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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圣人私心(十一) 对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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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刚破晓,日光熹微,一绺橙红的光束从地平线射出,呈扇面的放射状,道道或窄或宽的光束是折扇扇骨,染红的云霞织成扇面,辉煌壮阔的旭日初升图景徐徐展开。
楚晓推开门,步下门前石阶,在绿意环绕的院中站定。
晚上刚下过一场雨,青石板拼接的路面被雨水洇成了深灰色,铺满了杂乱斑驳的落叶和花瓣,湿漉漉地堆叠、翻折,散发着残败腐朽的气息,空气吸足了水汽,风携着潮湿的土腥气扑面而来。
百里风鸢手持无崇,半扎马步,在院中一角运气练剑,藏蓝圆领袍子衣摆随他的动作划出圆弧,衣摆和前襟的金丝鸢鸟暗纹在半蒙昧的天光下若隐若现,袖口特意用铁青色护腕束紧,一招一式流畅自然,气势自成。
见楚晓从屋中出来,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长剑收于身后,略一颔首,算作招呼。
临屋,雕花木门吱呀一响,柳初夏睡眼惺忪地推开门,双手高举,抻直背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含糊不清地朝院中两人问好。
“再睡,都要日上三竿了。”
百里风鸢斜睨了柳初夏一眼,长剑铮的一声,归入鞘中。
“哇——你这人讲不讲道理?”
柳初夏半眯起的睡眼瞪大,指着远方刚从地平线上升起的太阳。
“这天才蒙蒙亮,你这过得哪里的时间?还能比我这里早一两个时辰?”
“修仙之人,理当如此。”百里风鸢不动如山,抬起下巴,“楚兄说是不是?”
柳初夏双手叉腰,看向楚晓:“小师叔你就说是不是?”
“是——”被迫站队的楚晓笑着答道,“也不是。”
“修仙之人,勤加修炼的同时,偶尔放松也无伤大雅。”
柳初夏撇过脸,朝百里风鸢得意地扬起眉:“听见没?小师叔都说了偶尔放松也没关系。”
他们三人中数小师叔最厉害,那么小师叔说的话就是最对的。
百里风鸢看着身着一袭素净淡雅白衣的楚晓,挑挑眉,戏谑道:“看来今日便是属于楚兄的‘偶尔放松’的时刻了?”
楚晓摇摇头,回身看向已擦得洁净如新的黎曦剑。
“我已练完。”
未等百里风鸢反应,他又道:“方才我见风鸢兄收势之际,有一处招式稍有瑕疵,灵气运转显示出迟滞之象。”
“何处?”百里风鸢一下来了兴趣,作势拔剑,“我再练一遍。”
看着已经开始探讨剑法的两人,柳初夏目瞪口呆,再回过身去时,止不住摇头叹气。
她算是明白为何师父老是瞧着她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敢情早有两块千锤百炼的“钢”在前,她这块笨重还不自知的“铁”实在不成器。
正当她走到树下“黯然神伤”之际,一个小玩意吸引了她的注意。
一个风车插在树底浓荫下,骨架由削细的竹子制成,直挺挺地支起宣纸做成的风车叶片,颜料漆成彩色,是小孩子才会喜欢的花里胡哨的艳丽色彩,风吹过时,四个叶片缓缓转动,红橙黄绿青蓝紫好几种颜色一齐转动起来,连成一条彩带,好像正在流动的彩虹。
“这是谁插在这里的风车?”
柳初夏拾起风车,朝院中的两人挥了挥,风车也跟着转动。
楚晓凝神看了一眼,说:“昨日好像并未看见这个。”
柳初夏眯起眼睛,仔细瞧着,沉吟道:“我昨天也没看见这个,不过这风车看着有点眼熟啊……”
楚晓接过风车,捻着细木棍,左右转动,彩色风车也随他的动作旋转起来,盯住风车中心一点,目光和思绪随叶片转动而滑向远方,不禁令人产生目眩神迷之感。
过了几秒,他才答道:“是主街两旁商贩小摊卖的风车,我们买苹果那个小摊旁边。”
他当初远远瞧见小摊上一排颜色亮丽的风车在风中旋转,一时起了兴趣,被吸引了过去,不过最后没买风车,倒买了一袋子苹果。
百里风鸢只瞥了一眼,对此兴致缺缺,说:“也许是哪个顽皮的小孩跑进来玩,插在树下,又忘了拿回去。”
柳初夏点点头:“看着这么新,肯定才刚买不久,就这么扔在这里,怪可惜的。”
“那我们暂且替他保管。”
旋转的风车慢慢停下,楚晓一点点擦干净底部沾上的黄泥,翻手将风车收入储物袋中,与那堆红艳艳的苹果放在一起。
“如果遇到失主,再还给他。”
这一段小插曲过后,三人稍微收拾了一番,一齐向莲院的方向走去。
青石子铺成的小路蜿蜒向前,两侧皆是及腰深的灌木花丛,有蝴蝶、蜻蜓等花色形态各异的昆虫在茂盛的草丛中穿梭,迎面吹来的风携着潮湿的水汽以及草木淡雅的清香,枝叶抖瑟瑟地响。
楚晓目光落在花丛更深处,经过昨日那场连绵的夜雨,肆意盛放的重瓣金盏菊蔫哒哒地垂落于枝头,乍看仍勉强维持表面的光鲜,若有心之人仔细观察,会发现有不少花瓣边缘已枯黄、发黑,棕黑色的斑点一直向花蕊中心蔓延,犹如蔓延一场寂静无声的瘟疫疾病。
他看着落败的金盏菊,忽而觉得迎面吹来的风也沾染上了草木腐烂时特有的朽气,这股气息也许早就存在于此了,比他进入这座恢宏气派的城主府还要早,因为一直存在,把不适当作舒适,与其生活相处也就变得习以为常了。
一只停在花瓣边缘的蝴蝶缓缓扇动翅膀,轻盈穿过枝叶间隙,绕过他们身侧,沿着小路,忽上忽下摇摇晃晃地飞向前方。
苏狸儿坐在莲花池畔,一只手支在膝上,手心撑着下巴,黑而长的睫毛随着目光的移动而上下微颤,有几朵莲花躲在高高擎起的莲叶后,当风翻动大片挤挤挨挨的莲叶时,隐约窥见绽开的粉白花瓣。
白色的蝴蝶从莲花池另一边飞来,堪堪停在碧翠莲叶边缘,随后传来一阵轻盈如蝶的脚步声,几乎要被满池莲叶拥挤的摩擦声掩盖过去。
苏狸儿慢悠悠移开眼睛,目光投向院门,一角白色率先探出灰青色拱门,白衣仙君随白翅蝴蝶翩然而至,说不清谁更飘逸灵巧。
“等了仙君好久,还以为仙君今日不会来了。”
苏狸儿盈盈笑道:“仙君该和我陪个不是才对。”
楚晓淡然答道:“你并未邀请我们。”又谈何邀约迟到之说。
苏狸儿晃着腿,偏头看他们:“仙君的意思是,我得先陪个不是了?”
楚晓颔首:“也可。”
苏狸儿:“……”
她瞧着楚晓软硬不吃,一派淡然的模样,仿佛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痛不痒,如何都憋着一口气,定要说些戳人痛处的话,才能疏解这口气。
溜圆的猫眼转了一圈,落在楚晓背后的皓白长剑上,苏狸儿刺道:“仙君拿着别人的剑,招摇过市,可不是君子所为。”
楚晓反问道:“你昨日还说不认识这把剑,又怎知这是别人的剑,而非我的剑?”
苏狸儿:“我又想起来了,不行么?”
楚晓:“那这是何人的剑?”
“是另一位仙君的。”
见楚晓静如深水的双眼中似有暗流涌动,苏狸儿面露痛快得意之色:“我还知道,那位仙君是闻名天下救苦救难的北鹤仙君,而你是北鹤仙君的小师弟。如何?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楚晓拢在袖中的手紧了紧,问:“你还知道什么?”
“看来我都说对了。”苏狸儿粲然一笑,“我当然还知道很多,不过——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他想知道,她偏不说,谁让他昨日多管闲事,打搅了她的好事,不然她现在就能提着陈苑深的项上人头玩了。
“既然这么聪明,那你猜猜我们为何事而来。”百里风鸢冷笑一声,指尖搭在剑上,“猜对有奖。”
“我猜——”
苏狸儿拉长声音,目光在三人之中流转,眼中闪过狡黠。
“是为赏莲而来。”
楚晓退后一步:“猜对了。”
苏狸儿眨眨眼:“奖励呢?”
“奖励当然是……”百里风鸢咧嘴一笑,向前踏出一步,拔剑而出,“赏你一剑——”
清寒剑光一闪,犹如一道白色闪电,气势如虹,直劈向池畔边的人,两侧落叶被剑气卷向半空,纷纷扬扬,化作一团团飞速略过的黑影,滚动、摇晃,扰人视线。
苏狸儿目光一凝,横眉冷冷一笑,一手撑地,掌心运气,借力旋身而起,向侧方一滚,插入发髻上的流苏簪子在空中划开一道圆弧,淡粉色广袖旋动间,粉色衣袖与白边中衣绘成粉白圆面,似与池中莲花并无二致。
迎面而来的剑气擦着袖口边缘,落向后方院墙。
苏狸儿足尖点地,甩袖收势,轻盈落地。
那张胭脂点就的桃花面容仍是含羞带怯半掩唇的闺中女子模样,眼神却极冷。
“不知仙君从何而来,竟如此不讲道理,非要对我这个柔弱女子苦苦相逼。”
“柔弱女子?”百里风鸢眼皮高傲地向上一抬,讥诮道,“何以见得?”
“何以不见得?”
苏狸儿语气一冷,抬手推出一掌。
“你们非要多管闲事,扰我清闲,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正合我意。”
他倒要看看这猫妖怎么个不客气法!
百里风鸢横剑挡于胸前,剑尖一撇,断然将来势汹汹的妖力斩成两半,斜斜略过身体两侧。
同时,楚晓已在莲院周围设下结界,以防波及他人,徒增伤亡。
他看着莲花池畔缠斗的两人,交手不过数招,战斗已波及周围,一面白墙轰然倒塌,碎石溅落,尘土飞扬,余下一堆沙石残壁。
另一侧的灌木草丛也没能幸免于难,碾成零零散散的枯枝败叶,屋角的大樟树被拦腰截断,枝叶剧烈摇摆抖动,沙沙作响,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痛吟后,轰地横倒于废墟之上,葱绿的叶子落了满地。
百里风鸢愈战愈勇,执剑之手稳之又稳,无崇与他化作一体,剑随心动,一招一式流畅自然,浑然天成,挥动剑身的同时,幻化出无数剑影,耀眼如烈焰,剑影摇曳,直视之,双目灼痛难耐。
苏狸儿面若寒霜,一双含笑眼笑意散去,澄明如琥珀的瞳孔瞬间扩大,睁成骇人的兽类圆瞳,射出冷冽清光,双手化作锋利的爪子,抬手挥手间,碎石飞溅,地面便多出几道狭长爪印,观其深度,若落在身上,饶是剑修□□强悍,也得落下深可见骨的伤口。
柳初夏自知修为不够,一腔孤勇上去,帮忙不成反添乱,定要被百里风鸢嘲笑好一阵子,于是安安分分地守在安全地带,龇牙咧嘴地在旁观战,手上备好了疗伤止血的丹药,若有人受伤,能随时冲上去,全部塞人嘴里。
费丹药总比费人要好些。
“铛——”
长剑与利爪相撞,一声利器撞击的铮鸣后,两人同时向后撤去,相对而立。
“终于现出原形了。”
百里风鸢随手挽了个剑花,剑势暂收,长剑负于身后,望向对面之人,说:“你接受不了苏莲颂的死,加罪于他人,害人性命,是否如此?”
“加罪他人?”
苏狸儿侧头,瞪大双眼。
”难道我错怪他们了吗?我杀的没错!三心二意,两面三刀……他们都不是什么好东西!为什么男人不能只爱一个女人?为什么同为女人,二姨娘,四姨娘,甚至她身边的婢女都嫉妒她、讨厌她?”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三人。
“我有了人的皮囊,却永远都读不懂人的心。有时候,对你好不是喜欢你,而是要利用你,对你坏不是讨厌你,而是为你好。关心要藏在责备之下,用伤人的话裹住爱人的话。爱也不能直接说爱,要藏进诗词歌赋风花雪月里,等待所爱的人发现和解读,错过之后只能遗憾情深缘浅……所以,人是生来就是如此复杂的生物吗?”
“我搞不懂他们的心思,但我听见了他们所说的话,看见了他们所做的事。”
苏狸儿恨恨道:“他们面上装得亲热和善,背地里却对人说三道四,指指点点,你们说,我这不是替天行道,做了件好事吗?更何况,按照我们妖族的规矩,弱肉强食,没有实力自保,那就要有会被强者所杀的觉悟。”
“你这不是歪理吗?”
百里风鸢不为所动,喝道:“这世上不乏小人,你都要替天行道,杀尽全天下的小人吗?小人作奸犯科,往小了说有官府衙门主持公道,往大了说有天道轮回因果报应,如果这两个都无法解决你的冤屈,你走投无路,再用自己的方式解决,又有何不可?如果大家都像你所言那般全凭意气用事,岂不是会天下大乱,再也没了安宁生活?”
“你说我意气用事,只因死的并非你亲近之人!”
她双眼一热,噙着泪大声说道:“你站在局外人的角度,自然能冷静评判他人之事!如果换作是你呢?你失去了最重要的人,你还能像现在这般理智吗?你能抑制心底喷涌而出的愤怒、悲伤和怨恨吗?”
想到莲颂小姐,苏狸儿胸腔中的一颗心又开始抽痛,好像有人把她的心脏里的血肉都挖了出来,也许事实的确如此,她心中的所有记忆和感情,无论开心还是难过,全是有关莲颂的,把莲颂从她的生命中抽离,也就把整颗心内部都抽干了,只剩一层薄薄的皮,勉强维持着心脏的模样。
“你们是天生的‘人’,是我无论怎么千变万化模仿伪装都无法成为的真正的‘人’,你们心中总是装了很多东西,有道德礼教,有远大抱负,有昭昭天理……而我永远都只是妖,妖的心都很小,我的心装下了我的主人,再也装不下其他了。”
“苏莲颂就是我的全部,她死了,你们就当我疯了吧。”
她摇着头后退,目光变得果决而坚定。
“无论输赢对错,我不后悔。我输了,你们把我的命拿走,我赢了,你们也不要怨我铲除路上的障碍了。”
楚晓听完了苏狸儿一番话,静默片刻,终于拔剑。
“那便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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