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脑补后马甲黑化了》舟二十四

45、圣人私心（十五） 北鹤

　　城主，陈苑深。

　　几人心中同时浮现出这个名字。

　　百里风鸢同楚晓对视一眼，揪住柳初夏的衣领，纵身向失火的方向跃去。

　　救人要紧，如此大的火势，恰又刮起了大风，如果不加以控制，烧穿整座城主府邸，府中人丁都难逃一劫。

　　楚晓望向主院方向，腾起的火焰已爬上了最高层，从窗格中滚滚涌出，在飞檐翘角间盘旋，急促地跳动，不断变化着不同的形态，迸出炽热的火花，缠在屋脊的兽型琉璃瓦之上。

　　檐角望兽昂首而立，沐浴在橙红的火焰中，琉璃制成的身躯绽放出水波似的粼粼柔光，金色的火映在表面，仿佛火在水中燃烧。

　　远处飘来树木和建筑燃烧后的黑色碎屑，仿佛大片染黑的柳絮，轻盈飘荡于风中，落在苍翠的树叶上，铺在青石板地间，融进澄澈的池水之中，纷纷扬扬，好像落满了世界。

　　楚晓再次回头。

　　似有所感，手持心明剑的青年也侧目而望，双方视线在空中交汇，如两根无形的绳线缠结。

　　一片树叶悄然落下，在两人目光交接处掠过。

　　二人同时收回视线，仿佛只是这片小小的落叶切断了他们之间的联系。

　　楚晓收回目光，紧随其后，与百里风鸢一齐向主院跃去。

　　高大恢宏的楼阁仍在熊熊燃烧，浓烟滚滚，不断腾起、升高，四散开来，犹如一团吞噬天地的黑色巨兽，狂暴不安地扭动着身躯，吞下周边所见一切。

　　白衣身影跃至半空，扎进冲天火光之中。

　　不过瞬息间，翻涌的黑烟便淹没了他们的身影。

　　桃竹见状，运气欲跟上，一把长剑倏地横立身前，泛着冷光的剑刃一转，斜斜一挑，剑气擦着地面，呈破竹之势，横劈而来。

　　剑气再次搅乱落叶，层层叠叠，纠缠不休。

　　女人撑伞接下一招，伞柄搁于肩头转了一圈，抬起伞沿，红唇微扬，笑道：“大家都走了，小郎君怎么还要拦我？不肯让姐姐走，是不是舍不得姐姐呀？”

　　楚夕抬眼，冷冷挡在桃竹身前，全然一副不为所动的模样，只瞥了眼手中剑，右手颤了颤。

　　两道身影相对而立，呈对峙之势。

　　谁也不曾发现，那只握剑的手已隐隐发颤。

　　心明同黎曦、无祟、玄皓一齐并称斩邪四剑，绝非有名无实。因其至纯至净、至刚至烈的特性，分外排斥魔气与妖气，他以妖族之身驱使此剑，纵使心明剑灵心甘情愿，终归不如作为“楚北鹤”时来得游刃有余。

　　何况他身上仅剩楚北鹤半根仙骨，周身灵气运转不足，剑招气势到底弱了几分。

　　但拦住眼前这个暂且足够了。

　　能从那场大战之中好好活到现在，除了不可或缺的实力外，还要足够聪明和惜命，桃竹自然见识过心明剑的威力，忌惮于心明，拼尽全力与其为敌，落得两败俱伤，绝非明智之举。

　　女人的声音仍在继续。

　　“要不是你说过话，我都要怀疑你是个小哑巴了。”

　　涂有丹蔻的指尖轻点朱唇，桃竹状似苦恼，微俯身看着楚夕，嬉笑道：“小哑巴，是不是只有提到那位北鹤仙君，你才愿意开口说几句话？”

　　“既然你这么想听的话，也可以和你聊聊。”

　　桃竹慢悠悠开口，一扬手一挥袖，柔软的叶片猛地一颤，停滞了一瞬，纷纷调转方向，化作锋利的刀片，以极快的速度齐刷刷向黑衣青年涌去。

　　“世人都言大道无情，圣人无私，修仙修道须得摒弃小情小爱，邪念私欲，终以飞升成仙，得道成圣。放眼天下，试问谁能担得下一句无私圣人？”

　　见楚夕仍不为所动，桃竹红唇一勾，目光炯炯：“就算是闻名天下的北鹤仙君，我看也未必。”

　　“你又是如何得知的。”

　　青年暂收剑势，终于向她投以目光，只是这眼神着实很冷。

　　凭什么说他担不起这个名头？

　　桃竹分明在他眼中看见了这般谴责愤懑，笑容愈发真切，对眼前之人的真实身份也愈发好奇。

　　纵然他楚北鹤曾在三界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济世救人，在仙魔大战中一剑斩下魔族少主头颅。可百年过去，再次谈及北鹤仙君名讳，不过叹一句兰摧玉折，天妒英才。

　　天才逝去，还有下一个天才出世，大千世界，百年时间，从来都不缺天骄，只是从此以后，凡间百姓少了一位斩妖除魔的仙君，青阳宗少了一个名叫“楚北鹤”的弟子，北峰不再有一个名叫“北鹤”的师兄罢了。

　　青阳宗新一代弟子们尚且对那位曾经的大师兄一知半解，遑论寿命短暂生命脆弱的凡间百姓。

　　留在话本上的故事几经改编润色，除了当事人，旁人如何说得清其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到最后，他人认识的“楚北鹤”究竟又是否是真正的楚北鹤呢？

　　桃竹可以确认的是，眼前的人真正认识和了解楚北鹤，又用的了他的心明剑，不该是个名不见经传的人。

　　作为少主的左膀右臂，又精通隐匿气息身法之术，桃竹曾被谢孤安排去观察楚北鹤的行踪，对楚北鹤平日的行事作风，身边的亲朋好友都有所了解。

　　而她在此人身上感受到了与楚北鹤如出一辙的气息。

　　若是日常普通相处，不可能百年之后还有气息残留，除非是极为亲密，甚至涉及根骨魂灵的接触才有可能。

　　可她搜寻记忆，未曾找到这张脸。

　　这样气质独特的人，不会泯然于众人，让人见了之后便随意抛之脑后。

　　桃竹笑意盈盈地看着眼前的冷峻青年。

　　你到底是谁呢？

　　当初仙魔大战，楚北鹤重伤濒死之际未曾出现，等他身死百年之后，为何才现身于此？

　　“百年前的大战，你都不在他身边，自然了解得没我多。”桃竹存了试探的心思，出言挑衅，“至于为何不出现……是不想，还是不能？”

　　盯着青年面庞上的细微表情，女人恍然大悟，挑眉笑道：“所以是不能？”

　　那么为何不能？关系亲密却不能光明正大出现在楚北鹤身边……

　　桃竹语出惊人：“你不会是楚北鹤的姘头吧？”

　　楚夕额角青筋一跳，侧身横剑一扫，汹涌剑气沿着青石板地面疾驰，在光洁路面上留下一道又深又长的裂缝，一直蔓延至桃竹足尖。

　　桃竹后退半步，觑了眼狰狞的裂隙，后怕地拍拍胸口。

　　“不是就不是，怎么就生气了，心眼也太小了些。”

　　长剑竖于身前，楚夕并起两指，双目微合，默念法诀。

　　一点鎏光萦绕剑身，长剑悬空，剑身一晃，霎时幻化出数十把长剑，并立于前，剑身微微泛出银白光束，犹如天上月华蓄于其中，淌于其表，焕发出无限神采。

　　迎面而来的叶片触及剑尖一点，瞬间破成四分五裂，化作粉末碎屑，落满一地。

　　剑仍直刺向前，势不可挡。

　　桃竹撑伞而立，朱红伞面缓缓转动，皎白灵气从两侧分开，落在脚边，碎石飞溅。

　　不过几招间，原来万里碧空已覆上一层厚厚的乌云，黑纱似的飘飘渺渺拢在天边，从裂隙透出一点天光，在那明亮的光束之下，酝酿着一场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细小的雨珠在黑云中凝聚，落下，砸在地上，洇开一个个深色的圆形湿痕。

　　青年持剑，默然立于阴雨中，偌大的院中仅存一颗大榕树与他相伴，被风拖拽着发出窸窸窣窣的呼喊，树影摇曳不止。

　　雨滴沿长剑剑身滑向剑尖，泛出莹润光泽，悬挂于剑尖一点，将坠未坠。

　　楚夕长臂一转，剑尖穿透圆润雨珠，瞬间逼近，直抵伞缘，见桃竹故技重施，向上一挑，红伞霎时向上偏移了半分。

　　他松手翻腕，反握剑柄，猛地向前。

　　长剑翻转间，雨珠乍碎，分成无数更加细小水珠，四散开来，像是撒落无数白色玉珠，蹦跳跃起，叮叮当当落了满地。

　　长剑携着纯净灵气破开桃竹周身护体魔气，本来蠢蠢欲动的黑雾对心明剑避之不及，被烫到一般倏地退去大半，破开一个口子。

　　桃竹吃痛，脚下踉跄，闪身退开一步，合伞砍向楚夕门面，同时扬起手臂，凝气挥掌。

　　楚夕抬腕提剑，挡于脸侧，伞骨与长剑相撞，铿的一声，灵气魔气荡开。

　　随即，掌风袭来，青年不闪不避，抬手合掌，迎上前去。

　　两掌相击，气浪翻涌，衣角裙袢向后扬起，飒飒作响，发丝乱舞，扫过耳畔颈侧，带起轻微的酥麻痒意。

　　双方同时收掌，向后退出几丈距离。

　　掌心抚上腰侧伤口，桃竹重重嘶了一声，面上闪过恼怒之意。

　　果然还是小瞧了心明剑，小瞧了这位用心明剑的人。

　　桃竹自然见过楚北鹤出剑，此人剑招虽与那位北鹤仙君如出一辙，剑势威力到底还是逊色几分。她虽投鼠忌器，仗着实力与身法，从中脱身不成问题，为心明所伤却不在她的计划之内。

　　心明剑于他们魔族来说是一个大杀器，一旦被其所伤，伤口上残留的刚劲剑气便会如一团一直燃烧的火焰，灼热难耐，魔气无法凝聚，伤口久久难愈。

　　即便她贵为魔君，至少也需十天半月才能彻底恢复。

　　桃竹凝神看了一眼楚夕脖颈上的伤口，伤口很浅，血半凝在皮肤上，远看像道道缠绕颈侧的紫红血斑。

　　雨珠落在他身上，沿着侧脸下颌滑落，冲淡了血迹，淡粉的血水从脖颈蜿蜒流下，留下一道细长的伤口落在颈上，被朦胧的水汽模糊，若有似无。

　　桃竹指尖动了动，眸色渐深。如若当时伞尖再进几分，足以将整颗头颅整齐地割下来。

　　她喜欢这张脸，割下来，洗干净，收藏在卧房，赏心悦目得很，看着就让人欢喜。

　　可惜这人躲得太快，又手握心明剑，正面对决难分胜负，还反刺了她一剑，虽是小伤，还是会疼一阵的。

　　桃竹撑起伞，冷眼看着雨中的人，展颜一笑。

　　“小郎君脖子上的伤口最好不要沾水，等下可又要疼了。”

　　她素来睚眦必报，那伤口上留下的魔气足够让人难受一段时间，心中这才觉得舒爽一些。

　　楚夕指尖抚上脖颈上的伤口，指腹下是凹凸不平的伤口，轻微的刺痛感传来，再看时，指尖一抹红色在灰色雨幕中一晃而过，很快被雨水冲散。

　　桃竹想的没错，魔气果然顺着伞上的尖刺覆上了伤口，本来应当很快愈合的小伤口，轻轻一碰又再次裂开，渗出血来。

　　雨水砸在摊开的手上，凉意沿着指尖渗入体内。指尖的血明明散去，眼前复有现出星星点点血色，再眨眼又消失不见。

　　头晕目眩间，他身形一晃，心脏突然开始不受控制地加快，血液仿佛也随着心脏的跳动在体内汩汩奔涌。

　　扰乱他的并非脖颈上的伤口，而是藏在脊背之中的半根仙骨。

　　脊梁处灼烧感逐步攀升，像是烧起一团火。

　　两种感觉不断撕扯着脑中神经，身体内部灼热难挡，外部却被雨水浇得冰冷透彻。

　　手中的心明剑突兀地闪了几下，发出哀切的嗡鸣。

　　楚夕握紧剑柄，食指滑动，轻轻摩挲表面，暗自安抚着心明，整只手臂却逐渐不受控制，隐隐颤抖起来。

　　不知从何时起，雨越下越大，砸落在地，水汽弥散，目之所及皆渲染成雾蒙蒙的铅灰色，恍惚之间，仿佛身处在一座巨大的迷阵之中。

　　云雾相接相融，天与地连成一片，天空乌云密布，沉沉压下来，空气愈发沉闷难耐，像是在等候时机，默默酿造着下一场疾风骤雨。

　　掉落在院墙边的斗笠被雨水打得左摇右晃，摇摆不定，立在雨中的人浑身已湿透，黑衣湿漉漉地紧贴在身上，衬得身形清瘦，像一点浮萍，与背后幢幢树影融为一体。

　　鬓间发丝结成数绺，黏在苍白的侧脸上，发间滴下一颗颗凝聚的水珠，那双黑水似的眼睛在朦胧雨幕中格外的亮，像雨滴落在水面上，荡开粼粼波光。

　　桃竹嘴角浮上一抹冷笑，趁其分神，红伞收拢，伞顶尖刺冷光乍现。

　　雨声吞没了尖刺破开皮肉的声音。

　　温热的血液从体内涌出，被冰凉的雨水冲淡。

　　血色在脚边蔓延，汇入水流中，了无痕迹。

　　桃竹抽出伞尖，随手甩掉尖刺上的鲜血，顺着他的视线，侧目看向远方残破不堪的楼宇。

　　远处火光渐灭，明亮的橙红一点点褪去，仿佛一幅上等彩画被雨水打湿，冲淡了颜色，天地间只剩灰白二色。

　　先前恢宏气派的楼宇已是形销骨立，如一具被啃食了全部血与肉、烧为灰黑的枯骨，余下些许破败残骸，伶伶伫于磅礴大雨中，沉默无言。

　　惊雷炸响，雷电划破天际，至上而下，劈开层层叠叠的乌云，从云层后泻出点点天光。

　　正是那转瞬即逝的一秒，照亮了残骸中一闪而过的熟悉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