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丰都隐事录：为旧案成刃，为一人动心》青盎

55、丰都异闻（四） 妖怪在众人

　　诸人听得任小汤一语，说是那奉旨捉妖的妖，已遁形随伺在这宅子中，不由脸色各异。柳不疑斥骂之下，吴舒舒挑眉尽力翻开不大的眼睛——还是两条线，语带凝重：“柳医仙迟些斥骂，好叫任大人几日来全城做戏的效果显一显，此刻就不必卖关子了，这吃人诡妖现在何处？亦或者他是我们中，哪一个呢？”
　　吴川川听师傅一言，不由打了个寒战，这动作仿佛传染，苏叶子和苏宜君也连番打抖。却见任小汤拔出右手食指，五人中一个个指去，直到点中柳不疑，道：“她。”
　　话音且落，吴舒舒、吴川川和苏叶子顿时向外掠开五步，柳不疑已经一洒袖，袖风带迷咒，挥倒了身无一技的任小汤，使他不得动弹；却在袖风挥到苏宜君时，被苏家将领从腰背取出的一把重刀生生劈开迷咒。了不起的刀法。刀法也属剑术，居然直接破了咒法，可见苏宜君的功力扎实。迷咒一破，吴舒舒即刻上前，拿住柳不疑一双纤纤玉手，反缚于她身后。倒地不得动弹的任小汤，伸出唯一能动的右手抓住柳不疑的双腿，犹自叫嚣不休：“我抓到了，是本官抓的！她就是妖怪，本官三日举止出格，她就跟了我三日，若不是对我心存暗恋，无法自拔；就是意图不轨要吃了本官！后来我扮作船夫也即尾随她，亲见她来任宅前，去到临江霜月楼，宽袖一挥，好几个人就消失在她衣服缝里。岂不怪哉？”
　　苏叶子听到临江霜月楼，一阵恍然，印象中幼年，爹爹徐江似乎告诫她姐弟几个不许前往；她口中却打趣任小汤：“你也知道她不是暗恋你，而是要吃了你，不错，很有自知之明。”任小汤气结，柳不疑浑身不得动弹，却悠然笑了，美人一笑，依旧风情：“哎，吴老先生就这么把着女子双手，还不觉煽情？” 吴舒舒举止稍顿，依旧冷漠道：“不可不防，还要请柳医仙，详述原委，以明清白。”一边站着的吴川川反而在柳不疑轻嗔下，神思徘徊，左顾右盼，双手拿起放下，就像怕极了唐突佳人。
　　柳不疑长长叹气，转头对苏宜君说：“喂，你这负心人，也觉得我是妖怪？咱两恩怨纠缠数年，是敌非友，我的为人，你心里还不清楚？”
　　苏宜君一贯沉默寡言，此刻显得激动：“我不认为你吃人，你这么爱美，何必这番生事？但我两毕竟多年不见，若今日奉旨捉的妖怪是你，决计不会让他人出手，你只能死于我手。但我总不明白，你去临江霜月楼做甚？整个丰都城内，最诡谲莫测不过那楼里，那地儿本无寻常百姓出没。。那里。。”
　　苏叶子问道：“那楼里是做什么的？”
　　吴川川在一边拉她袖子：“那是个奇诡之楼，咱们丰朝的都察院及其秘使等人平日里公干，就在那处。”
　　苏叶子瞥一眼半瘫于地的任小汤，奇道：“都察院、秘使？任大人你破妖怪案的进展是被那楼中人——都察院所监视么，他们民明面上管着你破案子的进度，怎么你反而巴巴赶去他们楼下窃人墙角？”
　　任小汤急道：“哎呀，我是跟着她去的，她，柳不疑，是妖怪，我今夜可是捉住她完成陛下口谕啦！这案子结了，又何必怕都察院的！”
　　谁料柳不疑听到此处，居然晒然一笑：“恐怕你的案子未必破了。我江湖外号医仙，专擅的咒术都是救人一命的，你们难道不曾想过，我去临江霜月楼，轻袖一挥，”她说着抖抖肩膀，使得绿裳纱袖略微笼起：“是为了救人，而不是吃人的？”
　　苏宜君朗声道：“你所救何人？任小汤说有人在你咒法下消失，他们现在何处？”
　　“好啊，那半死的人也就吊着一口气了，本来也不一定救得活，你们要看，那就看去！”她说罢又摇肩膀抖一抖袖笼，只见片刻内一白色飘带从她绿色袖笼中飞出，飞到任宅主宅半空中忽然惊雷似响，却见飘带既灰飞烟灭，有两个活人从无到有，砰地坠在主宅地上。
　　任小汤见状大喊：“就是这两人被她用咒术扫走，怎么竟然得以变做白飘带，存入她的袖中啦？”
　　苏叶子心道：“柳不疑果然正统咒法高手，以物为介，居然做到物内存几百倍之大的东西，即时变大缩小，一般人可办不到。”她见吴门两人一脸茫然，心道果然吴门如今咒法败落，剑术为尊，开口便道：“这是缩放存物咒术。久已失传，我远去十八蛮都少有一见。原来任大人在霜月楼看到的人未被吞吃，好端端地被柳医仙随身携着呢。”
　　任小汤呆滞：“柳美人，你随身携着两大老爷们四处走动是为哪般？我还以为你早就吃了。。莫非你要在诸人面前一吃？”
　　柳不疑冷笑：“姓任的，你是个晚辈，我就客气些，但我好意一说，你抓紧去看看脑子罢。每日里疯疯癫癫，戏太多。丰都城里吃人的那玩意，还能算个人么，称它一声妖已是高看。它吃起人来，先吸尽鲜血，再抽筋去皮，敲骨吸髓，融肉混皮，最终囫囵吞枣，哪里剩有一丝人性，只余饕餮贪欲！若不是吴门中人，”她说着朝吴舒舒点头示意：“像这位吴老先生救过来的受害人中，即使不存理性，却无一不念叨‘那人要吃我，要吸血。。’，我们都还以为是野兽吃人，哪里能想到是个变成妖怪的人吞吃同类呢？姓任的你还把这么个玩意非往我身上套，太也可笑。”
　　任小汤闻言噎住，一旁苏宜君已把那两名倒在地上的汉子翻过身来，仔细端详，却见两人脸现诡异蓝色，虽一深一浅，却都奄奄一息，神志不存，状似癫狂抽搐，急着问道：“阿柳，这两个你从霜月楼带来的，是何故状态至此？他两人你还救不救得，会否恢复神智清明？”
　　柳不疑轻轻一叹：“我是可以救他们命，但他们人么，便从此废了，哪里还能恢复神气？至于何故至此，正是我不得其解，才要带他们至此相救。因为你看他两面色，”她转头瞧一瞧吴舒舒，吴门这位前辈当即放开了缚住她的手，她继续说：“吴老先生应该知道，这两人面色转蓝，就和你从妖怪手里救下的人面色一样。实在不知何故，我虽是医仙，却对用毒不专擅，但他们和妖怪的受害者面色都蓝的一般无二，想必有所联系。”
　　吴舒舒看了一阵，点了点头道：“不错，这诡异的蓝色面孔和我奉旨救下的幸存者是一样的。且亦是神智不清。但柳姑娘你救下的这两人却不曾被那妖怪所害，莫非是妖怪专喜欢挑这类型的害，而不是因为被妖怪害了才成为蓝脸的怪样子？”
　　苏叶子见吴川川一脸疑惑，问道：“吴少侠，你不曾随你师傅救人么？”吴川川懵懂点头：“今次是师傅初次带我执行陛下之令，往日救人总他一人担待，也省的我功力尚浅，专为添乱。”
　　苏叶子心道：“可叹这地上痴傻的两人脸色荧蓝，要说是被下毒却不很容易，起码得是慢性中毒，得有亲近之人累月下毒才行。这年头，妖怪还会长期潜伏下毒了？或者妖怪还专喜欢吃脸色病蓝的人？怎么想都不对劲。个中机窍，即使柳不疑尚不明白，难道苏宜君和吴门的也全不知晓么，或许因甚么缘故却故意装作不知。”她于是按下未表，反而和任小汤打起趣来；“诺，看来任大人往后要吸引妖怪入任宅来瓮中捉鳖，除却摇铃、琵琶、素服女装之外，最好满脸用莓果浆液涂成蓝色，人群中别具一格，捉妖手到擒来啦。” 任小汤每每被她堵得哑口无言，此刻翻了白眼，来了一句：“初时是我想错，现越发觉得还是年纪长的女人好，小姑娘牙尖嘴利的。。”
　　“哎，小孩子家，莫吵嚷。。”苏宜君喝止的声音传得悠厚，朝柳不疑投去目光：“何以蓝脸人会出现在临江霜月楼，出现在那都察院公干之处？那霜月楼的地底下。。任小汤是知道的。。朝中传言霏霏的就是那楼地下开着一绝命斗场。”
　　“啊，这说法我早有耳闻。都察院秘使掌管整个丰朝的暗探乾坤，据说霜月楼地下的斗场里，都是些无主孤魂，由秘使从伊努，十八蛮搜罗而来，保不准也有丰朝罪臣之后。他将这些蛊虫养上几年互相作生死斗，取了存活的头筹者，拿他们作为阴谋诡计的暗中执行者也未可知。我总归没去过，知道的仅限于此。且都察院秘使直接授命于陛下，朝堂上又何曾见过此人哪。”任小汤随意接口，却唤醒了苏叶子心底的记忆，她心中一动：“原来李宋宋颂曾被抓去的地方，且廖林奎却的所来之处就是都察院的临江霜月楼！红牙狼头的斗士就在那地底下经受炼狱折磨，任家前任家主任汤曾经在那处拍案而起，而游太虚的弟子乐之行，曾暗中派红牙狼头的探子从霜月楼出发渗透伊努，所有这些，爹爹未必不清楚，但幕后之人，确实是不露真容的都察院秘史么？或许其实是那位自命圣人的丰朝陛下——丰无暇？”
　　苏叶子正自心中联络线索，却听柳不疑笑道：“这都察院秘史藏头露尾，能是什么好东西？一个人连天光都见不得，即使面朝天子，庇于皇权之下，夜深人静时，莫非不扪心自问，起叩良知么？我这种凡夫俗子总不能感同身受喽，却不知苏将军，任大人纵横沙场、官场，又有何见地。要我说那楼底下数不清的亡魂，分明凝聚产成这一个在丰都搅弄风云的妖怪，怪就从楼中出生，是以那被其所害的蓝脸人们，也最先出于都察院霜月楼！”
　　她一番话说的宅内鸦雀无声，苏叶子久不发言，心中却道：“柳不疑是个豪气干云的奇女子。可惜她不熟悉，世上专有伪作而害人的骗局，是不能用实力去较量的，无论实力多强，遇到此类骗术，都要永世不得翻身。”她刚想到此处，血液忽然上涌，直觉不对劲，朝任宅外上空一瞧，分明有个急遽翻飞的黑影一闪而过，朝宅内来了。
　　这边吴川川怀揣一颗少男心事，对柳不疑亦步亦趋，几乎把至亲至爱的师傅都一阵抛之脑后，恭敬虔诚道：“柳医仙高义，我也觉得，人就算面见圣上，亦该不愧本心。你这般好的女子，方才何必出手伤人，要是一早直言是为了救人，师傅他老人家也不至于伤你。。该不会，，身体何处不适罢？”
　　柳不疑见这少年呆头呆脑，不由好笑，却也好生施礼道：“吴少侠，我当时百口莫辩，毕竟任大人可是刑部判官，他全城演戏三日捉到的妖怪就是我，一时间谁又能信我呢？有些时候要别人的信任，比出手伤人或见机逃跑，难得多了。” 吴川川赶忙接口道：“我就信你！”他两人正围在躺倒地上的蓝脸痴人周围搭话，待吴川川这句信你一出口，就见一道黑影从任宅外半空劈进来，忽地从两人中间的地上抓去一蓝脸痴人。
　　这动作被苏叶子看的一清二楚，却依旧太疾。苏宜君喝道：“什么人？！”还不听回应，但一个东西又从宅外被丢进来。众人打眼一瞧，竟然就是方才被抓走的那蓝脸痴人，此刻骨肉相融，泛出黄水，血液抽尽，好一具干尸！
　　苏叶子冷汗涔涔，她想到其余五人必然也和她有同感——真正的妖怪来临了。不过多时，那极快速的黑影再次降下，苏宜君出刀，而吴舒舒出剑，刀剑相鸣，已然是丰都武林及朝堂内外极其罕见的速度，然根本阻不住那黑影——一个套在黑袍子里的高手，从地上抓去第二位蓝脸人，片刻之后，就如法炮制，将吸食吞吃完的蓝脸人干尸丢入任宅。
　　众人严正以待，任小汤打一个哆嗦：“还真给小爷把妖怪招来了。”只不过，下一个是谁？
　　苏叶子却觉得此妖怪身法极其眼熟，但究竟在哪里遇过，如此似曾相识，却根本想不起来。宅内却飘来一男声混着两人之音，回音重重，是那黑影发出：“血，血，永不满足。。更多的。。啊，这里有厉害的血，毒血。。”那声音愈发变态，却愈发近前，众人惊呼中，黑影居然笔直朝苏叶子冲来。
　　果然是我，苏叶子心道，我的血本来吸引毒物邪魄。。
　　黑影触得近前，苏叶子正要揭开谜底，看一看其真容，却突然一只布娃娃狗一口咬在黑影的后肩膀上，使之鲜血淋漓。
　　一行人面面相觑间，只听一焦急的男声大喊道：“小叶子，你李宋大哥来晚了，没事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