回忆,激起一片没来由的焦躁。她猛然记起昨日那些睡梦中的呓语,那时候她刚亲手给这副身体过药,亲眼看过那些瘀痕,亲手摸过那道蜈蚣似的伤疤,亲手感受过那颗心在哭泣中瞬间失稳,又如何艰难地找回节奏。可即使这样,这个人连做梦都要回到那片竹林,去操劳那些事。

      赵刃儿托住那只手腕,将它放回了被子里,连同那股骤然涌起的恼怒一并收起。

      她倾身向前,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温柔:“要喝水?”

      杨静煦看着她,眼底有一丝困惑,像是没反应过来刚才发生了什么。片刻后,她摇了摇头,轻声说:“饿。”

      这是她醒来后第一次主动说饿。赵刃儿眼底掠过一道微光,迅速起身走到外间。

      片刻后,她端着一只瓷碗回来。碗里是熬得极烂的米粥,稠滑如浆,表面浮着一层细碎的油花。她重新坐下,舀起一勺,习惯性地先凑到自己嘴边试了试温度,才递到杨静煦唇边。

      杨静煦张开嘴,接下那一口。

      她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在嘴里含一会儿,才能咽下去。赵刃儿不催,只是等着,等她咽完了,才舀起下一勺。

      吃了三四口,杨静煦微微偏开头,眉头蹙了一下,像是牵动了哪个伤处。

      赵刃儿动作立刻停住,勺子悬在半空:“扯到了?”

      杨静煦“嗯”了一声,呼吸有些不稳,闭着眼等那阵疼痛过去。

      赵刃儿没有追问,只是把勺子放回碗里,安静地等着。等杨静煦眉头松开,重新睁开眼,才再次端起碗迎上去。

      “还吃吗?”

      杨静煦看着她,停留片刻,点了点头。

      赵刃儿又舀起一勺,依旧是先试温,再递过去。

      一小碗粥,中间杨静煦停下来缓了三四次。一次是因为疼,一次是因为突然呛咳,还有两次只是单纯累了,需要闭着眼歇一会儿。赵刃儿始终耐心等着,没有一丝不耐,也没有任何催促。

      最后一口咽下去,杨静煦长长地呼出一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极艰难的任务。

      赵刃儿把碗放到一边,用软巾拭去她嘴角的残渍,又喂了两勺温水。

      喂水的间隙,她的目光落在杨静煦胸口,那处起伏比方才快了些,有些散乱。只是小半碗粥,就已经让那颗心跳成这样。

      “过半个时辰再吃几口。”她努力把声音放软,不让焦虑的心绪流露出来,“二娘说,少吃多餐,脾胃才能慢慢恢复。”

      杨静煦看着她,乖巧地弯了弯嘴角。

      赵刃儿目光一颤,垂下眼,拿起空碗快步往外走。转身时,她听见自己的心跳猛烈地敲在胸腔里。刚才自己差点就要俯下身去吻她了,这个笑太软、太柔,让她忍不住想凑近一些,再看得清楚一些。

      可她不能。

      昨夜那个失控的拥抱还在眼前打转,她必须记住这副身体上有多少伤,记住那颗心跳得有多吃力,记住自己每一次忘乎所以都可能变成伤害。她本该是挡在杨静煦前面的盾,是护在身侧的剑,不该是看到一个笑容,就生出许多妄念僭越者。

      赵刃儿走到外间,闭着眼,背靠着冰凉的墙壁站了许久,等胸口那股涩意慢慢平复下去,她才重新睁开眼,端起温水和药膏,转身走回暖阁。

      杨静煦已经睡着了,呼吸平稳而规律,眉心舒展。

      赵刃儿凝视片刻,才俯下身去,轻声唤道:“明月儿。”

      杨静煦缓缓睁开眼,刚醒来的目光还有些涣散,但对上赵刃儿那双沉静的眼睛时,她似乎瞬间明白了什么。

      “要翻身了。”赵刃儿说。

      杨静煦身体下意识地僵了一下,只是一瞬,很快便放松下来,点了点头。

      赵刃儿先把手探进被褥,确认杨静煦身上夹板的松紧,又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姿势,确保待会儿的每一个动作都有足够的支撑。她一手托住杨静煦的后腰和肩背,另一手护住她被夹板固定的肋部。动作干净利落,极尽轻柔。

      可就在身体离开床榻的一瞬,失重带来的本能紧张,让杨静煦本就虚弱的心脏猛然一悸,呼吸心跳顿时乱作一团,几下浅促的喘息之后,才慢慢缓了下来。

      赵刃儿的动作瞬间凝固,保持着托举的姿势,一动不动。等那阵紊乱的心跳平复下去,才继续将人向右侧翻转。

      整个过程不过几息,可就是这几息之间,赵刃儿的后背已经沁出一层薄汗。

      杨静煦缓缓吸了几口气,片刻后,轻声说:“不疼。”

      赵刃儿眼神松动了一瞬,轻轻“嗯”了一声。

      她松开托扶的手,从一旁拿起早已备好的软垫,仔细垫在杨静煦背后,让她侧卧的姿势更稳当、更舒适。然后起身,绕到床榻的另一侧,在杨静煦背后坐下。

      杨静煦卧床太久,气血不畅,后背、肩膀这些没有被木架覆盖的地方,肌肉总是僵硬的。

      赵刃儿将她后背的里衣掀起,大片苍白的皮肤暴露出来。几块浅褐色的印记像洇开的云影,覆在肩胛、腰侧。那是最初几日无法翻身时,压出的伤痕。后来虽日日敷药按摩,颜色淡了许多,痕迹却仍在。

      赵刃儿的目光落在那些印记上,她忘不掉第一次看见那些压疮时的情景。掀开里衣,后背上大片触目惊心的红紫,有些地方已经擦破了皮,狰狞得让人不敢直视。那是她日日夜夜守在榻边,却没能照顾好的证明。

      她深吸一口气,伸出手,掌心贴上杨静煦的后背。

      触手温热,带着长期躺卧积攒的潮气。赵刃儿动作很慢,从肩胛开始,沿着脊柱两侧向下,力道均匀而沉稳。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掌心下每一寸肌理的走向,那些因长期卧床而僵硬的肌肉,在她手心里,随着揉按一点点松开。

      “阿刃,今天是初几了?”杨静煦突然问。

      “正月十七。”

      杨静煦愣了愣:“我居然睡了这么久?好可惜,今年没看到上元节的灯火。”

      “等你好了,每年都带你去看。”

      “等我好了……”杨静煦弯了一下嘴角,“等我好了,咱们就快点回司竹园去。公务肯定积了一大堆,一娘一个人算账,要忙不过来的。”

      赵刃儿的手停了一瞬。

      杨静煦沉浸在期待里,没有察觉,还在絮絮地说着。

      “……现在司竹园人那么多,四娘练兵一定很辛苦……我想做一批更轻便的竹甲,三郎说可以用新法子编……”

      “……等开春了,后山那片坡地都种上果树,我觉得种桃树好,春天开花好看,秋天还能收桃子。你说呢?”

      身后没有回应,杨静煦这才意识到不对,微微转过头去:“阿刃。”

      “别动,我在听。”赵刃儿伸手扶住她的肩膀,“你说要种桃树。”

      “嗯。”杨静煦应了一声,继续说,“还有夜光,刚选了人,还没正经训练呢,回去得抓紧……”

      她絮不停说着那些琐事,像在清点一份不能遗忘的账册。说新来的流民,说学堂里的女童,说开春的竹笋该收了,说造纸坊的进度。她的声音还是有些虚弱,但语调却越发轻快。

      赵刃儿时不时应几声,手还在继续按摩,力道依旧稳定。她能感觉到掌心下那副身体的温度,能摸到那几根肋骨的轮廓,能感受到那颗心脏正微弱而固执地跳动。就是这样一颗心,就是这样一副刚刚从死亡边缘挣回来的身体,已经开始想着要回去为别人遮风挡雨。

      可那些阻拦的话,她说不出口。因为杨静煦说那些话时,声音里有久违的鲜活气息,那是她昏睡不醒时赵刃儿日夜期盼的东西。她的身体无法骗人,那颗心,在她每一次说“司竹园”时,都会跳得更快一些。

      赵刃儿挑出一些药膏,在掌心化开,涂在那些已经快要痊愈的压疮上。

      指尖划过那几处瘀痕,力道轻得几乎像在抚摸。

      快要好了。再过些日子,这些痕迹也会彻底消失,像从来没有存在过一样。

      “……学堂里的孩子们,不知道有没有好好练字。”杨静煦声音已经有些含糊了,眼皮又开始往下坠,“上次答应过她们,写得好,给她们带饴糖吃……”

      赵刃儿应道:“她们会好好练的,等着你回去检查。”

      杨静煦弯起嘴角,没有再说话。

      赵刃儿把手从她背上收回来,替她把里衣仔细拉好,重新盖上被子。她在原地又坐了一会儿,目光落下去,是杨静煦后颈上那道旧疤。那道疤的颜色在杨静煦身上越来越浅,可在赵刃儿心头却越来越重。

      赵刃儿站起身,在杨静煦面前重新坐下。

      杨静煦侧卧着,脸对着窗户方向,目光落在那里,很久没有移开。

      她在看什么?

      赵刃儿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只看见一扇嵌着明瓦的窗,和渐沉的夜色。

      可她知道杨静煦在看什么,她在看外面,看那个暖阁之外的世界,看那些属于“司竹园明月娘子”的一切。

      春天新发的竹笋,夏天满园的绿荫,秋天纷飞的落叶,冬天落在枝头的雪。

      还有那些永远也批不完的文书,永远也开不完的会议,永远也收不完的流民,永远也放不下的责任。

      那些东西,是这间暖阁装不下的,是这弥漫着药气和炭火味的屋子,永远无法给她的。

      赵刃儿心里生出一丝恐惧。等这个人一好起来,就会立刻想要走出这扇窗,走向那个她必须回去的世界。而那个世界里,每一样东西都需要用心力去应对。思虑、筹谋、忧心、决断,那些东西,每一件都会压在那颗已经受损的心脏上,一点一点,磨损它,消耗它。

      自己可以为她挡住刀剑,可以挡住一切外来的威胁,但永远挡不住那些需要用心的事,挡不住那份与生俱来的责任感,和想要掌控局面的本能。

      而这样一颗心,还能承受多少?

      炉火噼啪,夜色沉静。

      不知过了多久,榻上的人忽然动了一下。

      杨静煦的声音从昏暗里传来,虚弱而温软:“天黑了?”

      赵刃儿喉间动了动:“嗯。”

      “外面还下雪吗?”

      天已经黑透了,雪早就停了,窗外只有满院的枯枝和空寂。可她问的不是雪,而是外面。

      这句轻飘飘的问话压在赵刃儿心头,沉重得让她喘不过气。

      “停了。”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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