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8、圣人私心(十八) 黑蛇 ...
-
天光破开乌云,投在焦黑的余烬上,覆上一层薄而柔软的金光。
风起时,吹动一片燃尽的木屑,如一片轻软的黑色柳絮,飘飞远去,打着转,掠过摇曳的树尖,翘起的檐角,五彩的琉璃瓦。
最终它落至一块暗红的血迹之上,被仍未凝固的血浸透,从边缘开始融化。
在血迹之上,染血的黑色衣角晃动。
血凝成铁锈似的黑褐色,将柔软飘逸的衣角变成一块发硬的布料。
楚夕半跪在地,心明剑落在脚边。
他一只手捂住受伤的肩膀,另一只手颤抖地捡起心明剑,用剑支撑起身体。
他低着头,高束的长发落到一侧肩膀上,发尾扫过侧脸和脖颈,带着轻微的痒意。
极轻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
被雨水浸得湿润的青石板地面上出现了一双白靴和一片白色衣角。
在这处刚刚经历过一场大战、混乱不堪的残骸遗迹中,纤尘不染的鞋和衣角显得尤为突兀。
“原来你还活着啊……”
那道熟悉的声音本该是清冽温柔的,此时却流露出与之不符的轻佻戏谑之意。
楚夕闻声,攥紧了心明剑,顺着那片纯白的衣角往上,看见了一张无比熟悉的脸——属于楚北鹤的脸。
“好久不见。”
“楚北鹤”微微侧过头,从上至下,细细打量着跪于身前的黑衣青年,弯起嘴角。
“小黑蛇。”
“别这么叫我。”
楚夕后退一步,冷眼看着笑盈盈的白衣人,讥讽道:“你学得一点都不像,他才不会笑得这么恶心。”
“别以为偷了他的身体就能扮成他了。”
他咬牙切齿地叫出他的名字。
“谢、孤。”
“恶心?”
被看穿身份谢孤并不意外,如果眼前的人真把他认作楚北鹤那才让他奇怪。
“谢谢夸奖。”
这种程度的辱骂对他来说实在不痛不痒。
既然被认出来,谢孤也懒得装出楚北鹤那副慈悲圣人的模样,扯下蒙眼的白纱,睁开双眼。
那是一双很漂亮的眼睛,清亮如水,眼尾微上斜挑,即便不笑也眼含三分笑意,翻起浅淡涟漪,笑起来更是漾开圈圈澄碧的水纹,将笑意都晕开,一直晕染到眼角眉梢。
楚夕转动眼珠,盯住那双眼睛。
“他愿意当个看不见的瞎子,我可不愿意。”
“这是我找到的最漂亮的一双眼睛。”
谢孤开心地笑起来,眼中的笑意满溢出来,食指指尖轻点在眼角,眨了眨眼。
“怎么样,喜欢吗?”
楚夕握紧的拳头隐隐颤抖,深吸一口气,艰难站起身,提剑直逼眼前之人。
“你挖了别人的眼睛。”
“不对。”
剑尖近在咫尺,泛着寒光,谢孤不为所动,甚至还不怕死地向前一步。
楚夕随之退了一步。
谢孤脸上闪过了然,动作越发无所顾忌,一步步向楚夕逼近。
“那是自愿给的,怎么能说成是抢?”
“那只小狐狸一见了我可是高兴的不得了,感恩戴德,恩人恩人地唤我,说要报答百年前的救命之恩。如此懂得感恩的傻狐狸,我怎么忍心驳了人家的好意,伤了人家的心?”
“那是你骗来的!”
楚夕一步步后退,脚跟撞到墙角,已退无可退。
“骗?”
谢孤摊开手,笑得无辜。
“可我只是说了一声‘可惜我的眼睛看不见’,他就愿意把眼睛给我了。我说谎了吗?没说谎就不算骗。”
“若不是百年前被救,他早就成了只死狐狸了,现在不过给出一双眼睛,不是很值吗?”
“无耻!”楚夕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声音,“你根本不是他,凭什么用他的身份挟恩图报?”
“我现在就是他。”
谢孤目光钉在不断后退的心明剑上,步步紧逼。
“你为什么要退?害怕伤了他的身体?”
谢孤仍在逼近,再前进半步,锋利无比的剑尖便会刺破他的身体。
楚夕本想收剑,不料谢孤突然上前,握住剑刃,锋利的剑刃瞬间割破皮肉,血一点点从指缝中涌出,滴落。
心明剑嗡鸣不止,急促地抖动起来,本能地抗拒伤害主人的身体。
“既出了剑,便没有轻易收回去的道理,对吧?”
谢孤攥着剑刃的手收紧,涌出的血越来越多,啪嗒啪嗒地砸落在地,汇成一片血洼。
那只手收得太紧,如果楚夕贸然抽剑,定会削掉他半只手掌。
看着楚夕黑沉沉的脸色,谢孤绽开一抹恶劣的笑容:“才割破点皮,这就舍不得了?”
楚夕冷声斥道:“松手!”
“好吧,听你的。”
谢孤听话地松开手,举着一只淌着血的手,笑盈盈地看着楚夕收剑。
剑身染了血,繁复的线条凹槽浸满了血,成了一道道镌刻其上、曲折环绕的血痕,在阳光下折射出瑰丽凄艳的光彩。
就是这把漂亮锋利的剑,刺进了他的身体,穿透了他的心脏。
百年前,心明剑饮的是他的血。
谢孤抬起手臂,翻转手掌,痴迷地看着一片血红的手心和手背。
百年之后,心明剑饮的还是他的血。
而他即便占据了楚北鹤的肉身,也无法拿起心明剑。
它是当之无愧的好剑,可不能为他所用,于他而言,不过就是一把废铁罢了。
谢孤颇为可惜地想到。
“你明知道这身体里的是我而非楚北鹤,还是不忍心伤到这具身体。本来你可以就此杀掉我的,偏偏放弃了这大好的机会,不知道以后会不会后悔今日的选择。”
他掐住楚夕的下巴,血蹭到他的下颌和唇边,像是楚夕在主动吮吸舔舐他手上的血。
谢孤看着满身狼狈的人,又看了一眼不远处被桃竹打晕的苏狸儿,挑起一边嘴角,啧啧称奇。
“若说人族狡诈,魔族邪恶,仙族伪善,那你们妖族便是愚蠢,小恩小惠奉作天恩相报,一点点情谊当作永世真情,随口的许诺以为是山盟海誓,铭记于心,为此肝脑涂地,最终没有一个好下场。”
谢孤捏着他的下巴,左右打量。
“看看你现在样子,多可怜。”
“我如何都与你无关。”
即便身处下风,楚夕也不甘示弱,挥开谢孤的手。
手被拍开,谢孤另一只手转而搭上他受伤的肩膀,指尖故意掐进肩膀的伤口,倏地收紧。
“与我无关?”他阴恻恻地笑起来,“怎么与我无关了?”
伤口被撕裂得厉害,汩汩冒出血来,顺着谢孤掐进去的手指,血从手腕一路滑过小臂,染红了大半衣袖,把整条手臂都染成血淋淋的红。
“当初楚北鹤毁我肉身,让我受穿心之痛,如今我重归人世,定要他一一偿还。”
谢孤装模作样地叹了口气:“可惜他走得太早,不过没关系,我了解我们大名鼎鼎的北鹤仙君。”
“他就是个多管闲事,善心泛滥的大圣人,要保天下太平,要护平民百姓,要守海晏河清,要卫公平正义,那我偏不如他的意,他越在意的东西,我越要毁掉!”
看着楚夕吃痛的脸,闻到浓烈的血腥气,谢孤咧开嘴角,肉眼可见地兴奋起来,恶劣地加重力气,听到这块嘴硬的倔骨头发出一声抑制不住的痛哼,才算满意。
“我记得和他关系最亲密的就是那个捡回来的师弟,还有你这条小黑蛇。现在不能让他亲眼看见你这个可爱的样子,真是我最大的损失。”
谢孤一边笑,一边松开手,惬意地看着青年半阖着眼,靠在墙边,因失力慢慢滑落下去,肩膀涌出的血在背后灰扑扑的墙面上拖出一道可怖的血痕,逐渐凝结成粘稠发紫的锈红。
在他的脖颈衣领处,肉眼可见地,血管渐渐由浅淡的黛青变为诡异泛黑的鸦青,如同墨汁倾倒于一池青碧中,肆意蔓延开来。
静静埋在皮肉之下的血管根根凸起,如一条条细长的线虫,随身体痛苦的颤抖,在皮下蠕蠕地扭动爬行。
谢孤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这幅景象。
方才他在他肩膀处的伤口中注入了大量魔气,这些魔气会不断腐蚀伤口处的皮肉,并顺着伤口进入身体内部,游走于经脉之中。
对于修仙者或妖族来说,魔气与灵力与妖力相冲,互不相让,横冲直撞,令人仿佛百虫啃噬,痛不欲生。
若得不到及时地疏导和缓解,魔气将会逐渐浸透四肢百骸,侵染五脏六腑,最终七窍流血,爆体而亡。
欣赏够了青年狼狈又痛苦的模样,谢孤弯腰,贴心地抚开混着冷汗和血、贴在颈侧的发丝,手心覆于肩膀处。
本来蠢蠢欲动的魔气渐渐收拢,归于平静,蛰伏于经脉血肉之中。
“看看,这就是和我作对的下场。”
谢孤叹道,手心转而挪到楚夕颈侧,指尖抵在命脉上,威胁性地收紧。
“只要我稍一用力,就能拧断你的脖子,结束你的生命。”
等被死死掐住脖子的楚夕剧烈地咳呛起来,谢孤又恶作剧似的放松力道。
楚夕虚虚睁开一只眼睛,抬手掐住谢孤的手腕,扯开嘴角:“那你最好现在就动手,不然……”
他重重喘了一口气,仰着脸,半张脸都是艳艳的绯红,苍白的唇色也被血涂成了浓稠的殷红,漆黑的瞳仁中倒映出眼前人的身影,隐隐绰绰,扭曲变形,好像一不小心便会受锢其中,不得翻身。
乌黑的瞳孔收缩,眨眼间变成了蛇类的竖瞳,绽放出惊人的、幽幽的冷光。
“我不会放过你的。”
楚夕咧开嘴角,白齿之下隐约可见饮了血似的、细长的红舌。
“谢孤。”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

,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