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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圣人私心(十九) 私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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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放过我?就凭你?”
谢孤一愣,忍俊不禁。
“好啊,我倒想看看你到底要怎么不放过我。”
两人的距离倏地拉近,谢孤望进楚夕的眼睛,清晰地看见那双蛇形竖瞳中的属于楚北鹤的脸——永远如端坐于莲台之上的观音佛像,超脱凡俗,光明坦荡。
他的指腹抵在楚夕眼角上,轻轻摩挲,用力摁下,指尖几乎要陷进眼眶。
他想把他眼底那尊观音像挖出来,砸到地上,摔得四分五裂,碾成碎屑粉末,踩在脚下,叫他脱去那层普渡众生的皮,露出内里淌着欲望的血和肉,同他一起滚入尘埃泥土,跌进恶念恨海之中。
“我等着。”
等着他的报复,等着观音像跌落粉碎再也无法高居神龛,等着这双眼中再也映不出所谓神佛。
尖利的指甲划破眼角的皮肉,点点血珠连成泪,从眼尾滑落,抹开一道蜿蜒血痕,血干凝后在病态苍白的皮肤上是化不开的、凝滞的黑紫色。
楚夕仰着脸,大半张脸上洒满斑斑点点的紫黑的血,双目微睁,漆黑的瞳仁透不出一丝光亮,活像一具诡艳的尸体。
谢孤指尖滑过楚夕脖颈处的黑色鳞片,蛇鳞从锁骨向上蔓延,光滑冰凉,层层叠叠,紧密有序地嵌进那一小块皮肤,在光下闪烁出绚丽的彩色弧光,随着青年的呼吸缓慢地起伏、流动,像一块上好的、细腻软滑的绸缎。
“你看你现在连人形都维持不住,”谢孤啧啧有声,“让我不得不怀疑……你到底有没有报复我的能力了。”
“不试试怎么知道。”
楚夕神色一冷,骤然发难,攥着谢孤手腕的手用力,猛地向前一扯,曲指成爪,扣住他的肩膀,借力翻身,翩然落至后方。
谢孤利落转身,反手截下楚夕迎面而来的攻击。
趁谢孤还未调动体内魔气,楚夕拧过手臂,手腕一翻,挣开桎梏,掌心带着劲风,猛地朝其心口击去。
像是料定了楚夕不会下重手,谢孤懒懒一笑,不闪不避,任其掌心落于致命心脉处。
果不其然,当掌心贴合于心口时,劲风自散去大半。
于谢孤而言,无异于稚子间的小打小闹,不痛不痒。
“不是说要报复我吗?对着这张脸,对着这具身体,又心软下不了手了?”
谢孤抬眼,顺势抓住楚夕手腕,轻蔑一笑。
“连伤都伤不了我,又谈何杀死我?你的心软只会让你一辈子都翻不了身,永远做一条可怜巴巴的小蛇妖,在主人面前摇尾乞怜。”
楚夕不发一言,暗自吐息提气,感受到脊背一片温热的暖意扩散,运气聚于手心,横掌一推。
谢孤向后踉跄了一步,站定,若无其事地摊开手,笑看着眼前仍在苦苦支撑的人。
“这就是你的所有招式?我还以为你终于狠下心……”
楚夕抬起左手,谢孤倏地顿住。
他的左手不受控制地缓缓抬起,犹如提线木偶,随楚夕的动作而动作。
有一股纯净的灵力游遍全身,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
“这是……”
谢孤盯着不受控制的左手,目光蓦地移到楚夕身上,从上之下扫视了一遍,又看他右手上嗡鸣不止的心明剑,面露了悟之色。
“原来是这样。”
为何这具身体修为散尽,连灵气都凝聚不了。
为何身为妖族,却能使得了心明剑。
为何一见到楚夕,身体便自然生出亲近之感。
为何楚北鹤死得比他预想的早太多。
此时此刻,答案昭然若揭。
“原来他的仙骨,给了你这只小蛇妖。”
仙骨与肉身同宗同源,密不可分,若两相剥离,再次相遇,必会有所感应。
仙骨蕴养肉身千百年之久,要想借助仙骨控制一副空壳肉身自然不难,不过谢孤魂魄附于这具身体之中,魔气与灵气相冲,若楚夕强行控制,谢孤誓死抵抗,最终极有可能毁坏肉身,落个鱼死网破、两败俱伤的结果。
谢孤不会轻易让出这具身体,楚夕也不可能主动伤害楚北鹤的肉身。
两人就此僵持不下。
雨后明媚的阳光穿过云层间隙,洒下一层炫目的白光,风吹过满地的狼籍,卷起满地驳乱落叶,摇起厚重尘土,扬起簌簌的回响,仿佛时间在耳边轻声絮语。
一片宽大的落叶飞旋着,在眼前悄然滑过,翻动着时间的书页,一页一页慢慢往前翻,翻到百年前浸满血的那一页。
仙魔大战,血流成河,生灵涂炭,天欲崩,地欲裂。
在昏暝天幕之下,心明剑在白衣仙君的手中恍若有了生命,一呼一吸间闪烁着银白如月的鎏光,万千星辰比之也要黯然逊色。
楚北鹤的剑精准地刺穿了他的心脏,没有谢孤早已见腻了的疾言厉色、听腻了的正义言辞,没用任何折磨人的招式手段,干脆利落地结束了谢孤作恶多端、血债累累的一生。
他冷静得仿佛只是处决天底下任何一个普通的罪徒,而非那个世人谈之色变,恶贯满盈的大魔头。
那样皎洁无瑕的一把剑,刺入了谢孤的身体,穿透了魔族肮脏邪恶的血肉,纯净的灵力涤荡过全身,仿佛要洗净他满身的罪孽。
但谢孤知道,他体内留着的怨毒的血罪恶的肉是洗不干净的,他生来是恶念和欲望的化身,擅以最大的恶意揣度他人。
而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那样如渡世圣人般无悲无喜、冷静自持的姿态,比穿透他身体的心明剑更令谢孤厌恶。
他见多了假观音,伪善的皮下皆是腐朽发臭的内里,生满了蛆虫,掩盖于白玉面皮之下,爬动、扭曲、缠绕、产卵,孵化着密密麻麻的恶卵。
唯有楚北鹤,他看不到邪念私欲,找不到那张菩萨观音似的玉面之下任何腐烂的痕迹,仿佛他是个真真正正的济世圣人。
谢孤忽地低头笑起来,笑声在空寂的院落中回荡。
“楚北鹤啊楚北鹤,我当你是天底下最大的圣人,没想到你这般无私的圣人也会有私心。”
剥骨之痛,胜过百般酷刑。
他从脱离轮回转世,重生归来,誓要报仇雪恨,杀光楚北鹤身边所有人,再亲手折磨数十载,才算稍解他们二人十之一二的仇怨。
不曾想他还未动手,楚北鹤倒先自寻死路,强行剥去一身仙骨,散尽百年修为,抛去身份地位,从仙途跌入凡尘,沦为一个孱弱凡人。
“世人道,百年前自仙魔大战后,北鹤仙君剿灭魔族无数,魔族少主亦死于其剑下,却也因此一战,落下重伤,不治而亡。”
谢孤直视楚夕的眼睛,歪了歪头:“我怎么不记得我伤得他那么重?”
他复活归来,沿途听到了不少有关那位“北鹤仙君”的传闻,皆说楚北鹤受魔教少主谢孤所重伤,最终因伤而逝。
没人比谢孤更清楚,当初二人陷入恶战,他的确在濒死之际重伤楚北鹤,伤势虽险,凭楚北鹤的修为以及他背后青阳宗的保护,无数天材地宝、灵丹妙药砸下去,不致落到重伤不愈,身死道消的地步。
除非楚北鹤自己不愿意。
一个本就身受重伤的人,又生生剥出仙骨,没了深厚灵气蕴养伤口,护住心脉,饶是大罗神仙来了,怕也保不住这条命。
青阳宗此等名门正派,宗门上下皆以斩妖除魔、济世救人为己任,其中又以宗门大弟子,后成为北峰峰主的北鹤仙君最为恪守清规。
他突然很好奇,已得道飞升的青阳宗前宗主,楚北鹤的师父鹿鸣真人,是否清楚其中内幕,得知自己的好徒儿为了一只妖做到如此地步,该作何感想?
“他应当明白,他活着才是对魔族最大的威胁,可他却愿意去死,把仙骨留给你。”
谢孤大笑道:“你才是杀死楚北鹤的最终推手。”
楚夕死死控制住楚北鹤的肉身,闻言抿紧了唇。
“不过是一派胡言。”
“我胡言乱语?你敢说你与楚北鹤没有任何关系?你敢说你不是他养的那条黑蛇?你敢说你身上的那根骨头不是楚北鹤的?你敢说……你们之间没有半分情谊?”
谢孤看着他手中颤抖的心明剑,像是透过剑在看那个人。
“看看现在,你靠仙骨化了人形,拿了心明剑,却只能发挥出心明五成功力,又如此心慈手软,这样是永远都杀不死我的。”
尽管谢孤不愿承认,楚北鹤确当得起天骄之名,无论修道亦或是修心,于他而言好像都并非难事,没有所谓瓶颈,更没有修道之人畏惧的心魔执念。
就像谢孤生来是为作恶,那么楚北鹤生来是为行善,他们走在两个极端,背道而驰,终归会有一场恶战。
谢孤以为他们该是彼此深恶痛绝,势如水火,结果他把楚北鹤视作最大的敌人,楚北鹤对他不过就像对待世间所有魔族一般,不急不怒,不怨不恨,这份态度反倒让谢孤感到无法言说的愤怒。
楚北鹤应当仇恨他,像全天下的正派那样横眉怒目,唾骂他是个无恶不作、奸险狡诈的魔头,说些势必要替天行、剿灭奸邪的誓言,才算对得起谢孤这辈子犯下的无数恶行。
他们那一场大战是楚北鹤赢了。他不甘心,所以他回来了,要将楚北鹤重新打败,踩在脚下。
百年间,北鹤仙君在仙魔大战中打败魔族少主谢孤这件事已经在无数纸张竹简上书写,楚北鹤带着这份胜利永远地走了,留下了谢孤这个败者。
谢孤恨楚北鹤死得太早,更恨楚北鹤没有死在他手上,死于一只小小的蛇妖,死于圣人绝不该有的私心。
多可笑。
“他的仙骨好用吗?”谢孤挑衅道,“应当是很好用的吧,百年难得一见的天生仙骨,至纯至净,修炼了百年的雄厚灵力为你所用,天下人都求之不得呢。”
“闭嘴!”
随着楚夕冷冰冰的声音落下,谢孤一阵头晕目眩,附在这具身体上的魂魄感到一阵极强的拉扯。
楚夕试图将他的灵魂驱逐出这具身体。
“恼羞成怒了?”
谢孤笑嘻嘻地反击,控制着楚夕体内的魔气到处游走,看着他裸露的皮肤上根根凸起的黑色经脉。
“你一直跟在他身边,缠在他手腕上当手镯挂坠,不会就是为了最后装可怜骗他的吧?那你真是骗对人了,楚大圣人善心大发,连伤都不治了,把仙骨都给了你,你倒是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根血淋淋的骨头。”
看着楚夕痛苦难当、冷汗直流的模样,谢孤想,也不知他是身体更痛还是心更痛。
可惜他就是这般恶毒的人,明知楚夕这条衷心的蛇根本不会有骗楚北鹤的想法,他也要用自己的恶意揣度别人,说出来过过瘾,杀人先诛心,这是他最擅长也最喜欢干的事。
楚夕体内的魔气横冲直撞,撞在五脏六腑上,直撞得人想吐,眼前也一阵一阵地发黑,眼皮沉沉地想要合拢,模糊的视线中,看见谢孤笑得灿烂。
不知何时消失的桃竹再次出现,来到谢孤身边,随手将某个人扔到地上。
只见那人在地上滚了一圈,哎哟哎哟地抱着头呻吟,等他抬起头,赫然是城主陈苑深的脸。
原是谢孤从着火的主院劫走了陈苑深,又将人扔给了桃竹,让陈苑深带路去城主府宝库取五彩琉璃石。
“我已依你之言取了那琉璃石,可否放过鄙人?”陈苑深战战兢兢起身,又看了眼角落昏迷不醒的苏狸儿,“还有鄙人的妾室。”
“少主,这是您要的东西。”
桃竹先将手心的五彩石头置于谢孤手心,才将目光投向地上的陈苑深。
“这人该如何处置?”
“没用了,就不用留了。”
“遵命。”
桃竹撑起红伞,笑盈盈地朝陈苑深走去。
谢孤眼也不抬,握住这块小小的石头。
虽是石头,表面却并不粗粝,反而如上等白玉那般光滑温润,从里到外都泛着莹润的彩色,流光溢彩。
手心触及琉璃石的一瞬间,身体顿觉轻盈,就像身上压着的巨石挪动了几分,不再用全部的重量紧紧压在身上,被楚夕死死压制的身体也有了自由活动的空间,
谢孤深深吐出一口气,看着楚夕愈发难看的脸色,右手五指握紧又松开,活动了一番。
不愧是滋养神魂的宝物,果然有效。
虽然整个身体仅有右手脱离了楚夕控制,但也足够了。
“你比我想象的更有魄力。”
谢孤看向仍在苦苦支撑的楚夕。
一边忍受魔气侵蚀,一边强行分出心神同他争夺身体的控制权,精神坚韧得很。
“但也仅仅是有点魄力罢了。”
谢孤缓缓抬起右手,细细打量,这双手一看便知是剑修的手,骨肉匀称,指节修长有力,因常年练剑,留有一层偏硬的茧,不过并不影响它的好看,反倒削弱了秀气文弱之感,彰显出绝对的力量感。
“你想干什么?”
楚夕警惕地看着谢孤奇怪的动作。
“我就用这只手,在这具身体上留下一点‘纪念’,你说怎么样?”
从袖口滑出一把小刀握于手心,谢孤用刀尖对准无法动弹的左手,从指尖一路轻轻滑到手心,最终停留在手腕上。
“要不就先从这里开始,你不是最喜欢缠到他手腕上吗?我做个好人,替你在这里纹条小蛇,让他的身体永远记住你。”
虽不知楚夕如何想,谢孤显然对这个主意很满意,对准左手手腕,高扬起手。
小刀落下的那一刻,楚夕动了,他倏地近前,攥住了谢孤右手手腕。
两人同时抬头,四目相对的瞬间,谢孤勾起嘴角,轻声道:“你又心软了。”
一个无比错误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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