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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6、圣人私心(十六) 仿冒 ...

  •   雷声闷在厚重的云层中,隆隆作响,青灰色的天空中闪电倏忽闪动,像隔着一层薄膜窥见体内纵横交错的、鼓动的经脉。

      在那残破灰败的建筑遗骸之下,站着一个白衣仙人。

      泼天大雨落在身上,飘逸出尘的白衣已然不复往日风采。

      豆大的雨珠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泥水飞溅,星星点点染上白衣。衣角翻飞摆动,蹭过同样沾有泥斑的脚踝和小腿,如同一只风雨中即将坠落的白色蝴蝶。

      掩藏在乌云之后的雷电骤然蹦出,横贯于天际,灿白亮光倏忽闪过,给昏暗的天地带来一瞬的清明。

      轰隆——

      狭长的闪电再次划过天际,楚晓眼底的惊涛骇浪展露无遗。

      那张在高楼遗骸之上、一闪而过的身影,楚晓看的真真切切——那分明是师兄的脸。

      “师兄……”

      他嗫嚅道,小心翼翼,唯恐惊破眼前的水月镜花。

      略显狭长的眼尾被惊诧撑大,撑成一个接近平直的弧度,褪去了锋芒,多了点圆钝,使得那双眼睛不再像是现在的他的眼睛,而是属于那个初入青阳宗、青涩稚嫩的孩童的眼睛,眼中有的只是惊惶与无措。

      他不是青阳宗永远游刃有余、从容淡定的北峰峰主,不是修仙界锋芒毕露、光芒无限的剑修天才,他只是楚北鹤从乡野之地捡回来的小师弟。

      好像在师兄面前,他永远都只是那个一无所知也一无所有的师弟,跟在他身后,随他来到一个陌生地,不知该做些什么,更不知该说些什么。

      习惯了飘无定所的人,即使来到一处安居之地,也很难摆脱骨子里的惶惶不安。

      那时的他躲在楚北鹤身后,战战兢兢,不敢松懈,做出的每一个举动都需要经过深思熟虑,在心底推演着身边人对此可能会出现的反应,小心翼翼地观察身边人的神色,试图挖出每一个表情、每一句话背后可能隐藏的含义——对于他的到来,是排斥和讨厌,还是接受和欢喜?

      即便这种观察并无太多意义,他也需要靠这种猜测和想象来寻求某些认同,以缓解心底的不安和茫然,好像只有被所有人欣然接受,他才能够心安理得地留在这里。

      久远而蒙尘的记忆里,有一个身量高挑的白衣青年抱着年幼的孩子,步上台阶,踏入高大而邈远的北峰,穿过凌冽飞雪,迎上苍翠茂盛的竹林,指着竹林后的木屋,说,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从此以后,他便有家了。

      他的家是青阳北峰的一座再普通不过的小木屋,也是立于心底的楼宇大厦,遮风挡雨,庇佑他一生。

      “家”这个词比世间一切仙法神器都更加让人感到安定。

      在那里不必在意他人的目光和看法,不必寻得他人认同和肯定,不必做不想做的事,说违心的话,只要想到那个地方,无论到了何处,走了再远,都不会再感到漂泊无依,居无定所了。

      楚晓无声地张开嘴,陷入沉默,再次变成了曾经的那个他,不知该叫一声“师兄”,还是先将衣角碍眼的泥污擦拭干净,愣愣地定在原地,像做错了事的孩子般手足无措。

      雨从灰蒙蒙的天空落下,隆隆雷声闷在厚重的乌云中,闪动的雷电像是一只眨动的眼睛,闪闪烁烁,忽明忽暗。天和地之间好像变得无限远,又无限地近。

      在这片无限广袤而无限狭窄的天地剑,楚晓听见沉闷而暴烈的雷声,也听见了体内沉重而急促的心跳声。

      可是师兄早就死了。

      这个念头像是天上的惊雷,毫不留情地劈下,雨水砸落在身上,顺着眉骨滑落,冰凉的水流蠕动着爬过脸庞,湿漉漉地渗进骨子里,冲散了某一刻的无措与喜悦。

      最初的恍惚过后,无法言说的愤怒自胸腔之中喷涌而出,淌至四肢百骸,那满腔愤怒带着温度,让全身每一处都渐渐灼烈地痛起来。

      他的双拳一点点攥紧,用力到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杀害青阳弟子,闯入北峰禁地,盗走尸体,冒充师兄……如此种种,桩桩件件令他心绪翻涌,跌宕起伏。

      回想起方才那一瞥,楚晓用力地闭眼,面色渐渐阴沉。

      他怎么敢?

      怎么敢用师兄的脸,怎么敢霸占师兄的身体?

      外溢的灵气瞬间从周身蔓延开来,空气中泛起层层波涛,犹如从水面中心投入一块巨石,灵气汹涌地荡开,一圈圈向外延伸,所及之处皆横扫一空。

      “小师叔,我刚才好像看见这上面有个……”

      柳初夏从高楼废墟钻出来,被这骤然爆发的灵气所震慑,霎时愣在原地哑了声。

      “人……”

      勉强补完最后一个字,柳初夏看着处于风暴中心似乎毫无所觉的人,只好用求助的眼神回头看向百里风鸢。

      百里风鸢落后几步,一边低头拍打袖子上的尘土,只觉身侧的少女一个劲地用手肘推自己,蹙眉道:“不是你要由你来说吗?又推我作甚?”

      一抬眼,看柳初夏正冲他挤眉弄眼,对着远处的楚晓连比带划,再看楚晓的脸色,尽管已经有所猜测和准备,百里风鸢的心还是重重跳了跳。

      看来楚晓已经看见了那个白衣人。

      百里风鸢虽生于以术法闻名的揽月宫,却从小痴迷剑术,同天下剑修来往切磋,决心试遍天下剑法,尝遍天下剑意,自然不会放过青阳宗这位接替北鹤仙君、执掌北峰的小峰主。

      人如剑,剑似人,过往的经历雕刻了人,人也雕刻了剑。

      楚晓师承北鹤,与北鹤仙君有几分相似不足为奇,怪就怪在,若说相似之处有七分,剩下三分是他自己,可他偏偏不愿将这三分自我表现出来,要将肖似北鹤的七分发挥到十分。

      而对于百里风鸢这类天生对剑意感知极为敏锐的剑修,偶尔还是得以窥见那份藏着剑意里的、独属于楚晓自己的锋芒和锐意。

      能让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人情绪如此外露,除了有关北鹤仙君,百里风鸢想不到其他缘由。

      时间回到他们三人来到此处之际。

      火势正借着东风,愈烧愈烈,眼看要顺着回廊楼阁一直蔓延,烧透了半边天。

      为了迅速灭火避免波及无辜民众,百里风鸢不假思索地掏出了揽月宫收藏的法器玉露瓶,三人合力施展唤雨之术,顿时雷声大作,暴雨如注,很快浇灭了火势。

      原本辉煌璀璨的楼宇烧得只剩骨架,勉强支撑,在风雨飘摇中屹立,摇摇欲坠,仿佛下一刻便会轰然倒塌,彻底化作一堆碎屑。

      楚晓留在外面提防敌人,百里风鸢柳初夏二人进去查看情况。

      环顾四周,目之所及,焦黑一片,漆黑残颓的梁木艰难地挂在房顶,摇摇欲坠,走过时簌簌落下粉尘,混着未消散的烟尘浓雾,冲进鼻腔,呛得人咳嗽不止。

      柳初夏跟在百里风鸢身后,默默用袖子掩住口鼻,屏息凝神。

      他们刚推开一扇塌了一半的木门,上方一根顶梁柱晃了晃,下一秒便轰然倒下,而本就脆弱的楼板和梁木接二连三落地,瞬间尘土弥漫,视线受阻。

      两人身为修仙者自然身手敏捷,闪身躲开。等烟尘稍散,抬眼看去,一楼至顶楼已破开一个大洞,从下面向上望去,可以窥见天空一角,阴云密布,风急雨骤。

      微弱的天光从破洞中倾泻而下,凝成一道斜长的光束,迎着飘斜的雨丝,投在黯淡无光、破败不堪的楼宇之内,恍若历经灾难后留下的唯一灿烂之地。

      本应是空无一人的残垣断壁中倏地闪过一道人影,眨眼间又消失不见,快得像天上横劈而下的闪电。

      百里风鸢仰头,看见那人凭窗而立,风从大开的窗中灌进来,吹得衣摆翻动,发丝轻扬。他的姿态随意而轻松,一只手搭在皲裂的窗沿上,撑着下巴,居高临下,轻笑着俯视下方的人。

      再眨眼时,那白衣人已消失不见,仿佛他只是久居于此、终得解脱的一抹幽魂,又或是一道转瞬即逝的幻觉。

      “我这是眼花了吗?”柳初夏揉揉眼睛,指着刚才那人站的位置,“刚刚那里有个人!百里,你也看见了吧?”

      百里风鸢点点头,仰头盯住窗棂一角,向前一步,抬手将激动的柳初夏拦在身后,面色凝重。

      方才一瞥绝不只是眼花或错觉。

      他虽放弃术法,转修剑术,但在揽月宫长大,自小耳濡目染,对幻术一类的仙法还算了解。

      普通施法者若对陌生人施展幻术,让人深陷于虚构的记忆中,需对那人脑海中的记忆进行快速提取、解构和重构,为了提高施法速度和幻术的真实性,往往会选择虚构那人记忆中熟悉和亲近的人。

      百里风鸢从未见过那人,再看身边柳初夏疑惑的神色,想必也不是她所熟识的人。

      尽管那白衣人的现身和离开快得像一道幻觉,但百里风鸢还是看清了那人的样貌和神态,无论是神态动作还是各种细节来说,能做到如此流畅而真实,绝非普通幻术能做到的。

      最重要的一点是,抛开理智分析的一切,这个人身上给他一种莫名的熟悉,或许他曾在某处见过他,又或许他见过与之相似的人,所以才会觉得熟悉。

      百里风鸢的眼神暗了暗,心中隐隐有了一个猜测。

      “这里已经没有人了,我们先出去。”

      他拉着尚还处于震惊和疑惑中的柳初夏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沉重。

      这个猜测应当很快就能得到验证。

      希望不是他所想的那样,不然事情真是变得越来越复杂和麻烦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6章 圣人私心(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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