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9、圣人私心（九） 主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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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晓眉头一皱，剑尖更近一分：“你认识这把剑？”
“不认识。”
苏狸儿回过神来，低头抬眼，状似羞怯，目光流转间，顾盼生辉。
“妾身看这把剑好看得紧，一时好奇，想要离近些，仔细看看罢了，仙君不会是这般小气之人吧？”
“误会，都是误会——”
陈苑深插入两人中间，小心推开楚晓的剑，讪笑道：“狸儿在府中胡作非为惯了，不懂礼数，唐突了仙君，还望仙君海涵。”
楚晓后撤收剑，负于身后，拧眉看着躲在陈苑深身后的女子。
这个苏狸儿给他的感觉甚是奇怪，从他踏进房中起，一直有意无意地想赶走他，可要说这人便是府中命案频发的幕后黑手，他又未曾在苏狸儿身上感受到妖气，口说无凭，现在撕破脸皮对大家都不利，还需找到确凿证据，疏散府中无辜人士，才好动手。
还有苏狸儿脱口而出的话……
楚晓并不相信所谓好奇之言，依她方才表现，分明认识心明剑，甚至有可能见过心明剑的主人，事关师兄，他不得不谨慎小心，先试探一番，捉妖之事需从长计议。
“无事。”
楚晓收剑入鞘，向苏狸儿投去淡淡一瞥：“我看房中并无邪祟之气，夫人身体也已大好。”
又转向陈苑深，道：“我心中还有些许疑问需城主解答，可否借一步说话？”
“那是自然，仙君所问我自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听闻苏狸儿无甚大碍，陈苑深乐呵呵地转过身，对着她温声软语好一通安慰，才同楚晓一齐走出院门。
“不知仙君有何疑问？”
陈苑深见楚晓脚步不停，一路沉默，忍不住探身问道。
“苏氏的身世。”楚晓确认已经走出苏狸儿能探听到的范围，“越详细越好。”
“仙君是怀疑狸儿？”陈苑深一惊，喃喃自语道，“她不过一柔弱女子，怎会是府中害人性命的妖邪？”
“如若你不想死的话，最好如实作答。”
被楚晓气势所慑，陈苑深一五一十地将苏狸儿的身世如实道来。
据他所言，苏狸儿是一可怜女子，自幼家贫，父母都是农户，母亲因生下她难产而死，后父亲因病去世，家中仅剩她一人，家徒四壁，连买副棺材的钱都没有，她不得不上街，卖身葬父，陈苑深恰好经过，买下了她，苏狸儿自此成为城主府最受宠爱的五姨娘。
楚晓听了一时陷入沉默，抛去可怜的身世，这孤女身份最易用来做文章，乡野农村出身，街坊邻居稀少，双亲去世，连兄弟姊妹都没有，难以找人来证明其身份经历属实。
苏狸儿方才种种怪异举止他皆收入眼底，就论其能认出心明剑，她也绝非表面上那般柔弱无害。
如果她当真是府中害人的凶手，那么刚才在房中几次三番欲将楚晓赶出去，其意图也就再明显不过了。
既然楚晓三人已来到城主府，她心知下手难度陡增，不如趁事情还未彻底败露，再夺一人性命。
从目前的死者身份来看，分别是四姨娘、侍奉四姨娘的侍女、二姨娘，以及一位负责后勤吃食的小厮，其中有两位都是城主的侍妾，联想到苏狸儿同为侍妾的身份，不禁让人联想到或许正是出于嫉妒之心，见不得她人分得城主宠爱，才对两位侍妾痛下杀手。
趁最后机会出手，夺的必定是最想夺命之人，而她最想夺走的竟是城主陈苑深的性命，难不成是因爱生恨，死前也要带走城主的命，陪她入地府？
直觉告诉他，事情没那么简单。
何况师兄百年前已去世，苏狸儿又何以见到心明剑？
如此种种，苏狸儿身份定不如表面上那般简单。
要揭穿她的身份，更要弄清她因何认得心明剑，是否曾与师兄有过交流接触。
楚晓握紧了长剑，望向院中一池青碧，微风拂过，花枝摇曳，水波荡漾，搅乱了倒映于水面的碧蓝天空。
一只灰蜻蜓飞来，不紧不慢停在莲花淡粉的花瓣边缘，等它再次扇动轻薄的膜翅，池中太阳已变作一轮火红的落日，即将沉入水底。
有一人立于池畔，腿边黑色衣角翻飞，隐约间好似一只黑色蝴蝶在葱郁的莲花叶片中忽上忽下地飞舞。
薄薄一层夕阳覆在他身上，勾勒出一道似真似幻的剪影。
苏狸儿推开窗，看见了窗前的人影，眉梢一挑，温言道：“如果你只是来赏莲的，我很欢迎。如果又是来劝我的，那么我们之间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楚夕转身，目视前方，斗笠下的脸被橙红的夕阳浸染，像溅了半脸的血，显露出一种残酷阴冷的美感。
“你的莲花养的很好。”
他慢慢开口，目光落在肆意盛放的粉白莲瓣上。
能将莲花养的这般娇美，定是花了不少心思的。
苏狸儿偏头轻哼一声，大意是算你有眼光。
“看来你今日不是来劝我的，这下我们总算可以坐下来好好聊聊了。”
旁人认识的她是城主府的五姨娘，是妾室苏氏，是嫁给城主从此衣食无忧的幸运儿，是一个养在深院里的可怜人……
真正认识她的人太少，百年时光太过漫长，身边连个能共同回忆往昔，说些心里话的人都没有，苏狸儿有时候也会觉得过得有点孤独和落寞。
女人双手交叠，支在窗沿上，侧脸贴在手背，落在楚夕身上的目光中满是唏嘘。
“不知道你还记得吗？百年前初见时，你是缠在仙君腕上的一条玄蛇，而我只是一只落魄的、无家可归的狸猫。”
她长叹一口气，转向满池盛放的莲花，圆润漂亮的猫眼覆上一层悲意：“你没了仙君，我没了莲颂小姐，如今我们倒是同病相怜了。”
楚夕：“……”
意识到楚夕的沉默，苏狸儿朝他歉意一笑：“抱歉，我也不是故意提起彼此的伤心事，只是昨日你阻拦我报仇，我不高兴，说话冲了些。”
“我与你说的话，你从未放在心上。”
楚夕目光从莲花池中移开，悠悠落至苏狸儿脸上，尽管苏狸儿三令五申，尽管她并不乐意听到这些话，他还是想说。
“北鹤仙君当初赠你可掩去妖气的仙丹，是愿你能在人间有立足之地，终能如你所愿找到归宿，而非行杀戮之便。”
“仙君予我的恩情，我当然没齿难忘，如果他来阻拦我，我定会收手，可如今是你来了。”
苏狸儿歪着头，迎上楚夕的目光，将他从头到尾打量了一遍，疑惑道：“我一直以为你是唯一能与我感同身受的那个人。”
“我们同为妖族，我们经历了相似的事，我所有的感受你应当很清楚，我一点都不明白，你怎么会不理解我呢？我们明明如此相似。”
同样是为世人所不容的妖族，同样失去了最重要的人，眼睁睁地看着主人因他人离自己远去，从此天人两隔，怎么会甘心？怎么会不生出怨愤？
都说妖族修成人形后可享受人类梦寐以求、苦苦追寻的永生，可有着无尽的寿命又如何？
生活需要意义和价值，需要希望，需要哪怕一点点甜，而非永久绵长的苦涩。她剩下的时间只能一点点数着思念，将对于妖族来说无比短暂的记忆拿出来，反复咀嚼，嚼得彻底没了味道，榨干最后一丝甜意，捧着一堆回忆的残渣，接下来漫长的苦涩该如何忍受和度过？
苏狸儿目光有些凄然：“我以为你会懂的，可你根本不懂。”
“你知道有句话叫什么吗？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苏狸儿抬头看了一眼楚夕，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身体，从外表上看，已经与人类一模一样，甚至这副皮囊比大多数人都更精致和漂亮。
“外表化得再像又如何，拨开这层人皮，我们就是嗜血的野兽。你看看走在街上，谁不会被吓得屁滚尿流，敬而远之？都说妖物野性难驯，与我们同处一室，他们会忌惮，会忍不住害怕和恐惧，如果我们兽性大发，咬断了他们脆弱的脖颈怎么办？又有多少人能毫无芥蒂地、真心实意接受我们，愿意和我们共同生活？”
“整整一百多年的时间，”苏狸儿叹道，“我只遇到两个这样的人，你的北鹤仙君和我的莲颂小姐。”
她缓缓抬起手，摸向屋檐下的风铃：“莲颂小姐这么喜欢我，我也喜欢她，她怕寂寞，我就挂满铃铛，告诉她我一直在这里陪着她。她喜欢莲花，我就帮她种满莲花，让莲花一年四季都开放。”
苏狸儿抬手，侧着头，手心轻抚过拢在肩头、万般珍惜的黑色长发：“她最喜欢让我躺在膝盖上，摸我的头，我就把头发养长，天天梳理，干干净净地等着她来摸。”
“莲颂小姐和仙君都很好，你应该像我爱莲颂小姐那样爱着仙君，为何偏偏不懂我的心情呢？”
楚夕张开嘴，想说我知道，我能明白。可有些话是说不清楚的，有些情绪和想法是没办法通过语言来传递的，有时候一旦认定了一件事，撞了南墙也绝不会回头。
“所以我绝不会放过他们的。”
她晶亮的眼睛中射出凶狠的恶意，琥珀色的眼瞳渐渐放大，颜色变得幽深，那是兽类捕猎时才会出现的神色。
“一个都不会。”
极度愤怒之中，那双眼睛已褪去人类的形态，变成猫的圆瞳，眼尾两侧隐隐现出棕灰的毛发。
“我只是想告诉你，”楚夕认真地看着她，“真正害死莲颂小姐的，你改变不了，但你犯下的杀孽会改变你，你会走火入魔，死后冤孽缠身，甚至永不入轮回。”
“我不想听这些！也不在乎什么冤孽轮回！我只要报仇！所有欺侮过她的人都该杀！”
苏狸儿腾地起身，咬紧牙关，双手紧握，几乎要捏碎木制窗沿，全然不复先前悠闲自得的模样。
“任何人拦在我面前，我绝不手下留情！包括你——”
“可她在乎，你口中的莲颂小姐会在乎。”
楚夕看着那双同属于兽类的眼睛。
“她当初决心赴死之际，想的是将你托付给家中姊妹，嘱托她们好好照顾你，如今你所作所为，皆是自寻死路，得不到好结果。”
“得不到好结果……”苏狸儿低声呢喃，嘴角抿开一抹笑，笑中带泪，“得不到好结果我也认了，算我活该如此。谁让他们夺走了我的主人？谁让我只有这一个主人呢？谁让我只认这个主人呢？”
别的人再好，她也不想要了。
“那你呢？”
她终于冷静下来，侧目看向始终都表现得镇定自若的楚夕，眼神犀利，像一把刀，一柄剑，直直射入他的心口，试图剖开那颗心，看看是否如她所想那般同样伤痕累累，血迹斑斑。
“你真的就像表现出来的那般无动于衷吗？”还是强装如此？
“你怎会让心明剑流落于他人之手？当那个不知从哪窜出来的仙门弟子拿着心明剑出现时，你当真就没有半分动容？”
楚夕反驳道：“他是师弟，并非不相干的人。”
“我说他何德何能持有心明剑，原来是作为师弟，从师兄那儿继承过来的。”
“那师弟也是从师兄那里继承了你这条小蛇吗？你找到了新的主人，便把旧主放下了，也就不在乎害死他的人了？”
她轻轻地笑了一声，出言讥讽。
“我道你为何要为了不相干的人屡次阻拦我，劝我从善，原是为了保护那个小仙君！”
楚夕深吸一口气：“没有人是我的主人。”
苏狸儿挑眉：“没想到你竟冷心冷情至此，不认北鹤仙君这个主人了。”
她这话存了故意气楚夕的心思，说得十分不客气，本以为他会恼怒气极，没想到他反倒弯起嘴角，嘴角牵起一抹笑。
这是被她一番话气疯了不成？
苏狸儿撤了一步，狐疑地看着他。
“你就当我如此冷心冷情好了。”
楚夕侧目望向极远处的落日，夹在两山之间，触及地平线，迸发出绚丽光辉，染得天际绯红如血，分不出迟暮夕照与初晨破晓有何区别，唯有逐渐扩散的阴影昭示着即将到来的是黑夜而非黎明。
“我既真心劝你，也决心护他。”
深沉的夜色悄无声息地从各个角落涌出，他慢慢退至屋檐之下的阴影下。
“话已至此，我也不再多言。”
苏狸儿看着楚夕的身影彻底消隐于无边黑暗中。
她关上窗，点上油灯，一灯如豆，跳跃的火光映在墙上，幢幢黑影好似招魂而来的孤魂冤鬼。
夜色深重。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圣人私心（九）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