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途》天天天橙

73、渤海轮渡 【初稿未修

　　四月过半，春光浩气正盛，此间少年启程。
　　时析理和林翊于午后落地。烟台港客运站周围没有奢华酒店，林翊纠结了几个来回，定下一家距港口不到三公里的橘子酒店。
　　烟台只是中转站，两人下午才到，明日一早就走。可林翊仍尽心尽力地查好了攻略。
　　太阳落山前，他们可以游玩较近的两地——黄海明珠与渔人码头。
　　初次拜访汪洋，林翊喜不自禁。他们放下行李小憩片刻，就先打车到黄海明珠一岸。当日，黄海明珠所处的海域船舶鲜少，海天一望无际。直通明珠的外凸栈桥长达百米，却仅有寥寥几位老年游客。
　　不顾旁人的眼色，林翊主动牵住时析理的手，从栈桥向内明珠奔去。行程至半，海风揉乱发型，林翊却不断欢呼起来。
　　“靠左站好，拍张照。”
　　栈桥边缘的白漆灯旁，时析理掏出备好的佳能R5，柔声说道。
　　林翊平平浪费了好皮相，他生活中不爱上镜和自拍，现在却乖乖听话立正。
　　相机收起前两人相对无言，但林翊查看相片时又格外满意。
　　“用手机给我拍点！我要立刻发朋友圈！”
　　海风醉人，时析理含笑照做。
　　几小时后，于诗悦看到了朋友圈里的一域海水和照片中心的少年。他身着白毛衣，戴金丝圆框眼镜，脸色轻松，明明没做表情，却尽显青春中难得的安逸与平静。
　　往日林海洋犯下罪孽所造成的痛苦，已被林翊如阔海青天般的人生碾碎深埋。
　　两地之间仅有四公里，且路途沿海，林翊本想直接走到渔人码头，可时析理考虑明日轮渡游海才是重点，不舍让林翊先透支体力，便仍打车前去。
　　滴滴专车行至终点，两人又走数步，“烟台渔人码头观海长廊”十个白色大字便悬于棕黄立墙上。两人沿观海长廊漫步，走走停停，美景暂缓了部分思维，两人交流甚少。他们迎上一堆嬉笑的大学生，又在一背海取景点适逢拍婚纱照的新人，直至夕阳西下才打道回府。
　　晚间洗漱完毕，时析理念及明天就是小朋友期待已久，为自己准备的轮渡航行，不忍将这份纯粹的天真染上其他色调，便艰难止住了动手动脚的想法。
　　深夜，望着林翊姣好的睡颜，时析理在一旁默默叹了口气。他的自制力极强，近来和林翊独处时却一再不受控制，老想些肮脏东西。好在年前年后学习压力够大，两人为挤出时间旅游，进度又快常人一步，算是稀里糊涂地助他将那份贪欲压制下来。
　　可随着时间的推移，这层封印愈发无力了。
　　翌日轮渡十点半启航，晚间停岸大连海港。
　　渤海轮渡这家公司已经营数十年，前身为民企，国资入股后投建飞快。2015年下水的“渤海钻珠”曾被报道为亚洲最大、最先进、最豪华的国际邮轮标准客船。
　　这艘巨轮长约200米，宽约30米，高达9层，单次航行能载车三百辆，直升机一架，游客两千余人。船票分特等、一二三四等卧舱和大厅坐席，最便宜的票只要二百出头。巨轮内部有海上影院、集中餐厅、沐浴间、KTV、网吧、棋牌室、娃娃机、游戏厅、超市、服务台、急诊室等。
　　林翊预定了两张四等舱票。并非抠门，而是两人早就商量过要终日在甲板上看海。四等卧铺的八人间只用于存放行李。
　　酒店临近港口，时析理与林翊八点多才相继起床。洗漱退房，迈出酒店后，只见曈曈金日蓝天悬，阳光灿亮不刺眼。林翊面向时析理，手拉了拉胸口的DK制服领带，言欢道：
　　“不冷不热！好天气！”。阴雨天的海面虽有意境，从观赏的角度却不如万里无云下的恢弘壮丽。
　　“还有，你今天没我帅！”为防甲板上的海风，时析理穿了一件始祖鸟冲锋衣，还没密合的拉链内能看到天蓝色的加绒衬衫。

　　小朋友扑面而来的快乐带动了时析理的情绪，他轻轻点头，贝齿微露。两人拖着行李箱一同朝彼此的人生走去。
　　过安检后，不同于来时的一路空旷，侯船室竟挤满了人。他们分外吃惊，乘客中有相当一部分是农民与基层工人的装扮，他们的衣服不时尚、甚至不干净，与真正的游客一眼有别。
　　终到检票出站，顺应人流的导向，“渤海钻珠”已遥遥映入眼帘。时析理和林翊的行李不重，步伐更轻，林翊被欢快冲击，拖着行李箱还能踮脚前行。
　　离游轮几米时，巍然的游轮已遮天蔽日，但其上的鲸鱼图案又格外可爱，与宏大的船身不符。
　　排队上船时，林翊脑子里忽然闪过些什么，对着如山的船舱喃喃开口：
　　“人类的工业好浪漫。”
　　尬言尬语一出，林翊立刻捂嘴，可时析理连疑惑都没疑惑，就深谙其中之意，他幅度较大的点了点头。
　　他们对视一眼，目光中已不再单纯是青春中爱的宠溺，还多了一丝严肃，那是对彼此思想的尊重，是灵魂更高程度交融的结果。
　　游轮的内饰在预备时早已清楚，时析理和林翊放下行李后一股脑冲到甲板，那儿已有些许游客。船还未发动，海景与昨日陆地看海无异，时析理回头后望，果然更高层——大概是邮轮的第6-8层也有甲板，他暗自揣摩，开船后逐步找寻更合适的点。
　　天地赠礼。
　　“妈妈！海鸥！”
　　林翊站在时析理身旁极目远眺，被远处一声童声惊醒。两人齐齐转身，只见随一些游客高举手中的零食，湛蓝天空上竟飞来群群海鸥，它们铺张着雪白羽翼，在游人上空盘旋，发出清脆吟唱。
　　“哇！”
　　林翊兴奋到轻叫一声，狠狠拉着时析理的衣袖，满目欣喜指向天边。时析理嘴角勾起一丝弧度。
　　这在他的预料之内。昨晚两人回酒店后，时析理搜索了大连喂海鸥的事宜地点，其中有人竟出奇点，说轮渡启程靠岸前都有海鸥围来。
　　于是.....
　　男友赠礼。
　　时析理从随身小包中掏出三根火腿肠轻轻摇动，这是昨夜点外卖时偷偷准备的惊喜。林翊简直欣喜若狂，若非身边旅客太多，他真想猛亲时析理的侧脸一口。
　　就算身边游人太多，他也敢轻轻啄一口。
　　耳边鼻息凑上，脸庞温润的触觉转瞬即逝，时析理的意识重新连接后，手里的火腿肠已被夺走。
　　为方便行事，林翊一口气撕开全部火腿肠。他将其中两根放在地上，拿起最后一根打开了手机的录像功能。林翊本以为能抓拍到唯美瞬间，哪成海鸥并非客套良客，而是野蛮土匪，手机还未对焦，一只海鸥便猛冲过来，飞口抢食。
　　“哎我还没录上...”
　　“哎！你们你们！”
　　林翊直跺脚，适才查看录像的间隙，另有三只海鸥神出鬼没地俯冲下甲板，将地上余下的火腿肠一并叼走。
　　喂动物的形式不重要，摆拍也不重要，可余下的两根火腿，是他预留给时析理玩的。
　　林翊委屈转身，正要向时析理道歉，却见他两颗虎牙招摇过市，朝自己举了举手上的相机。
　　时析理拍下了林翊投喂海鸥的瞬间，光线和构图优良。他检阅完照片，抬头见林翊原地蹦跶不停。
　　想到能和这个可爱的小朋友过一辈子，难以言喻的幸福从涌入内心。
　　“来看我拍的照片。”
　　林翊道歉的话生生憋了回去，两三步跳到时析理身旁。
　　照片清晰，远景取图，遂船身极少，乍一看DK少年仿佛立于海上，他稍稍仰向蓝天，一只张扬的海鸥正含住手中的火腿。
　　林翊连连称赞：
　　“不错不错！”
　　“上岸后发群里！”
　　海鸟悬鸣不停，与旅客往来甚欢，两位少年在几层甲板间上上下下，又过十几分钟，一声汽笛轰鸣划破天际，巨轮发动。
　　启航之初，岸边的高楼还清晰可见，海鸥也一路相随。过了约莫三四十分钟，手机信号悄然消失，海鸟与海岸皆已遁形，船身处在一片与世隔绝的翠蓝汪洋中。
　　北方的海心蓝的纯粹，蓝的冰冷，比天还要更蓝几分。时析理和林翊相邻趴在栏杆向后望去，远方天海交界处，日光照出一道柔和的宽白，又反射点缀在近处的海水上，将高傲到不可一世的深蓝附亮。
　　航行的游轮拖出深长宽广的波纹，海水被短暂地碾揉成白沫，仿佛银河坠落九霄编成的巨型银带。
　　甲板风重，游轮加速后，游客被尽数吹回客舱，时析理和林翊终于舍得将目光从海上移开时，巨大的甲板竟只剩他们两人。
　　三个月前的寒假，时析理出于兴趣简略了解一门数学，名为抽象代数，又名近世代数。其内最基础的代数结构：群。
　　群由一个非空集合与一个在集合内的二元运算组成，性质为存在单位元与逆元，满足结合律与封闭性，其中封闭性是说：对于任意元素a，b∈G，有a×b∈G。（其中×为广义运算，并非加减乘除的“乘”）
　　时析理看着林翊被风吹白的小脸，猛然意识到他和林翊此时此刻正满足某种封闭性：
　　除脚下的船体和随身物件，他们逃离了一切的人类文明，也隔断了与其他一切生命的联系。在这个永远望不见尽头、好像永远闯不出去的深蓝领域内，两人只能感受到彼此，只能拥有彼此。
　　他们能做的所有“运算”都是自由的，也都无法逃匿这片蔚蓝。
　　在这苍穹之下，波涛之上，时析理探求出近乎于数学定理般的爱。
　　作为男友，时析理真是太逊了，竟在如此浪漫珍贵的时刻分心想了会儿数学，虽说也是为论证他与林翊的爱情关系，但总归不体面。
　　思维掉线使他心虚，人心虚便会掩盖补救。时析理凑身要吻林翊，但林翊被海风吹到有些冷，在他靠近的瞬间先把头埋进冲锋衣的胸怀。
　　阴差阳错的见招拆招。
　　除集中坐席外，船体内还四散着长椅，时析理见林翊耳朵都被吹红，便主动请缨回船舱休息。彼时通讯已彻底中断，他们坐下后也只是继续看海，只不过隔了层玻璃。
　　两人一点才去吃午饭，八层“海上餐厅”的食客已作鸟兽散，能清晰看海的边缘座椅空位良多，他们随处坐下。餐盘膳食35元一份，集中供应，算不上美味，好在时析理和林翊也不为吃饭而来。
　　落座不久，筷子还没开动，有一长发披肩，桃腮杏脸的女孩走上前来。她在两人桌前几米停下脚步，抿唇思忖，似是想要和面前的其中一位少年搭讪。
　　时析理余光瞥见，未让女孩过多为难，他伸手搓了搓林翊的耳垂：
　　“等会儿把耳机戴上保暖。”
　　“叫哥哥。”
　　林翊往嘴里塞了口鸡蛋，嘟囔着嘴话都说太不清楚：
　　“小理，小理弟弟。”
　　陌生女孩眼珠一转，含笑走开。
　　饭后两人仍未辜负初心，在甲板与船舱的交接门进进出出，兴来看海，力尽回舱。林翊拍下许多相似的照片和视频，每张都清澈透亮，一望无尽。
　　最后一次站上甲板时，渤海钻珠已临近岸，两位少年向四周望去，只见：
　　三面游舟过，滨城廓已详，远霄饮万浪，碧落见斜阳。
　　时析理和林翊在海上漂荡的最后几分钟里欣赏到日落之始，世间金光虽远不如两人在教学楼的无人之地比翊连理时强烈，也别是一番风味。
　　他们业已并肩走过数百日的夕阳，但面向彼此时，却总有旭日初生之感。
　　下船后，两人火速打车到酒店，次日，林翊于星海广场旁给海鸥喂了个够，又与时析理在跨海大桥远端静静遥望，随后他挑挑拣拣，把此程值得纪念的瞬间齐聚在朋友圈内。
　　发完照片，林翊下意识地上滑刷新，一张自拍角度的偷拍合照惊现：黑冲锋衣少年面无表情地看向镜头，像在装酷，他身旁的DK少年头戴Airpods Max靠在栏杆上，只露浅笑的侧脸。背景中蔚蓝无边无际，牢不可破。
　　林翊当仁不让，保存原图后如法炮制。
　　时析理没屏蔽任何人，当晚，时丰年在评论里竖起大拇指，庄清璇情场失意，仗着自己是多年好友，有恃无恐地发送了三个呕吐表情。
　　林翊再次点开微信后，偷来照片的评论区变得格外奇妙，列表同学列出3×33，6+93，5×10＋7×7，100-1等各种算式。
　　林翊赧颜，不知如何回复，他戳戳时析理来看热闹的瞬间，忽的又一个点赞冒出来。
　　属于王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