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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丰都异闻(五) 妖怪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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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喊声出来,获救于妖怪黑影之下的苏叶子未及反应,吴川川却先惊喜道:“李宋少侠!果然苏姑娘前脚到此,你后脚跟来啦。能力依旧突出,布娃娃狗出招更见锋利!”
李宋宋颂那一只鬼灵入体的布娃娃狗,在宅外的半空中,正和黑袍妖怪缠斗。诸人赶到檐下,向上瞧去,只见妖怪身形飘忽,一阵阵明灭似鬼魅之影。但那布娃娃狗速度不遑多让,总能尾随而至,张嘴死死咬住“妖怪”肩膀肉,绝不松口,其鬼灵咒气上涌欲灭“妖气”,以至血从妖怪身体联珠串似掉落。苏叶子方获救,惊魂甫定间也朝檐外半空一瞥,众人中独独她没再留心妖怪的行踪——一片霹雳烟雾的战场中,她却见到异相。她本不该见到任何异相。“世界上本没有拯救者,更别提从天而降的庇护。神佛无念而高高在上,受俗尘万千朝拜。俗尘的我们,恐怕自求多福。要我像丑奴一样,对某种人物有绝对信念并赖之以存活,就我的经历而言,恐怕自欺欺人。”苏叶子对于“相信”和“信念”的看法就是如此,所以在她困于任宅的每刻,都根本不信所谓的妖怪传闻。但纵观她一生,唯有这次,往半空中张望,却看到了动容的异相:一头卷发的青年踏在一片由布偶面皮缝成的毛毯上,张开有力的双臂,宽大的胸怀,朝她飘飞过来,似一匹多情大眼的骏马飞驰而来。他背上披着黑夜限定的月光,双手抓着春寒料峭的凉风,眼睛盛满远方赶来的星子,而他倨傲的神色相当不可一世,却在看清他梦中神女的片刻,转为善良的暖意。就这样他降落到苏叶子身边,对她说:“小叶子,我找来见你啦。”
苏叶子心道:“一个从天而降,应声而落,救我于急难的美人——如此异相,叫我怎么在如许的夜晚去相信?世间本不该有这种事。”她与李宋宋颂对望,他们被隔离在任宅纷扰外,而吴川川的嗓音在喊着他们什么,喊了什么呢?苏叶子都愿意错过了,只留心朝李宋宋颂笑道:“一阵不见,你长了岁日,我也长了;我记得你分明是小我些的,怎么都不至于要称你李宋大哥,不如你来喊我苏姐姐罢。”话音刚落,李宋宋颂将她一把抱入怀中,他两人久别重逢,来了个纯洁的拥抱,互相枕在对方肩膀上的脑袋瓜子,不知该做何想,但一对手却搂得紧。
李宋宋颂道:“小叶子,你一人涉险,姓顾的想来不太照看你。我在十八蛮的事已了结,从今往后,随你来去,永不分离,除非你赶我走,那我也要踌躇不已;别的都能应你,要我喊你姐姐,这个却不成。”
他两人一片脉脉里互诉,吴川川只得在他们周围一跳一跳。吴川川我跳,跳到苏叶子边上:“苏姑娘,师傅他们都在对敌,但我只想说祝福你和李宋少侠。”无人搭理。吴川川我再跳,跳到李宋宋颂边上:“李宋少侠是如何得知苏姑娘行踪的,几月不见,头发更卷,在下也想一学跟人的巧术。。”眼睛往柳不疑瞥去,依旧无人回应。吴川川不闹,但是窜来窜去,见到故友,忆起诡城同进退之情谊,他纯粹畅怀感动。吴门弟子楷模的道德枷锁常常令他故作板正,久而久之,表里如一——呆板,此刻却显出少年活泼的真情。
“我靠啊,爷爷我在对敌,李宋宋颂你在找你相好的甜言蜜语?快来帮忙!你相好的是那姑娘还是那个小子啊?!”上古鬼灵。。布娃娃狗一边狂吠不止,力胜克敌;兼之苏宜君、柳不疑与吴舒舒也各显神通,那裹在黑影中的妖怪渐落下风,他肩膀伤口血流不止,却犹自从厚厚的帽兜下不停留下口水,一种破碎和两重的嗓音——仿佛有回音从他的身体内发出:“饿,好饿,啊,好饿,牧,为什么不给我吃的!不给吃的,牧!”
苏叶子与李宋宋颂分开,见此景心中一动:“木,目?什么目,这妖怪在喊人名?”,她料这怪愈退愈急,几乎转身欲逃,着急道:“大家抓住他,看看这玩意真面目!”
任小汤在旁边观战,此刻一摆大袖:“嗨,吴门下了禁足咒,我家故居今夜无人可出,这我是信得过吴门的。”
苏叶子心有不详预感,和李宋宋颂使个眼色,跟上苏宜君他们的追击步伐,直到任宅大门口。“说也奇怪”,李宋宋颂喃喃道:“妖人的身法确实奇妙,我们几个都追赶不上,若给他跑出宅去,恐怕难捉!”苏叶子不由回道:“这不知是妖是人的玩意身法虽有异,却似曾相识,忒也神奇。”
柳不疑袖笼内一把拂尘甩到了鬼灵大人,那布娃娃狗骂骂咧咧,从妖怪肩膀跳将下来,跳回李宋宋颂衣兜,口中夹杂污言秽语:“给老子弄点清晨甘露洗一洗这布偶狗的破布,熏得慌!”原来是个嗅觉灵敏的上古鬼灵。又听他道:“什么妖来怪去的,这玩意尚且是个凡人,一咬便知。禁足咒笼着屋子,老子但凡灵智俱全,不住这块破布,还不是随意出入;但此刻在这玩偶布里,是出不去了!”
李宋宋颂这便将鬼灵收拢入袖内,道:“怎么这般唠叨。回头给你缝朵干花到狗头上。”引得任小汤满脸好奇瞧着李宋宋颂,却听柳不疑陡然大叹:“怎么回事?!吴门的禁足咒失灵了?”
任小汤闻声看去,那肩伤不止的妖怪居然施施然越过任宅大门门槛,就这么飞跨过去,瞬身而离啦!任小汤见煮熟的鸭子飞了,顿时情急,连他自己咒法剑术废材的本质都抛之脑后:“吴舒舒,吴川川,快解禁足咒,让我前去追赶,别让这家伙逃了!”说罢冲去门槛,却被阻滞住,更因冲急而被咒术狠狠反弹,退后摔了个狗啃地。苏叶子恰欲将之扶起,吴舒舒先行一步,他左腿从门槛上撤回,左右也出不去,干脆回头一把搂起任小汤。
苏宜君见此情状,右手火铳往天一指,极亮的火星飞到半空,竟然是下令宅外士兵在无将领指引的情形下围而杀妖。黑漆漆的夜里,兵士们如无烬海的暗潮突然爆发,他们刺骨的呼号声震动了手中火把,也震动了任宅内受困众人不得出的心。
吴舒舒招呼吴川川一齐排阵解咒,一边说:“禁足咒一月才炼化而成,要解去尚需一晚,到明日午时,方可出去。”诸人鸦雀无声,都心知大势已去。
半响,任小汤压低了平素虚浮的嗓音说:“此月底,下月,丰都城里被喝血吞髓的人数恐怕要大增了。”
苏宜君握紧拳头,皱眉道:“白费一番心思,多有死人又何需从月底算起。就在今晚,我那百名苏家军护城营抽出来的壮士,亦将命丧任宅之外,血流一丈罢。”
苏叶子闻言瞥一眼这位名满天下的将军,冷冷道:“你也知道□□凡躯的兵士抵不住身法诡谲的妖怪,偏还要点火出令,命他们星夜赶死,做无畏的牺牲,此刻却又来惋惜甚么?”她话音刚落,柳不疑却蓦然抬头直视苏宜君,收拢佛尘,眼神恨意非常,却只有一丝不信:“这还是我认识的苏宜君么,很多年前,苏家军兵士岂非你的命根子?从前你拒我之言,犹在耳旁,所谓另娶他人,也只是为了你苏家军朝中有应,粮草准时;几年过去,如今倒不惜兵马为功名做走狗了?!”
苏宜君冲她点点头,轻轻一笑:“呵,傍晚相见,我就说了我无耻,过去的情事,只你耿耿于怀,我早就忘了,当年说过的话也限当年之故。说时出于真心,曾经爱重珍惜,不过么,人几年之后就变了,那也寻常。就算有难言之隐,依你我今日的关系,也说不给你听。。此夜我奉旨捉妖,妖跑得干净,若连行事亦没个响动,回朝后不止朝敌上书攻讦,更兼陛下重罚。毕竟,陛下自称圣人,两年不问朝事,此次却亲下口谕,可见利益攸关。黄右相座下新编任家军将领顾江雪已从伊努凯旋,不日即到丰都城门——陛下不是没有选择去牵制我苏家军!一旦天子降下重罚,何止废了今夜百名兵士;我苏家军在牡蛎小镇边境与十八蛮水军相接的主力,恐怕都因军需不足,难逃战场覆灭的命运——陛下本就想要我们自筹军需!”
柳不疑面色苍白,还未及搭理苏宜君,吴川川却一改腼腆,朗声责道:“苏将军位极人臣,统帅我丰都数以万计雄兵,使人敬仰,却怎么能腹诽恩重的天子滥杀无辜,不给军需,偏听偏信?你如果朝上好生说道,陛下自诩圣人,未必不能听从于你,何必让百名士兵白白送死?这可是人命,怎么用来权衡利弊,以小救多呢?柳姑娘想必也敬重你为人,才出言提醒,你非要冷言嘲讽,自命不凡,还是尽快用火铳再发指令,让这百名兵士撤去罢。”
他平素端正,此刻与传说中威风八面的苏宜君冷言相对,令苏叶子不由多瞅了两眼。苏宜君果然嗤笑:“天子不必乱杀无辜,只不过他毫不关心罢了,这些人命对他有多重要呢?你这小子,也就扪心自问,假如死了兵士里任何一个换你师傅活命,你选不选?事不临头,自然言说轻易,但凡要下决断做事,可就难喽。”顿了顿又喝道:“苏家军进攻令一出,有进无退。甚么收回、撤退,才叫丢人显眼,苏家军没这种把戏!”
吴川川脸色发红语塞,只问他师傅吴舒舒:“师傅,我听你说陛下半年前着苏家军自筹军需,后来苏大将军卖了多年家当也不足够,乐左相又劝陛下重新给啦,是也不是?” 吴舒舒不搭话,似乎神思恍忽飘离,一边画地解咒,一边示意他低声:“言多必失。这里都是你前辈,需端方知礼。”
气氛胶着间,各人都各有心思,他们被关在任宅老院子里,处境类似,却永不能心意相通,也永远无法彻底互相理解。任小汤最先打破沉默,他吊儿郎当的哈哈大笑,夹杂在冰火般不容的任宅内外氛围中,一半是沉寂的宅内,另一半是宅外声嘶力竭的死亡战场。苏叶子很是想不明白,一个像她一样历经家族衰落,父辈获罪而死的人,任小汤,是缘何把自己活成喜剧里的叹词。难道他没有亲眼见过家主任汤被斩于丰都城门之下?难道他忘的了?
只听任小汤笑得眉目舒展,一改方才遗憾:“吴少侠天资聪颖,一番真诚可贵,但本官今日教你个乖:别人口中许你,给你的;尘俗众人夸你,称道你的;顺势发展,事理之下该得、需做的都不过镜花水月,空中楼阁,浑然不能放在眼里;唯有那抓在手中、已然得到的才算得了真。陛下许过苏家军军需粮草,到底给不给呢?谁又说的清。唯一说得清的就是乐左相这一条疯狗和黄右相一匹毒狼攀咬不休,哎,诸位可别误会,我对两位相爷用词乃夸奖之意;钦羡之意!他两人朝堂上狂吠不止,牵扯太子爷胆战心惊那,连着咱们苏将军也。。如履薄冰。。”
说着瞥一眼苏宜君,见其脸色不佳,咳了两声:“咳咳,此间林林总总,陛下岂能不知?总归是他冷眼相看,愿见其斗罢了。当此之时,谁不尊天子令,那就是行差踏错,第一个被拿去开刀。何况朝廷养兵,每日好吃好喝供着几年,要他们出力就在今夜一时,当初签下军契时,百余人也该对命数有些估计。苏将军此举救了我们一屋子人,只为我们养精蓄锐,必捉杀此背百余兵士血债的妖怪!” 究竟是将人命债尽数归给了“妖怪”。
苏叶子听罢无法可想,因她只能以双耳见证宅外的屠戮;那些人和她关系远啦,使她无从产生悲伤,但可以知道的是,她哪里足够强大?抉择的权利照常不在她掌中,若有至亲在任宅外长歌当哭,她今夜亦无计相救。苏家军死士惨叫破空。而当年她亲父徐江被一杯毒酒赐死,娘亲抱住兄妹三个斩钉截铁道:“家主一生刚正,死前受辱于都察院审讯太久!今日要发配我们去做奴隶,像个牲畜被买卖,我们不能再受辱了!以死明志,天子明察,总有一日沉冤得雪。”说罢刺死了哥哥,摔死了妹妹,要苏叶子和她投井。苏叶子望着一生最爱过她的女人,只是摇头,直到娘亲一言不发投井而没。苏叶子选择去做了牲畜不如的奴隶,在她心里,人活着比死了要更多勇气。
“嗯,死的大半了。”苏叶子难得怅惘,此刻手却被李宋宋颂紧紧握住,而他的嗓音在腥风血雨之中别样悠然动听:“死的大半了,午时出去,兵士都该死光啦。那玩意或许曾经是人,但他尽屠同类,唯独妖才无伦至此。就似你们的天子、陛下,自诩圣人,和你们隔了一世间的波折;他必须不把天下凡夫当作同类,否则他鞭笞你们之时,也是化身为妖“吃尽同类”罢。丰都是他囊中物,妖怪不过轻轻碰触了他所有物的一角,才惹得他不快,岂是为了丰都死去的凡夫而悲戚?我倒是好奇,究竟是何人,助长他的欲望,充实他的野心,使他以为无所不能,永居圣所的?莫非苏将军和任大人都在其中扮演了不小的名角么?”
“你什么东西,在此胡说八道地对陛下不敬?!你和这个姑娘,你俩什么来历?今夜官家办案,却独出现你们两闲人!”苏宜君大喝一声之下,连吴川川和吴舒舒都顿住,似乎不可思议李宋宋颂之叛逆说法。
“但是。。”李宋宋颂不管他人,继续说了下去:“船夫摆渡时晒着的烈阳,渔民捕鱼时生死不顾下闯过的浪涛,返岸时浑身臭腥味被人们鄙弃的卑微,兵士盲目冲锋被砍掉的手足,娘子夜哺幼童后独自对着虚空时的疲乏,小贩为家用争得一分一厘时咽下的良善,还有更多,丰都城里,王座之下众生的寻常苦楚。此刻虽不得“圣人”陛下一顾——因他们每一个都渺小得令他们中另一个嫌弃,鄙夷,叹息,而凝聚不成力量,成不了气候——终究有一日,圣人会全得亲身体验,或许那是直到他死的那天,或许更早。”
他语毕,默然立于苏叶子身边,直听苏宜君对此大逆言辞怒不可遏,依旧逼问两人来历。任小汤却突然出声道:“他们是我刑部今年新吏,层层考核而选,今夜后要回我刑部履职的。”他一双目直瞧着苏叶子,苏叶子手持一铁牌以牌边锯齿作梳发用;他的眼光从苏叶子梳头的动作溜到那灰黑色铁牌上,又从那铁牌溜到苏叶子和李宋宋颂中间。只有任小汤和苏叶子知道,百乐门门主令铁牌覆灰,空无一字,边缘锯齿,月光下反出绿色荧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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