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圣人私心（十七） 冷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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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曦剑在剑鞘中微微震颤，发出嗡嗡的铮鸣声。
楚晓一只手黎曦剑柄上，慢慢收紧。
似是感受到主人的情绪，黎曦仍震颤不止，闪烁出异样的光彩，在昏聩的雨幕中微微发亮，犹如一个损坏的、闪烁不定的灯盏。
细碎朦胧的雨丝被扩散的灵气隔绝，以楚晓为中心，几乎成了一个真空地带，任何事物都毫不留情地被隔绝在外。
百里风鸢拦住试图靠近的柳初夏，看着面露焦急之色的少女，无声地摇了摇头。
如今这种情况，不是三言两语说得清的，柳初夏去了也是白去。更何况，他也不确定楚晓现在是否还怀有一丝理智，贸然上前说不定还会被误伤，得不偿失。
百里风鸢站在原地，默默看着那抹白色身影，暗自叹了口气。
以楚晓这般表现，他们方才在窗边所见之人想必就是那位早已仙逝的北鹤仙君。
平日的楚晓虽话少了点，看着不好接近，与之相处却能发现，只要不触及他的底线，这人意外地好说话，比如说遇上柳初夏这个话痨都能耐心地一一回她的话，不敷衍不无视。
当然，百里风鸢自己绝不会承认自己在他人眼中也是极为难缠的那个，一天可以找人练剑比试个八百个来回，在他眼中大概只有两类人：“打得过的”和“以后会打得过的”。
而“以后会打得过的”小峰主楚晓即便在一个月之内接受了百里风鸢第八百次上门挑战，也只是点到为止，从未想过借“刀剑无眼”之由，将人打个半残，在床上躺个十天半月，以免这人再坚持不懈地找上门来。
由此可见楚晓容忍度之高，脾气之好。
而这次是他少见的失态。
百里风鸢不知百年前北鹤仙君尚在时的楚晓是怎样的性格，自他认识他起，楚晓就已经是青阳宗的小峰主了。
能成为青阳宗最年轻的峰主，既因楚晓自身少年天才、修为不俗，也因前任北峰峰主楚北鹤走得太早，作为他一手带大的唯一的师弟，楚晓接任峰主之位最是名正言顺。
只是师弟接任师兄的职位太过理所当然，青阳宗峰主之位太过光鲜，他们都忘了问问楚晓愿不愿意接过这个名头，接下这份责任。
百里风鸢听说楚晓当初是拒绝接任北峰峰主的，峰主之位空缺了几年之后，楚晓才正式举行了继任仪式，成为了青阳宗最年轻的一任峰主。
大概很少有人知道，北峰峰主之位空缺的那几年，楚晓并不在青阳宗宗门内。
至于百里风鸢为何知道，那时他初出茅庐，一人一剑离开揽月宫，到处找人比试剑法，机缘巧合之下与楚晓有过一面之缘。
同为剑修，百里风鸢当即表示要与之一决高下，楚晓却不愿与他比试，言称下山游历，不想出剑见血，可百里风鸢跟了他一路，看他的模样分明是在找什么东西，问他到底在找什么，楚晓只是闭口不言。
时过境迁，百里风鸢自然不会再追问楚晓当初究竟为何下山——戳人痛处这事，对敌人他信手拈来，对朋友肯定做不到。
再回想此事，内心不由浮现了些许猜想。
若是找人，他找到是个永远都不可能再出现的人，若是找物，找的大概是复活之术，找到的几率微乎其微。
即便找到，这等逆天改命、违背天地法则的秘法，成功条件必定极为严苛，所付出的代驾必定极大，不然世间哪来这么多痛彻心扉的生离死别。
“百里，”柳初夏揪住了百里风鸢的袖子，迟疑道，“小师叔他……”
柳初夏同样没见过楚晓如此情绪外露，甚至有些失控的样子。
在她的记忆里，楚晓从来都是游刃有余、处变不惊的，遇见再大的事，也不会表露出很大负面情绪，平静得像被高山山谷包围的一汪潭水，偶尔有微风吹过，仅是泛起一圈淡淡的涟漪，如果不仔细观察，根本无法察觉。
刚才楚晓的表现无异于有人站在山顶，往潭水里扔了一块巨石，掀起惊涛骇浪，久难平息。
就算现在从表面看来，楚晓已经重归平静，但饶是迟钝如柳初夏，也能察觉到掩盖在平静水面下的汹涌暗流。
“给他时间冷静一会儿吧。”
百里风鸢抬头，大火过后的楼宇摇摇欲坠，孤零零地屹立在飘渺的雨幕中，仿佛下一秒便会迎着风轰然倒塌，楼顶的窗户被火烧得焦黑，张着黑魆魆的大口，吞吐着风声和雨雾。
焦黑的木框映在楚晓的眼中，原来那抹白色如昙花一现，稍纵即逝，快得连回忆都模糊不清。
楚晓闭眼复又睁开，一个呼吸间，外溢的灵气逐渐收拢，变缓变淡，终归于平静。
不知何时，已是雨歇风静，唯有一层朦胧浅淡的雨雾不散。
层层叠叠的墨云破开几道窄隙，明黄的天光从间隙中挤出、泄下，在整片大地上缓缓铺展开来，璀璨而柔和，不像正午时的阳光那般刺眼。
被焦炭碎屑染黑的污水在地上蜿蜒流淌，像是叶片被灌了墨汁，黑色的脉络纵横交错，散发着大火焚烧过后萧瑟、凄凉的气息。
黎曦剑锋偏转，刚劲剑气如疾风，横掠而过，地上的水洼震颤，泛起波澜。
剑气穿过废墟中的残垣断壁，烧得焦黑房梁支柱齐刷刷地拦腰而断，轰然倒下。
柳初夏被忽然涌起的烟尘迷花了眼，等烟尘稍散，只见眼前的楼宇废墟仅剩可怜的一半，本来尚看得出大致结构形状，现在彻底成一堆黑漆漆的、看不出形状的废物。
楚晓抬步，在几乎被削平的废墟前站定，看了几秒：“这里已经没有活物了。”
百里风鸢也走近瞧了一眼，看着被楚晓干脆利落的一剑削掉一半的大楼废墟，暗自咂舌，又想到什么，补充道：“火浇灭得还算及时，伤轻又能跑的我没管，回去自己去医馆找大夫看看就行，伤重的喂了丹药能跑了就跑了，不过——”
柳初夏脱口而出：“不过我们在里面看见了个大活人，就是隔的有点远，没看清他的脸唔唔唔……”
楚晓闻言，呼吸一顿，被衣袖遮挡的、握剑的手攥紧，剑身随之细微地震颤。
百里风鸢迅速捂住柳初夏的嘴：“不是这个！”
柳初夏这傻姑娘不知道那人的身份，但他知道啊，这会儿还提，不是火上浇油吗？
把哪壶不开提哪壶的人拉到一边，扭头瞪了一眼，百里风鸢讪讪一笑。
“我想说的是——不过我们没找到城主陈苑深，就算被人加害，总不该连个尸体都没看见。”
结合百里风鸢奇怪的态度，回想方才所见，柳初夏心中一紧，默默用手捂住了脸，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再用针缝住自己这张嘴。
正在柳初夏躲在角落默默懊悔之时，楚晓提剑转身，声音平静：“我们回莲院。”
“诶？”柳初夏瞪大眼睛，看着楚晓眨眼间消失的身影，“城主……不找了吗？”
百里风鸢跟上楚晓的脚步，顺手拍了拍柳初夏的肩膀，冲身后的一堆废墟扬了扬下巴。
“要不你留下来在那堆东西里刨刨？”
柳初夏回头看了一眼孤零零支在地上，宛如风烛残年的老人咳嗽般晃荡不停的几根残柱，再看如狂风过境，飘着黑色碎屑，污水横流的地面，头甩的像拨浪鼓。
“还是不了。”
向着莲院的方向，百里风鸢又想到如幽灵般忽然冒出来的黑衣人。
既用得了心明剑，又使出了同一套剑法，定与北鹤仙君关系匪浅，而与他走得那么近的人，众所周知还有楚北鹤的小师弟，楚晓。
那么楚晓与那位神秘的黑衣人又会是什么关系？
按理来说，有北鹤仙君那层关系，他们之间应当也是极为熟悉的，可看楚晓的表现，在这次见面之前，他都并不知晓北鹤仙君与这个人之间的联系。
一夜间被屠的村子，被盗走的北鹤仙君的尸首，身份成谜的黑衣人，目的不明来者不善的魔君桃竹，还有突然出现又消失的肖似北鹤的人……这些问题犹如一团缠结的线，在百里风鸢脑子里横冲直撞。
他边走边摇头，忍不住嘀咕：“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回去真该烧香拜佛了。”
柳初夏跟上来：“你自己就是修仙修道的，又是堂堂揽月宫少宫主，别人拜你还差不多。”
“你懂什么？”百里风鸢睨了柳初夏一眼，“再厉害的修仙者，也有求而不得的事。可惜有些事，叩拜天地，求尽神佛，也只是给一个念想罢了，至于最终到底能否实现……”
百里风鸢遥遥看向已经消失不见的白衣身影。
“又有谁知道呢。”
“也是。”
柳初夏赞同地点点头，指尖抵在下巴上作思考状。
“凡间生灵之于普通人，普通人之于修仙者，修仙者之于天道命运……”
柳初夏五指并拢，在虚空交叉划拉了两下。
“都是板上鱼肉，无能为力，任其宰割。”
百里风鸢斜眼看着柳初夏的小动作，笑道：“就你？也不怕那条鱼挣扎起来，不小心菜刀就落到自己手上了。”
柳初夏双手叉腰：“那我肯定要先把那条鱼摁住啊！”
百里风鸢：“鱼挣扎起来可厉害了，你摁得住吗？”
柳初夏：“我的力气比它大多了，肯定摁得住。”
百里风鸢：“只要它还活着，出于求生意志，就会一直挣扎个不停，不断试图从你手中逃走，况且它身上有滑溜溜的鳞片，你确定你能一直摁住它吗？”
柳初夏想了想：“所以我得先刮了它的鱼鳞？或者干脆一刀给它个痛快，再慢慢处理？”
她揉了揉脑袋，愤然道：“我又没杀过鱼，不要再问我了！想学杀鱼自己找个厨子学去！”
百里风鸢：“那你给我介绍个特别会杀鱼的好厨子呗。”
柳初夏冲天翻了个白眼，决定再也不回答百里风鸢的任何问题。
没走出几步，百里风鸢看见了楚晓定在原地的身影。
“怎么不走了？”
刚才不是还走得很急吗？
话音刚落，便一头撞上一个透明物体上。
“哎哟——”
两道痛呼声重叠在一起。
连退了好几步，百里风鸢看着眼前泛出阵阵波纹的空气，与捂着头眼冒泪花的柳初夏面面相觑。
“这是……结界？”
楚晓轻轻嗯了一声，看着前方，神色不明。
百里风鸢抬手，试探性地摸上去，果不其然再次感受到了阻力。
楚晓抬掌，掌心贴在结界上，合上眼睛，调动体内的灵力，跟随结界中的气息流转。
须臾，缓缓睁开眼睛。
“是万木缚灵阵。”
万木缚灵阵，顾名思义，即以五行之中的“木”为本源，结成阵法，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困住万物生灵。
楚晓拔剑而出，劈砍上去，剑身与结界相撞，顿时涌出极强的灵气波动，结界表面如水波般震荡起来，僵持了几秒钟，又再次恢复平静。
“奇怪……这种强度的阵法，应当需要极高浓度的木属性生灵或法器供给支撑才行。”
百里风鸢看看被大火烧得焦黄发黑、所剩无几的树木花丛，嘶了一声。
“这里难道还藏着什么天材地宝不成？”
楚晓看了眼脚下湿润的土地：“雨露瓶。”
水克火生木，雨露瓶属水，他们方才往里灌入灵力，合力降下大雨，浇灭大火的同时也滋养了木，布阵人提前布置好的万木缚灵阵因此被激活，将他们困于其中。
经楚晓一提醒，百里风鸢瞬间懂了其中关键，冷哼一声：“真是好算计。”
先用火灾引他们前来，如果不用雨露瓶，他们很难在不伤害到无辜百姓的前提下迅速灭掉大火，而他们注入雨露瓶中的灵气最后成了困住自己的阵法，并且一旦他们早离开一步，还未来得及激活的阵法也无法困住他们。
如此看来，出现在楼顶的白衣人也成了分散注意力、拖住他们的关键一步。
“我实在砍不动了！”
柳初夏在旁边拎着剑砍了半天，结界依旧不为所动，自己反倒累得满头大汗，把剑往地上一扔，撩起衣摆，就地盘腿坐下，手心撑着下巴，仰头看着二人，唉声叹气。
“小师叔，百里，我们现在该怎么办啊？”
“若想破除阵法，得先找到阵眼。”
百里风鸢环顾四周，眉头紧皱。
“既然想把我们困在这儿，这阵眼定会藏在隐密处，不让我们轻易找到。”
要说被困死在这里倒不至于，可是短时间内的确难以迅速找到阵眼。
百里风鸢转向不发一言的楚晓：“楚兄怎么看？”
楚晓一手持剑，目不斜视，看着前方坚固的结界，周身凝聚起冷冽强劲的罡风，缓缓吐出两个字：“强攻。”
他等不了那么久。
作者有话说
第47章 圣人私心（十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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