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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丰都异闻(二) 她本想替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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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叶子骑着一匹漂亮的白色良驹,一路上从伊努跨越丰都城边境——那地方素来称名牡蛎小城,奇怪的是,那儿既不靠水,也没有哪怕一颗土生土长的牡蛎,只是被伊努和十八蛮的散兵游勇抢掠不止,连年兵祸。等她风尘仆仆,恰赶到牡蛎小城的时候,摩庆泠失踪于汨罗神像下的消息也已传到,吸血者们——奴隶贩子街头巷尾传着伊努战况,显然他们罪恶的生意在伊努即将有所着落。苏叶子在白马上再三踌躇,调转马头两回,终于硬生生憋回去,“印戒丢了就是丢了。” 但回丰都城的速度却缓了。她让白马有一搭没一搭地走起,打眼望去,边境牡蛎城里许许多多的乞丐,不乏妇女小孩,惹人嫌恶的贩子用绳牵起一溜六个被战火打没了家的少年,正驱赶他们回丰都卖个好价钱。苏叶子闭上眼睛,心想:“该不会她已经死啦,假使活着,会不会也和这些少年一样?” 她睁开眼的时候,依旧满目疮痍,扬尘灰雾,苏叶子自语:“那她还不如死了,永远保持她的高贵和快活。” 她终于扬鞭策马:“驾!”一声伴着马嘶,绝尘而去,直把她年少流亡的苦楚甩在了身后——徐家覆灭那年,她也被人捆着,抓在这奴隶贩卖的队伍里,直到顾江雪一剑飞来,带回了她。
半日后,她吃到丰都馄饨面铺的阳春面。面条伴汤汁入口的滋味,和丰都绿水环山的风格如出一辙。山脚下的说书人换了人,不再是店主,铺子也易主。故地重游,苏叶子瞅着繁华中数个铺子,停在一间草铺口,用碎银换了草给马吃,见它吃完,拍了拍良驹的腹道:“小马儿,跑了许多天,累了吧。这就放你自由,快走吧!”那马止步不行,只朝她情意绵绵地相看。她自顾自朝前走几步,那马儿犹自跟随。苏叶子无奈,从地上捡起小石子,往它身上一掷,它躲了一块,却还恋恋不舍,苏叶子又扔大块的,口中叫喊吓唬:“快走!走!” 良驹才终于回头狂奔去。
“哎,人家喜欢你,好端端跟着你做个有主的畜生,三餐不愁,我看你也对它情深意重,何必非赶人家走不可呢?”苏叶子闻言往河堤下一瞧,只见护城河上一青年船夫正眨眼朝她促狭一笑。
护城河的水和丰都江互相环绕,灌注,奔涌不息;天上挂着的日头照出河上红花,而河水似大块上等的蓝绸,随红花渲染蓝中衬绿,反光粼粼。熙攘闹市背景下,名贵的绸缎河里,一方寂寞的小木舟上靠着的陌生人使苏叶子叹出长气,直言不讳:“它是匹有来头的名品良驹,跟着我,也不过吃几顿糙米,疏草,再没别的啦。离开我,不等它跑出丰都边境,都有新主人奉上瓜果美肉;我何必为些许情感阻它前程?它更不必为小恩惠就忘记身所背负的使命——良驹不就是配给富贵闲人,盖世英雄的么?再不济,总归得要自由洒脱罢!”
“哈哈哈,嗯,很有道理。”那青年船夫摘取斗笠,大笑咳了一声,趔趄一脚差点掉下河去。惊得苏叶子不由要跳下去救人,心道:“这人看去弱不禁风,还往河上摆渡?丰都也是没落了,估摸不景气,这碎银他也是罔顾生死来赚呀。”
大概她惊讶表现得明显,船夫冲她点头解释:“我自幼体弱,趔趄都常见的,不会跌下河去。姑娘是远道而来的客人吗?第一次来大丰都么,让我猜猜,像是伊努人哪。”
苏叶子正环顾故乡,那河床上的石墩子,她印象里还记着小时刻下的字,而陈大叔和王大娘的猪肉铺、梳妆阁一个破败一个易主,却丝毫减不得丰都城的喧惹。转头却听船夫说她来自伊努,不由失笑:“我是故人回乡,却被你当作他乡客。”她言毕即欲离开,不料那俊气孱弱的船夫“咦”了一声,着急在她背后喊道:“那是我看错,因丰都女子大都骄矜,不像姑娘这么。。这么洒脱不羁的模样。你回来不久,在城里晚间千万不要独自出行,不对,结伴也不行,咱们这地儿最近闹妖怪,专门吸食人三魂七魄的那种,没死透的更是都疯啦!”
苏叶子脚步不停,掉转脑袋给他一个眼神:“城里不是闹鬼,是闹妖怪?官府该不会请咒术师来除妖了吧?”
那船夫又咳一声,似个我见犹怜的俊芦苇,被风吹动一抖:“就是闹妖怪,被害之人脉血枯竭,骨骼脆烂,肉如黄水,惨不忍睹;没死的是被吴门的咒术师救起,保住了命,却都疯了。。”
“吴门的咒术师。。”苏叶子听到此处,还道世事发展,离经叛道。因咒术修行传播已久,鬼灵也曾见过——李宋宋颂肩头那只玩偶便是,但甚么妖怪,却从未听闻亲见,现又扯上了吴门,不是船夫胡言,就是事态失控。她孤身沿丰都城烟火沛然的寻常人家巷道,七拐八绕,终究走的错落,近乡伤怀,衣摆下的左手握紧了顾江雪给的门主令,欲去刑部衙门会一会丰都如今的判官大吏。她依着记性走父亲徐江带她走过的路,晃神间,却被一孤寂的旧宅阻了行道。那宅子默默蹲守在闹市中央,紫藤花和鸳流叶互为依托爬遍大半宅墙。当门牌匾零落冒屑,上书任宅二字。竟然走到了廖林奎却的老家!
“任宅,任家军,廖林奎却就是任廖。他自诩老二,那个他为了报恩,一心托举的任家老小不知叫什么,很是低调,未曾听过传闻。”苏叶子打量任宅,右手从行囊里捞出红绳琉璃串,捏在手心,跨上两步,迈过任宅门槛,入得宅内。嘴上嘀咕:“这门槛也忒高!必是近来新修增补的。莫非是丰都城内哪位名家大手又别出一格,爱上了高门槛,以至跟风者如一时浪潮,都来无事生非,增高门槛了?这么说来,任宅还有人住着,自然能找到主人家,替任廖送琉璃串报个平安了,却不知通报客人的小厮在何处?”
此时日暮西山,太阳光斜射,苏叶子未曾留意任宅外活物不留,甚至两名过路更夫,匆匆在宅门口甩下锣和槌,就飞也似逃脱。她往任宅里四处张望,粗略视线扫遍,一无所获,却直觉异样,些微思索,恍然大悟:“想必是丰都城没落了,别说病秧子都冒着生命危险去摆渡,就连任家军前将军的宅子修了门槛后,都没银两雇小厮啦。。看来要人命的不是刑部,而是户部。”
她转身欲出任宅,上客栈住店,谁料迈一步之下,门槛之上,左右双足都不能再跨出分毫。“这宅子被人下咒术?我也非奇物怪类,怎么却要关我入宅?”异常高的门槛似个铁藩篱,任苏叶子怎么踢腾,都不能脱困。她卡在半途,就在进退两难间,背后一个低沉男音喝道:“你是哪来的?全城日落后戒严已有三月余,今日更贴有刑部告示严令不得入任宅。你却巴巴赶来送死?!”
苏叶子回头,瞧见任宅主屋前的荒草园中,一轻甲黑面的中年男子正怒目而视,他手按在佩剑上,剑还未出鞘已可闻铁器轻鸣,显见其锋利。不能出去任宅,苏叶子索性跨回几步,施礼道:“这位。。壮士。是任家的管事吗?此宅没有守卫小厮,我信步走来误入而已,但宅子被人下咒术,可进不可出,也是不得其解?”
轻甲男子冷哼道:“信步误入?怎么我看去很好骗么。你是伊努人?!”
苏叶子无奈,心道又一个误判的:“少小离乡今日归,拳拳真心在故乡。我是货真价实的丰朝子民。”她见那男子敌意转缓,反而不悦又加上一句:“至于我来任宅么,确不是误入。我骗你就骗了,那又怎样?你说我赶来送死,你自己到宅内更早,赶得比我急,死的看来也会更快。”
轻甲男子被她噎住,气极反笑:“多好看的小姑娘,却一副狗脾气。老子有公务在身才来涉险,你这么硬气,自己想办法出去吧。你能看出此地咒术罩宅,想来也有些本事,夜深之时,别喊救命就成。”兀自走回主屋门口,盘腿一坐,一呼一吸间,肃穆端整,打起了坐。
苏叶子跟着顾江雪在伊努征伐,乱军中看过百千银光飒沓的铠甲,却无一件锋芒比的上男子身上这件。她喊他壮士,心里却已判定在丰都城内,此人不是任家军兵士,就是苏家军的,职级还不低。但说来奇怪,一个像僧侣般数息打坐的士兵?她真是开眼界了。
日月交接的黄昏,天降细雨。苏叶子索性放弃出宅,也跑到主屋檐下躲雨。她立身于主屋北向,轻甲男子坐于檐下南方。这场雨下得细碎,下得轻缓,对两个萍水相逢却不得不暂居一处的人来说,雨的嗓音是最好的调解员,掸去了尴尬的留白,时间就会过得快。“我只得一个陌生人陪我看雨”,苏叶子心里想到这句时,这场雨也到了尾声,下进了白日落幕,旷夜降临。在最后一滴雨失去来路时,半开的任宅大门被人一脚踹开,一声低浅的缱绻之语先行:“这么个大宅子在闹市中却死气沉沉,真是叫人好找。”随之而来的笑声让苏叶子凝重的心情忽地轻了——踹门之人绿裳披发,黑夜也遮不住她光润活力的面容,细柳眉,丹凤眼,未语常笑,身姿袅袅,竟是个六分张扬的美人。
那女子甫一入宅,眼神斜扫过苏叶子,很有睥睨的意味,却绝不惹人恼,好像她天生就该是个睥睨四方的主角,而唇角的微笑又如常年画了上去,未曾卸下,一半自然一半情非得已。她走路姿势妖娆万分,显然只要她走步,一条长街的人都会被吸引驻足,苏叶子却从步伐章法中了知这是个咒术高手。就这么耍花枪地走一程,她却瞬间逼入主屋内宅,俯下身,美人面快贴到轻甲男子脸上,使苏叶子不由咳了一声,她却毫不介怀,柔声蜜语对男子道:“小乖乖,姐姐来得迟了,是不是想死你啦。哈哈哈哈。”
男子照旧闭目,良久叹了好大一口气:“你在我苏家军中,军纪如山,休要轻浮无状,何况。。何况当年你早就踹了我,如今不可吃回头草。“
苏叶子又惊讶又好奇:“居然给我撞见老情人破镜重圆?再说苏家军不仅收女术师,还尊重个性着装,这军队和我小时候听来那些鬼面獠牙,闻风丧胆的故事里的,还是同一个么。。”
“苏宜君,”女子用手去掰打坐男子的眼皮,那壮士有心沉静,无力回天,只能起身配合,绿裳裙女子却咒骂道:“你装什么假惺惺的君子?别把你当初三心二意,为一个将帅名位,聘娶高门贵女的事迹推责到老娘身上。如今要抓什么妖怪诡物,又低声下气,以情谊相求,没脸没皮,当我还喜欢么?滚吧。事成之后,我要的报酬,需得一分不少,世上哪有什么情谊,有的是蠢人和痴狂的疯子。”
那黑面男子居然是苏家军最高的将领——苏宜君,他被一个女人在雨夜的孤宅,在一个陌生人面前不留体面地叱责,居然笑出了声:“说的很好。尤其是我这人,无耻之尤,所以你千万莫回头。事毕后我给了报酬,你就回去做你大名鼎鼎的医仙,我们就两清啦。”
苏叶子听闻两人身份,内心震动,先端详了苏宜君一阵,“他丝毫不如传言,传言一条战痕伤疤穿过他侧脸,身躯更如铁墙,但面前坐着的,是个有些疲惫的中年人。”但更叫苏叶子触动的,张狂美人居然是丰都江湖医仙柳不疑。听闻柳不疑咒术卓绝,能治百毒千创,上能对敌,下可医病。她苏叶子这个毒虫天师也叫碰到对手。
就在苏叶子神思间,柳不疑却离开苏宜君,站定到她面前:“小姑娘,你身上有股子味道。。”她说罢凑近苏叶子项边,侧头,撩起她发丝,闻上一闻,这个小动作顿时使苏叶子一阵脸红,往后退了一大步道:“你干什么凑那么近?”
柳不疑奇道:“你身上血液气味性质独特,有种邪性,若是放血入地,保不准引来什么毒物。”朝苏宜君点点头道:“她看去不像你叫来的人,也不像你喜欢的类型,甚至没丰都城里一股迂腐的恶臭。她滴一滴血,就足以引得妖怪前来,吴门笼在这任家宅院的咒术一月有余,哪里比的上她灵验。嘿嘿,吴门的人才么,可算凋零。”
苏叶子稳住心神,心里道:“这柳不疑莫非是我的天敌,总归她近前来我心里微微一动,也不知是什么手段,或许她浸于草药甚久,恰与我体内鲜血的邪毒相克。”想到此处,居然朝柳不疑和苏宜君拱手道:“两位前辈,后生有个朋友远在伊努,暂时回不来,托后生给任家第三子,带个信物,以表平安,不久后遇见,他凭信物和任家三公子相认。是以才来任宅。”
苏宜君突然出声问道:“任家第三子?任小汤?我看你确实离开太久,又回丰都太短了。任小汤别有要职,不在此处已久。”
苏叶子问道:“那请问他在何处任职?”
柳不疑笑道:“你也出不去,不如等他来了你自己问他。”她见苏叶子讶异,朝那大门又努努嘴:“诺,看着不就有人影赶来了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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