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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圣人私心(十) 真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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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轮圆月悄然升起,高悬于星子密布的天际,挂在枝头,像一枚皎洁无瑕的玉璧,浅浅的光晕模糊了边缘,给夜色下的一切都镀上一层清寒的银霜。
楚晓端坐于内厅,月光从打开的窗子透进来,被窗格框成方正的四边形,投在手边的木桌上。
心明剑搁在桌上,沐浴在月辉之中,银白剑鞘上略凸的鹤纹反射出皓白光芒,好似即将突破剑鞘束缚,振翅翱翔于现实的月色当中。
他伸出手,抚过剑身,从剑柄至剑尖,感受每一处细小的纹路,感受每一处凸起的纹路在指腹下流淌的不同触觉,描摹过太多遍,他现在闭上眼,也能在脑海中描绘出剑鞘上所有细节。
也许师兄也曾在月色下,沿着他指尖流动的路线,细细描摹着剑鞘之上的繁复花纹,或许在某一时刻,他们得以突破时间、空间的限制,心中所思所想巧合般地重合在一起。
师兄在仙魔一战中走后,他慢慢从重伤中恢复,顺利得到黎曦剑的认可,一人一剑下了山,沿着师兄走过的路,像他一样斩妖除魔,既是像所有宗门弟子一样下山历练,也是为了兑现拜入师门时的承诺。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时间总是流动得格外的快,那段时间于他而言却格外漫长,也许是因沿途风景不像青阳北峰峰顶,只有冰寒刺骨的冬天,这里有四季更迭,春夏秋冬和风花雪月,每一次季节和气候的变化都在不断提醒人们时间的流逝,感知岁月的感官得到刺激,敏锐地将这种变化铭刻在心,时间也就留下了更多的印记。
楚晓想,也许他只是想更多地记住师兄走过的路,见过的人,赏过的景,创造更多彼此间共有的回忆。
这样的想象令他获得些许慰藉,至少有这样的时刻,他与师兄之间消磨了百年日月更替,跨越了生与死的距离,重新坐在一起,填满缺席的百年,填补模糊残缺的记忆。
他以为会这样安稳如常地度过每一天,但好像冥冥之中横出一只手,向平静无波的水面投下一颗石子,水波荡漾,泛开的涟漪逐渐波及到每个人,搅开水面后,水底的暗涌才显现,不断扩大,拧成一股暗流,把所有人都卷入漩涡中心。
现在,水面的波浪才刚刚扩张,一圈圈涟漪将彼此连接,织成一张巨大的网。
楚晓指尖点在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一道声音由远及近,打断他的思绪。
“小师叔!我们回来了——”
柳初夏提着裙摆,大踏步跨过门槛,朝楚晓高声喊道,高扬的声音打碎了满室的寂静。
“别喊了,楚兄估计早就听见你的脚步声了。”
百里风鸢紧随其后,慢悠悠走进来。
修仙之人皆耳聪目明,像柳初夏这般声响,怕是远远就听见了她的动静,也算是未见其人,先闻其声了。
“小师叔,今天这一趟去的真值!有大收获!等一下,我有点渴,听我给你说——”
柳初夏顺势坐在楚晓旁边的椅子上,微侧过身,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咕噜咕噜仰头喝下,砰的放下茶杯,咂咂嘴,朝百里风鸢提了提茶壶。
“百里,坐下喝口水啊!”
“不用。”百里风鸢找了把椅子坐下,理了理衣袖,“你这么话唠,是得多喝点。”
“今日还不是多亏了我这个话唠。”柳初夏翻了个隐秘的白眼,“你充其量算保镖。”
“有我做你的保镖算你的荣幸。”
百里风鸢哼了一声,面上分明写着你柳大小姐不知感恩。
“那我先感谢风鸢仙君愿意屈尊降贵做我的保镖了。”
柳初夏朝百里风鸢敷衍地拱了拱手,咳嗽了一声,终于开始正题。
原来在楚晓与陈苑深一起前往莲院的同时,她和百里风鸢去了那口传说中的“鬼井”,途中经过三姨娘的居所,恰好撞见她被丫鬟搀扶出来晒太阳,柳初夏走近一瞧,才发现这城主府三姨娘竟是个盲女。
她虽目盲,其他感官倒十分敏锐,察觉到他们靠近,还主动询问是否是府中来了客人,柳初夏一口认下客人的身份,眼珠滴溜溜一转,亲亲热热地贴了上去,挽住她的手,当场认了个异父异母的姐姐,一口一个阿姐叫的亲密,直把人哄得咯咯直乐。
百里风鸢站在一旁,一见柳初夏眼珠子转个不停,便知她打了什么主意。
城主陈苑深娶了一位夫人,四位妾室,除了不知因何缘由早逝的夫人,四位妾室中有两位死者,剩下两位好好活着的,需得多加关注。
楚晓去了五姨娘那边,他们又正好遇见了三姨娘,自然不能放过这个打探消息的好机会。
柳初夏拉着人聊得火热,十句话里偶掺一两句试探,不时还凑到这位三姨娘耳边,分享自己的奇闻趣事以换取八卦。
据她所言,打探消息最好的办法不是义正言辞地逼问,而是以八卦闲聊的形式让人不经意间透露出来,从中提取到的信息往往都是真实可靠。
这招果然灵验,她成功从三姨娘口中套出了不少有用的消息。
“所以说,城主夫人迫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嫁给城主,二人成婚后相敬如宾,彼此之间并无太多男女之情。”
“夫人与三姨娘关系还不错,她生前曾与她说过,她自小就喜欢侍弄花草,养小动物,长大后最大的愿望是带上她养的所有动植物,寻一处深山老林,搭一个小木屋,辟一片菜园果林,看日出日落,四季更替,寿命短于她的,她会陪它们走完一生,寿命长于她的,她就在寿尽前替它们找到新主人,安排好去处,自己再死也不迟。”
柳初夏说着叹了口气:“嫁入城主府,人人皆艳羡,以为她就此衣食无忧,荣华富贵一辈子。可惜她志不在此,困在这深宅大院中,终日郁郁寡欢。跳井那天,她照常起床、穿衣、梳妆打扮,一切再正常不过,甚至上午还抱着她养的狸花猫出去晒了会儿太阳,下午抱着猫出了门,问她怎么一个人回来了,说是把猫寄养在妹妹家中,明日再接回来,谁能想到她口中的明日再也没了,晚上便跳井而亡了。”
说罢,柳初夏长叹一声,久久不语,百里风鸢在一旁说道:“我听有下人说,夫人因城主娶了小妾,心灰意冷,一气之下跳了井,死后才化作红衣冤鬼前来复仇索命,我看鬼魂之说不可信,定是妖邪从中作梗,或许正是与城主夫人关系亲密之人所为。”
“这位夫人姓甚名谁?”楚晓问。
“苏莲颂。”柳初夏答道,“莲花的莲,歌颂的颂。”
楚晓颔首:“苏狸儿居于莲院,院前池塘种了满池的荷花,同样姓苏,苏莲颂曾养过一只狸猫……这些巧合未免太多了些。”
过多的巧合同时凑到一起,其中定有必然的联系,凶手身份似乎也已昭然若揭。
只是这苏狸儿既是猫妖所化,为何能将妖气掩盖得如此干净?白天他与苏狸儿对峙之时,只隐隐察觉到她身上有怪异之处,没能看穿她的原型。
百里风鸢点点头:“我看你口中那个苏狸儿并非善茬,明日我们一齐杀到莲院,逼她现出原形,一切不言自明。”
“莲颂跳井而亡,她将罪责尽数归结在城主府中的人身上。”柳初夏摇头叹道,“要说她善,她连杀四人,吸其精血,搅得府中不得安宁。若说她恶,她所作所为只为替主报仇,我一时都不知该如何评判。”
楚晓视线落在心明剑上,剑身在月下散发着淡淡光辉,他慢慢说道:“妖如何懂得人的弯弯绕绕,她只知道,是这深宅大院害死了她的主人,她便要搅得城主府不得安宁。”
“该如何评判?”百里风鸢靠坐在椅子上,冷冷道,“万物有因皆有果,既已犯下杀孽,有了恶因,便要承受这罪果。无论人族、妖族、魔族还是仙族,皆是如此,无可幸免。”
“这些都还是我们根据三姨娘之言所做的推测,明日还需先确认这其中是否还有隐情。”
楚晓沉吟道:“而且,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她。”
“什么问题?”柳初夏凑近了一点,得意地眨眨眼睛,“说不定我能提供线索呢?就算我不知道,明天我也可以帮小师叔打听一下。”
“关于它。 ”楚晓摸了摸心明剑,“我今日见了苏狸儿,她曾见过这把剑。”
她是如何认得他手中的心明剑的?又是否与师兄曾有过接触?楚晓非要弄清楚不可。
“好吧,这个我从没听人说过。”柳初夏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惊叹于心明剑光辉灿烂的剑身的同时,嘀咕道,“这心明剑也是怪得很,明明在栖仙洞时还与小师叔你有共鸣,将我们引向阜埠城。到了这阜埠城,反倒安静下来,半分都不肯移动了。”
她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戳了戳心明剑身:“要是你再给一点线索,我们也不至于像个无头苍蝇一样在这偌大的城中转圈。”
楚晓敛下眼睛,手心握紧剑身,试图同那日一样,再次唤起心明剑的共鸣,几秒过后,心明不动如山,他仍无所获。
“我还是感知不到它。”
“你能与心明剑产生共鸣本就是件怪事。”
百里风鸢也盯住心明剑,研究起其奇异之处来。
名器有灵,特别是像心明这样的名剑,更是挑剔万分,能得到其认可,让它自愿俯首称臣,化作手中剑,任主差遣,难能可贵。
对于大多数神器来说,一生只会承认一个主人,灵随主生,灵也随主灭,主人已逝,要么从此蒙尘于世,无人再能驱使它,要么就此消逝,化作尘土,融入大地之中,世间再无此器。
照常来说,唯有主人能执掌法器,并与其产生共鸣。像“心明”这样为斩邪而生的神剑,邪魔歪道触之,不仅驱使不了它,甚至还会被纯净浩然之气所伤。
“你身上难道有什么北鹤仙君的信物不成?”
百里风鸢转而盯住楚晓,视线几乎要将他烧出一个洞来,很快又反驳了自己的猜测。
“不对,就算你有沾染他灵气的信物,以心明剑的能耐也不致分辨不出真正的主人……”
他冥思苦想,还是没想到答案,干脆自己上手一试,握住心明的那一瞬间,剑身虽并无太多排斥之意,但仍不为所动。
百里风鸢将剑还给楚晓。
他终究不是它所承认的主人,心明在它真正的主人手中是名震天下的斩邪神剑,此时在他手中不过只是一把漂亮点的长剑罢了。
“只能等府中一事了结,再做打算。明日极有可能会动手,今日早点歇息。”
楚晓走向打开的窗棂边,抬手合上窗。
窗外明月皎皎,月华如水,在寂静的空气中静静流淌,有微风拂过,树影摇曳,树叶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在黑色的树影背后,有一道黑影一闪而过,如风般悄无声息。
楚晓凝神向摇摆飘荡的枝叶间看去,树影下空无一人,唯有一片飘落的树叶,左右晃荡着,落入一滩积蓄的小水洼上,叶面接触水面,轻轻荡开水波,涟漪一圈圈散开、扩大,很快又归于沉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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